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蓝田山一片枯寒。
草木尽凋,风如冰刃,刮在裸露肌肤上刺疼入骨。
山道荒寂,不见行人,连鸟兽都销声匿迹,四下静得反常,只余风声呜咽,越发显得人心惶惶。
赵当归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停顿。
粗布衣裳单薄破旧,多处磨出破口,寒风直往里灌。发丝被寒风吹得凌乱,沾着霜气与尘土,贴在苍白憔悴的脸上。
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意,吸得急了,便引得心口又是一阵发闷。先天心疾本就畏寒畏累,连日奔逃之下早已不堪重负。
这几日,粒米未进,只靠山间冻硬的草根、干硬柏子勉强支撑,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心口因先天心疾阵阵发紧,疼得她频频按住胸口喘息。若不是有龙珠缓缓温养,早已昏死过去。
四周明明空无一人,可她总觉得背后有视线黏着。枯枝微动,便骤然回身,掌心冷汗涔涔;远处一声寒鸦啼叫,也让她瞬间绷紧脊背,以为追杀者已至。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影随形,仿佛下一刻,暗处就会冲出人影,将她彻底吞没。
她不敢走山道正中,只贴着崖壁根挪步,耳中时刻留意着身后动静。哪怕只是风卷碎石滚落的轻响,也能让她心头一紧,屏息凝神站定许久,确认无人后才敢继续往前。
她不敢停,不能停。
唯有踏入长安,才有一线生机。
她在山中辗转一日夜,方才抵达长安城郊。
远处天际线下,长安城墙在寒雾中露出巍峨轮廓,冷硬、威严,也同样危险。
近了长安外郭,行人渐多,车马喧嚣,一派冬日里依旧热闹的景象。可越是繁华,赵当归越是心慌。
道路两旁酒旗招展,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裹着厚袄步履匆匆,人人脸上都带着冬日烟火气。唯有她,像一缕被寒风卷来的孤魂,衣衫褴褛,面色枯槁,与周遭格格不入。
正门守卫森严,金吾卫披甲持戈,列队而立。
出入之人皆需出示文牒,行囊逐一查验,稍有可疑便被当场拦下盘问。她孤身一人,衣衫破烂又身份不明,无凭无证,一旦上前必被扣押。
更让她心惊的是,追杀她的人势力不小,说不定早已在城门布下眼线。
一旦暴露,便是自投罗网。
她缩在树后,眼睁睁看着几个形迹可疑的汉子在正门附近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往来行人。虽不知是不是冲她而来,却已让她心头寒意更重。
望着正门久久不敢上前,只得咬牙绕开,沿着城墙根往偏僻处走,寻找守卫松懈的侧门。
西侧樵夫侧门,此处守卫松散,多是乡民、挑夫、流民出入。
赵当归赶紧把脸再抹脏些,头发揉得更乱,装作冻得瑟瑟发抖的乡下孤女,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
身旁挑柴的老农喘着白气,挎篮的妇人低声交谈,人人行色匆匆,谁也没留意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她趁机缩在人群缝隙里,尽量压低身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轮到她时,守门吏斜眼一扫,见她又脏又破、孤身一人,当即满脸嫌恶,挥着手赶人:
“去去去,哪儿来的脏丫头,别堵门!”
赵当归低头缩肩,故意装得怯生生、木木讷讷,一副冻饿失神的模样,一脸傻笑道:“小女寻……”
门吏被她磨得不耐烦,又嫌她身上寒气重、脏得碍眼,懒得细查,抬手挥着木杖虚虚一赶,翻了个大白眼:
“滚滚滚,进去进去,看着就晦气!”
赵当归如蒙大赦,低头急走,一时慌不择路,脚下在冰碴子上一滑,踉跄着险些摔个狗啃泥。
门吏在身后“嗤”地一声嗤笑,满脸鄙夷。
她臊得耳根发烫,不敢回头,一头扎进长安城内。
一入城内,寒风稍减,可饥饿却骤然席卷上来。
珠子虽然温养,却不能饱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她扶着冰冷墙壁慢慢挪动,闻着街边食铺飘出的麦香、肉香,馋得浑身发颤,却身无分文。
街边蒸饼的热气扑面而来,胡饼的焦香勾得人肠胃抽搐,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肚子发出清晰的鸣响。每走过一家食肆,她都要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生怕多看一眼,便再也撑不住。
越走越虚,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声响也变得遥远。
她实在撑不住,扶墙喘气,眼前一黑,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街面上。
手脚发凉,心口闷得发慌,连站立都成了煎熬。
她眼前金星乱冒,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要彻底失去意识。
就在她摇摇欲坠之际,一道清温和缓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姑娘当心。”
赵当归勉强抬眼,见一位白衣少年立在身前,眉目清俊,气质温雅,一身书卷气。他见她冻饿交加,故心生恻隐,去旁边饼肆买了一枚热蒸饼,又取了一囊温水,递到她面前。
“仲冬天寒,先垫一垫。”
赵当归早已饿极,接过便大口啃咬,吃得太急,一口噎在喉间,瞬间涨红了脸,轻捶胸口咳嗽,眼泪都泛了出来,模样狼狈又窘迫。
少年无奈失笑,连忙递水:“慢点,没人跟你抢。”
她狼狈顺过气,连声道谢,脸颊通红,又羞又感激。少年不多追问她来历,只淡淡叮嘱一句“长安人杂,多加小心”,便转身离去。
赵当归攥着剩下的半块饼,缓过力气继续前行。
口中饼的暖意顺着喉咙落下,稍稍驱散了几分寒意与虚软。她扶着墙慢慢走,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街巷,既怕撞见追杀之人,也怕被市井无赖盯上。
街边茶馆人声喧嚷,茶雾袅袅绕着梁木,四下闲话碎语此起彼伏,断断续续飘到耳畔。
一桌粗布汉子端着粗瓷茶碗,嗓门洪亮,直着嗓子嚷嚷:“听说没?荥阳那位从边关回来的世家公子,摊上人命大案了!如今早就关进大牢,过几日就要当堂开审!”
旁边另一个汉子连连点头,拍着桌沿附和:“那还有假?凶器就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那柄横刀,人证物证全都摆在那儿,铁证如山,半点赖不掉,就等着定罪判刑了!”
邻座坐着个落魄读书人,手捧热茶,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屑,缓缓开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粗布汉子听不懂文绉绉的话,挠了挠头,连忙凑过去赔笑道:“先生这话有道理!俺就佩服您这样的寒门读书人。”
那人听到这话,攥紧茶杯,心想:“落地便定出身,焉是我心所甘?”
赵当归脚步猛地一顿,浑身骤然僵住。
郑氏、边关归来、横刀、刚回京不久……
所有信息,与那日出手救她的公子,一一对应。
是他。
救她性命的人,如今竟被构陷入狱,命悬一线。
寒风掠过巷口,赵当归攥紧半块饼,指节发白。
仓皇之色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执拗坚定。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他既因一场阴谋蒙冤,她便要拼尽全力,为他找出真相。
她抬眼望向京兆府方向,心中已下定主意。
全然没有察觉,茶馆斜檐之上,一道青影悄然掠过,隐在檐角阴影里,一瞬便收了翅,锐利的目光,牢牢掌握锁定了她的身影。
青鹘并非凭目视追踪,而是循着她怀中龙珠的气息寻来,故而即便几番藏匿,依旧难以彻底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