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秦舒和在浑身剧痛中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不是医院的点滴和白色的墙壁,而是一个面容苍老,精神矍铄的老妇人。
“你醒了?”
老妇人轻轻扶起躺在床上大半个月,全身被固定在木板上的少女,满脸亲切关怀。
可就是这短短三个字的关心,落在秦舒和的耳中,便是天书般晦涩难懂。
浑身非常不舒服的秦舒和试图张口,想问问这是哪里,但还没发出声音,喉咙间的刺痛让她刚醒过来,还有些混沌的意识顿时清晰。
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情况。
这是潜意识中的提醒。
于是,秦舒和费劲举起那双被固定在木板上的手,生疏地一点一点开始比划。
老妇人看着躺了快一个月,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人,话也说不出来,一直伸着断了的手,指天划地的,连忙起身出去叫人。
“老头子!老头子!快来!那孩子好像傻了!”
老妇人站在门口,着急地喊着在小厨房里烧火做饭的丈夫。
秦老头听见妻子的呼唤,也是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手上的黑灰都来不及擦干净,便出来了。
“怎么了?”
被老妻拉着进屋的秦老头在自己衣裳上把灰蹭掉,才安抚拍拍妻子的后背,道:“没事没事,不慌不急,我们先问问啊。”
见老妇人出去又带了一个老头进来,靠在床头不能动弹的秦舒和神经绷紧,眼中尽是防备。
“你还记得我吗?”
秦老头站在离床榻两步远的距离,见秦舒和侧眼看过来,便举起手挥了挥。
床上的人没说话,被木板固定的颈脖也不能做出点头摇头这种动作,只有一双乌黑明亮的双眼眨了眨。
秦老头不得不往前一步,伸出手掌,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说不了的秦舒和抬起只能打直的手,也伸出了一个手掌。
“哎呦,是不是说不了话了?”
老妇人看着两人鹦鹉学舌似的,顿时脑子灵光一闪。
依旧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的秦舒和以不变应万变,那双乌黑的眼眸无辜地冲两位老人眨了眨。
“明天再叫李老头过来瞧瞧吧。”
秦老头盯着床上只会眨眼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拉着妻子出去小声道:“你这几日小心些,若是她有打人的迹象,你赶紧躲远些,知道吗?”
老妇人透过半敞开的门口,看见里头乖乖靠着床头的女孩,点点头,让丈夫放心。
但话说完没过半晌儿,老妇人又挨着丈夫轻声道:“我看这也是个好孩子,不见得会打人。”
从头到尾没说是如何捡到那位少女的秦老头,对妻子和气了一辈子,今天终于板起了脸,一双依旧抡得起斧子的苍劲皱巴地手,捏着妻子的手用了些力气。
“听我的,这回一定要听我的!”
醒来后,发现世界变得格外清晰地秦舒和侧耳,听见外面老头和老夫人嘀嘀咕咕一直在说些什么,直觉自己应该能从里头获取到信息。
但奈何语言包暂时还没有下载成功,门外两人说的话,秦舒和最多听出了里头的构组还挺有规律的。
和丈夫再三保证,只要这女孩一有暴起的趋势,必定先保重自己的老妇人又笑眯眯地端着一碗,远远闻着就让人作呕的药汁进来。
陌生的环境,听不懂话的人,以及可以的药汁。
秦舒和感觉每一种都是在挑战自己生命的长度。
见女孩警惕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药碗,老妇人坐在床边解释道:“这是大夫开得药,不是别的东西。”
难闻的味道已经在鼻翼间挥之不去,秦舒和忍着疼痛也要往后躲开,直到她在那晚东西中,闻到了一个味道。
腥臭刺鼻的虻虫。
是了,没有什么药材能比这东西更难闻,更恶心的了。
不太确定是不是闻错了的秦舒和小心翼翼探头,凑近药碗仔细辨别,终于确认了这服药中,不仅有牛虻,还有水蛭!
难怪隔大老远都能闻到这股味,原来是双倍臭味啊!
确定了这只是一碗治淤血的伤药,秦舒和用绷直的双手,微微托着碗,闭气打算一口闷。
手上还惯性拿着瓷勺的老妇人惊讶看着床上的少女,皱着眉头把煎药时,自己恨不得的离得远远的苦涩,勇猛一饮而尽。
呕。
被老妇人夸赞的秦舒和在喝完的下一秒,忍不住侧头干呕。
一直都是在女孩昏迷时喂药的老夫人没想到,人醒来了喝完药还会吐出来的,连忙四处搜寻有没有东西能接一下。
然后目光落在秦舒和刚喝完药的碗中。
“吐、吐这里、”
碗底还残留着药根的瓷碗被接在秦舒和下巴处。
稍微有些洁癖的秦舒和垂眸,和扑鼻而来的药汁大眼瞪小眼后,一言难尽躲开。
如果没猜错的话,下次给她装药的,还是这个碗吧?
接受不了自己的呕吐物和自己喝药的家伙,在同一个器皿里的秦舒和努力把呕吐感忍了下去。
喝了药,难得没有昏睡过去的秦舒和又被放平躺在床上。
“老李说,你要多睡觉,这样才能好的快。”
听不懂一点老妇人叽里咕噜到底说什么的秦舒和在老妇人给自己盖上薄被后,轻轻阖上双眼。
听着床上的人呼吸逐渐匀长,老妇人这才端着碗出去了。
听见木门被关起的声音,已经睡过去了的秦舒和立即睁开一双清明的双眸。
从小到大,靠这一手绝活骗过家里那一大堆人的秦舒和,默默打量起这个不大的地方。
夯实的泥地在昏暗的屋舍中,看不清它原本的面目,倒是因为木门未关严实,而溜进的日光把白灰墙面照得清清楚楚。
屋舍中的摆设非常简洁,一张秦舒和躺着的木床,一张方才老妇人坐过的垫着花垫的圆凳,以及离秦舒和最远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柜。
仰躺在连蚊帐都没有的床上的秦舒和,只能和头顶的干茅草面面相觑。
去支教最苦那几年,屋顶上也是厚实不透风的,从未见过如此简陋条件的秦舒和,一时间竟然想不出来,她那富饶美丽又年轻的祖国,到底是哪里还有如此破落的地方。
是的,哪怕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诡异又眼熟,哪怕方才看见老妇人和老头身上,和电视剧里大同小异的服饰,秦舒和依旧催眠自己,自己依然还在她那超有保护力的祖国怀抱中。
而不是到了一个人命如草芥,随时都在面临着死亡的陌生时代。
逃避现实的秦舒和在瞪眼的比赛中,最终没能战胜屋顶的茅草,率先进入睡梦中。
秦舒和再次醒来时,是被身上的刺痛以及一次就深入灵魂的邪恶药汁唤醒。
“哎!别动别动!”
围在床边的老妇人见秦舒和睁眼,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听不懂话,还是肢体语言还是看得见的秦舒和眨了眨眼,不动了。
哪怕身上跟被一群蚂蚁咬了似得,也一动不动。
因为她看见了床边另外一个老头手上,快比她整个手掌还要长的银针了。
“暂时说不了话,毕竟那一场发热,人还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
被掰嘴看舌,又按手把脉后,白胡子老大夫得出了这样的一个诊断结果。
老妇人看着乖巧被折腾的秦舒和,心疼道:“一辈子都说不了话了吗?可怜哟!”
没听懂的秦舒和眨了眨眼,感知到一个巨长的银针扎在自己脑袋上,便料定那晚剂量非常重的中药,绝对就是出自这人之手。
因为一般情况下,没人会去扎头顶的百会穴用以治疗摔伤以及失声。
“好了,一刻钟左右取针即可。”
老神在在的李老头垂眸看了看,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写满了对自己医术的质疑,转头就和自己的老嫂子道:“一会取针后,劳烦嫂子那小勺给她喂药,这样药效更能挥发。”
秦老头去请人时,李老头就听说昨天这孩子醒后,喝药非常利索,一点都不烦人。
李老头也清楚自己开的药是什么情况,所以这次过来还专门带了些干草,好让秦舒和喝药时没那么痛苦。
但现在,李老头改变主意了。
“打听到来路了吗?”
扎完针便出去的李老头蹲在院中劈柴的秦老头不远处。
一身短打的秦老头没好气白了一眼这冤家,道:“她都不会说话,怎么打听?”
被一辈子都不会转弯,脑子直通大肠的好友气死的李老头同样无语:“她身上就没有什么能表示身份的器物?”
大概劈够了三天柴火的秦老头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汗,更无语了:“抬她回来时你不也见到了?身上破破烂烂的,比外头的乞丐还要乞丐,能有什么器物?”
这下真的被气了个半死的李老头背过身,从兜里翻出一把瓜子,哼哧哼哧啃了一地瓜皮。
“去去去!一边去!我刚扫干净院子!”
天没亮就拿着扫帚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秦老头,登时就拿起一旁墙角的竹枝,戳戳打打就要把人赶出去。
“干什么干什么!怎么又吵起来!”
出来想问问李老头,秦舒和能不能吃点东西的老妇人见两个一把年纪臭老头,又打起来了,便也拿起屋外的扫帚,连两人一块收拾了。
“是他先把咱院子糟蹋了的!”
挨了一扫帚的秦老头不服气,指着地方乱七八糟的瓜皮告状。
“啪!”
身子灵活,一扫帚都没挨到的李老头正得意洋洋,没想到下一秒扫帚就上身了。
“文倩!这是老夫新做的衣裳!”
被直呼大名的老妇人才不管这啊那的,几十年没干过重活的手,今天愣是拿着竹条做成的扫帚把两个加起来一百多的老头,毫不留情地都打了一顿。
当秦舒和能下床扶着墙走路时,愣是被这鸡飞狗跳的日常给吓了一跳。
并且秦舒和发现,在白胡子大夫没来的日子,那对老夫妻每天都过得平淡温馨又幸福,但倘若是离老头来了,那一天就跟鲶鱼进了沙丁鱼窝似的,三个加起来两百岁的老人在那一天都非常有活力。
以至于现在,秦舒和坐在小竹椅上,边用不太灵活的手指慢慢帮忙剥着花生,边乐呵呵看着世界大战。
有时还能在快要被波及时,能利索带上自己小椅子,笑嘻嘻逃离现场。
“好得差不多了。”
李老头移开搭在秦舒和手腕上的手指,收拾起自己背来的小箱子。
秦舒和看着配着双鱼花纹小铜拉手的箱子,十分眼馋。
没发现秦舒和垂涎的李老头回身道:“来说两句话听听。”
从动不了到能下地扶着墙走路,再到现在行走自如,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多。
这三个月,秦舒和竖起耳朵,白日仔细观察秦老头和文大娘的对话,晚上自己悄声摸索学舌,总算能听懂且会说一些词了。
“你、药、难吃、”
秦舒和满脸认真,哪怕是一两个字慢慢的往外蹦,也能听见她对李老头开的房子产生了多大的怨念。
没想到秦舒和能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对自己的指控,李老头也是记仇的往秦舒和要吃的下一个方剂中,多加了二钱黄连。
毫不知情的秦舒和此时正和因为她能说话了,而摸着她喉咙哄着她再多说两句的文大娘互动。
“一会儿别走了,大梁又在外头征兵抓人了。”
上街买点肉的秦老头提着一块肉和一只鸡沉着脸进来。
正在哄着文大娘的秦舒和听见秦老头的话,顿时白了脸。
“怎么了?怎么了?老李快过来看看!”
文大娘被忽然变了脸色的秦舒和吓了一跳,忙招呼李老头过来。
刚收拾好药箱的李老头又把家当捣鼓出来,摸上秦舒和的脉后,沉吟许久:“没事,气血不足,正好老秦不是带了鸡回来吗?往上多吃两块补补。”
文大娘这才送了一口气,赶着两个老头赶紧去做饭,免得天黑了还吃不上。
但只有秦舒和知道,她是因为别的事才被吓白了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