“够了!”
不知何时,原本空置的高位席位之上,已然悄然落了一道素色人影。
满堂纷乱骤然死寂。
所有话音戛然而止,连殿中烛火跳动的细碎声响,都变得清晰可闻。无人看清衡尊是何时落座,他仿佛自始至终都端坐于那方最高之处,静静俯瞰着殿内所有人的争执、算计与私心暗流。
衡尊眉眼隐于光影之间,不见喜怒。可那无声的沉寂,却压得满殿人心沉甸甸的,无人敢再妄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掌门,最终落定在程明身侧的安桐诺身上。
安桐诺心头微凛,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了手中缀着雪白绒毛的羽扇,垂眸躬身,姿态端稳得体。
镇箓主陈言辞率先俯身拱手,肃声道:“衡尊。”
一语惊醒众人。殿内所有掌门、当家、重臣尽数起身,齐齐俯首:
“见过衡尊。”
整齐声浪荡过大殿,肃穆庄重。
“都坐吧。”衡尊声音平缓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众人依序归位,方才争辩的锋芒尽数收敛,殿内落针可闻。
衡尊目光落向殿中,淡淡开口,一语点破殿中暗藏的算计:“方才殿中所言,我尽数听在耳中。青岚、落朔两派争端,旧时代遗物新规,两件要务,诸位不愿自行权衡处置,反倒将难题推给一位尚未正式承袭权柄的继承人,是何用意?”
话音落地,座下不少门派掌门心头一紧,纷纷垂首,不敢对视。
征朔令方朔轩眉峰微蹙,沉默不语。
均藏使金然指尖轻叩账册,神色沉静,无半分异动。
唯有陈言辞正色起身,拱手回道:“尊上,属下本意,只为考验继承人对同盟律法的见解,并无刻意刁难之意。”
“考验无错。”衡尊垂眸,语调清冷,“但考验,不该沦为众人各取私利的棋局。”
他目光一转,落至安桐诺身上。
“安继承人,两桩难题,你心中有何见解?直言便可,无需畏缩旁人立场。”
顷刻间,满堂目光再度齐聚在少女单薄的身影上。
这不再是旁人暗中的试探,而是衡尊亲手将发言的权柄,稳稳交到了她的手中。
<一味退让,便是向全同盟示弱;言辞过激,又会树敌过半。律法需守,人心亦需顾。>
安桐诺轻吸一口气,抬眸望向高位,清亮平稳的嗓音,清晰响彻整座大殿:
“晚辈愚见,青岚派与落朔派的纷争,不可仓促定罪。可由同盟派遣使者亲赴两派,彻查争端始末、理清是非因果,再依律法裁定罪责,不偏不倚、公正处置。既可宽慰受害一方,亦能避免仓促决断激化两派积怨。”
她稍顿,扇柄轻抵掌心,继续从容道来:
“至于旧时代遗物,晚辈认为不必全盘封禁,亦不可放任自流。可由同盟设立遗物登记库,凡私人持有旧时代器物,依规备案登记即可合规留存。唯独借遗物祸乱江湖、残害生灵者,从严惩处,绝不姑息。遗物本无善恶,分判正邪的,从来都是人心。”
话音落定,大殿一片寂然。
片刻后,陈言辞眉头紧蹙,出言反驳:
“安继承人此言过于宽纵。同盟律法明令禁止私藏高危灾异遗物,一旦放开登记,诸多凶险器物流转江湖,必留无穷后患。法度森严,不容妥协。”
五掌门沈凌墨推了推鼻梁半框眼镜,温润声线从容响起,字字通透:
“陈大人,律法之本,在于安定江湖、收拢人心,而非一味严苛禁锢。若尽数销毁遗物、一刀切禁绝,只会引得各门派心生怨怼,同盟暗流翻涌,祸患更甚。安继承人此法,方才周全平衡。”
殿内瞬间分为两派,有人赞同宽容权衡,有人坚守律法严苛,暗流悄然滋生。
方朔轩默然沉思,金然合上册页,眼底掠过一丝对年少继承人的审视与打量。
衡尊静静听完全部争辩,未判对错,只缓缓定论:
“你的权衡之策,我已知晓。此事牵连甚广,不可仓促决议。今日议事暂且休会,三日之后,再度聚此,议定新规处置。”
话音落,高位人影淡去,无声无踪。
众人起身恭送,紧绷的殿内气氛骤然松弛。各派掌门三三两两低语交谈,陆续起身辞别。
陈言辞离去前,深深看了安桐诺一眼,目光审慎,未留一言,转身离去。
待殿中人流散尽,程明抬手轻拍安桐诺肩头,沉稳嗓音淡然响起:
“我们走,小诺。”
二人沿长廊缓步前行,晚风穿廊而过,拂动少女身侧雪白的扇穗。
四下无人,程明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冷静而透彻:
“今日你敢于当众立出自己的立场,做得很好。但你今日一言,已然让所有人看清你的行事风格。往后盯着你的人只会更多,同盟权局,步步如履薄冰。”
安桐诺望着连绵无尽的朱红廊阁,轻轻颔首,眉眼沉静:
“我明白,大哥。我不会辜负你的栽培。”
落日余晖洒落下来,铺在她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上。
棋局初展,前路漫漫,风雨已然将至。
长廊另一端,四道身影静立廊柱之下,静静目送两人远去。
正是二掌门路铭清、三掌门丁菁语、四掌门林清舆、五掌门沈凌墨。
四人年少相识,相伴数十载,与程明结下无人能及的深厚情谊,也是一路看着安桐诺从懵懂孩童长至如今模样。
路铭清性子仗义爽朗,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还记得当年大哥不过二十岁,一眼看中年仅九岁的桐诺,不顾旁人议论将她定为继承人。一晃多年,当年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已然能在大殿之上独当一面了。”
丁菁语心性素来温柔细腻,眉眼间满是疼惜:
“她本就聪慧通透,只是朝堂礼法森严、身份有别,我们身在其位,公事之上终究无法全然护着她。”
一旁的林清舆默然伫立,素来寡言清冷、生人勿近,此刻望向少女远去的方向,眼底却藏着旁人难见的温柔,无声默许。
沈凌墨唇角噙着温润笑意,抬手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却笃定:
“公私需分,情谊归心。今日午后,老别院小聚。唤上大哥,也叫上桐诺。我们几个,好好提点她一番,替她多铺几分前路。”
“可行。”路铭清应声附和。
丁菁语与林清舆纷纷颔首应允。
晚风轻扬,落霞漫天。
一场专属于他们五人与安桐诺的私聚,已然悄然定下。
朝堂有规矩,江湖有知己,风雨前路,终有人并肩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