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神经元上有多少个突触?有人估计,在人们大脑皮层每个神经元上平均有三万个突触。那么,人脑有多少神经元呢?大约有140亿个。这140亿个神经细胞之间的突触联系的,用天文数字也难以表达。这样的结构特点,就使大脑成为一个庞大的信息储存库。
所以我很难想象,一个人失去记忆会怎么样。
会行为混乱、思维僵化吗?又或者他会怀疑他所自我认知的自己是不是原来的自己吗?实际上,我并没有以上这些症状——我只是发呆,日复一日的重复着。
对了,我叫温漆铜,这个名字是我从主治医生口中听到的。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听照顾我的医生说:我被送进医院时全身粉碎性骨折,脾脏破裂。天知道我听见这个的时候有多震惊,脾脏破裂,这在我的认知当中是不可能存活的。
当然,医生也这么认为,他觉得我是个奇迹。他说:作为活下来的报酬,上帝取走了我的记忆。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甚至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身边只有一本奇怪的书。
那是一本很奇妙的书,很抱歉我用了这样的形容词,但我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才能描绘它,它就像是……哈利波特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反正不会出现在现实社会。
书的封面是纯黑色,不是死气沉沉的黑,也没有名字。
“温小姐又在看这本书。”
我病房的门被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他穿着白大褂,胸牌上的名字在灯下反光,是我的主治医生。
我简单地收拾下头发,把那本黑色的书塞到柜子里头,对他笑:“想从书上找点线索,毕竟它可能是唯一知道我身世的。”
孟医生递给我两颗药,一杯水,用不紧不慢的腔调和我说:“有想起什么吗,比如过往的记忆之类的?”他今天是推车过来,我看见车上有拘束带还有一针镇静剂,我真希望这不是给我准备的。
“没想起来。”我苦笑。
我从书上找不到线索,或许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书,它是打不开的,过去几天我用了无数方法都无济于事,它的书页好像黏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曾经的我会把这样一本怪书留在身边。但我心底有个声音:它很重要。
“或许没想起来才是最好的,你现在的状态比刚入院时要好很多。”他的目光落到我手里的杯子上:“吃药。”
在交谈之余他也不忘提醒我吃药,我知道这绝对不是担心我,更多的是在防范,怕我做出攻击性的举动。因为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镇定剂。
我想这可能跟失忆之前我做过的事有关,绿藤精神病院的每个医生见到我,表情都非常凝重。
我拿起桌上的药片放进嘴里,然后喝了半杯温水,咽下药片之后我问孟医生:“我是怎么进来绿藤的,我有精神上的问题?”
失忆第一天,我去翻看过床头的病历卡,那上面的字被模糊掉了,但我想孟医生肯定知道。
“难道温小姐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很好吗?我们这儿可不接收正常人。”孟医生朝我单眨眼睛打趣我,目光不经意的落到我纱布缠绕的手腕上,然后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我下意识缩了缩手,避开他的视线。
许是我的举动太显眼,医生了然地移开视线,故作兴致盎然地发着语气调在推车上翻找:“这件事情说起来可真是太长了,温小姐还是自己看吧、哦,在这。”
“你的病案本。”说着他从小推车底层摸出一个本夹,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很多东西,他逐一翻看,找到其中一页后把它抽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地看着这页纸:页面的上半部分是一张影印的黑白图片,图片上那个女人蓝白条纹病号服,卷发,鼻梁上贴着一个创可贴。不知道是不是影印技术的缘故,她的眼神很阴沉,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微微上翘,看起来格外诡异。
照片上的女人是我,准确来说是三年前刚到绿藤的我。
而下半部分是一篇诊断报告,都是医学术语,我略过它将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上面写着:
病情及诊断:该患者经历重大打击而导致精神分裂,并伴有重度妄想症。
处理意见:入院治疗。
我不知道精神分裂和妄想症哪个更严重些,但此时我的视线落在后者身上。对于妄想症我的看法就是幻觉、臆想,可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在我面前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说我有妄想症,这简直太天方夜谭了。
“医院的诊断结果会出错吗?”我指着纸张上自认为不合理的地方,“我没感觉自己会有妄想症。”
“温小姐。”孟医生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但在我看来,这无疑是个让人崩溃的说法:“夜晚整个绿藤,只有你的房间是亮着的。”
我愣了一会儿后从那张纸上移开视线,话语中却不自觉地避重就轻:“……我那是,太黑了,我没有办法。”
孟医生打断我,他单手摘下眼镜,停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一字一句告诉我 :“你说,他们会在夜晚出现。”
“谁?”我不能理解:“你说……他们,他们是谁?”
我有点不敢相信他说的,这是一句多么荒诞的话。但我的确对黑夜有着近乎本能的畏惧。每晚我的灯都不曾熄灭,是我不去想,还是我不敢想。
“温小姐,你该休息了。”
那些药里似乎有安眠的成分,每次吃完我都会犯困,我将手里的病历还给孟医生,掀开被子,打一个哈欠,倦意就上来了,往床上一躺,睡着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话让我记忆深刻,慢慢得我能听见有一个声音不断的在给自己说话,一开始就像是耳边低语,后来这声音越来越大,脑子里不断闪现光怪陆离的画面,直到一个男声叫出我的名字。我猛地惊醒,一望无际的白,头顶灯管一闪一闪,好像在嘲笑我的胆量。
这里只有我。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恐慌。然而,那个声音仍然在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梦中那些画面、声音随着我醒来变得模糊,但我记得那种感觉,畏惧……或者恐慌,反正就是让人心脏一紧的感觉。
直到我醒来,这种心悸仍没有消失。但还好,光给了我安全感。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放松下来,翻身去摸床头柜上孟医生留下的药,腿却碰到了一样东西:凉凉的,有棱有角。
本来被我锁进柜里的怪书,现在躺在我身边,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当我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它居然在动,是它的色彩……封皮的黑色不再是单调的静态,而是呈现出流动状,仿佛要跳跃出纸质的薄膜。
是错觉吗?我揉了揉眼定睛去看。它还是在流动,变换成型了一个模糊轮廓。
一个笑脸?
等等,又好像是个哭脸……消失了,它又变回了最开始的样子,无字的黑色封皮。
我无瑕去想这本书和我是什么关系,现在我只想让它消失,不管是扔掉还是塞到哪里都好,总之我不想再看见它了,从我醒来它就浑身透着古怪,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硬着头皮靠近,快速将那本怪书掀翻,推到地上去。
随着书本落地的瞬间,我在床上探出头。那本书可怜兮兮的倒在地面,书脊背对着我:它是摊开的状态。
短暂的恐惧被理性压制,我也回想起这本书的重要性——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前提下,它或许是唯一能给我解答的。
我又舔舔干涩的嘴唇,把心一横:“镇定,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本书而已。”我边安慰自己边靠近那本书,它的封皮依旧是纯粹的黑色。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书脊,缓慢地将它抽出。
我以为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结果它被我抽出时竟然毫无阻碍。
我屏住呼吸把书放回膝盖上,这次我很轻松地翻开黑色的封皮。任何诡异的事都没发生,它没有预知未来,也不是亡灵的**,什么也没有。
空白,全都是空白。
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笔记本,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打消怀疑,反而心中更加不安。一本“无字天书”,为什么我粉碎性骨折还要紧紧抱着?
谁能告诉我三年前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抱着那个神秘的黑色书,躺回床上,仰头凝视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灯光微微晃动,在寂静中发出低沉的嗡鸣,我本来在思考那本奇怪的书,却被这单调的声音吸引了目光。
……关掉灯。
我猛地坐起来——刚刚是谁在说话?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我的呼吸和风声,再无其它。我又用力眨了两下眼,再睁开。屋子里也没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是错觉?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我自己否定了。今天的怪事已经够多了,我无法确定。
“关掉灯……”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我听得更清楚了,那声音不像是来自这个房间,反而,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飘渺得不真实。我努力集中注意力想听清楚声源,但做不到。屋里没有任何发声源。
“疯了吗,为什么叫让我关掉灯? ”我坐在床上打趣地对自己说。
难道这就是妄想症的特征?可妄想症不是我能看见一些,就是那种不存在的事物,听见的也算吗?
算了,还是赶紧睡觉吧。
就在我掀被准备躺下休息的时候,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似乎很重要?
我慢慢退回来,重新坐在床上,仔细回想着刚刚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那个声音说关掉灯,可为什么要关掉灯?等等……孟医生是不是说过“他们会在夜晚出现”,我因重大打击而精神分裂,那我的妄想症是不是也由此而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关掉灯!
连拖鞋都顾不上穿,我急匆匆跑到门口,站在开关前,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在我把手放在开关上时,一种莫大的恐慌席卷了我,那感觉怪异而强烈,让我动弹不得。
我闭上眼,尽量使自己平稳下来,然后按下开关。
啪嗒,灯熄灭了。
屋子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隐约照亮了房间的一角。我还能模糊看见开关的轮廓,但那种黑暗却像是有生命一般,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一切。
在这一刻所有的恐惧都具象化,我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房间里静的可怕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乱跳的声音,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什么邪煞啊……面目狰狞鬼怪啊都在我脑子里盘旋,我努力将这些念头抛诸脑后,攥紧拳头,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扭头。
什么也没有。
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房间里还是我熟悉的一切,没有别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声响……果然只是我多想了。
我自嘲的笑一笑,默念几遍唯物主义,我拍拍脸露出笑容。
再一扭头,视线忽然凝固了。
“他们”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的阴影中,默不作声,俯视着我,那绝非是人类,他们其中有些早已腐烂得不成人形,残肢断臂上挂着腐肉和破布,我闻不到任何腐烂恶臭,可那种味道就好像穿破现实缠绕在鼻腔,挥之不去。
声嘶力竭的哀嚎声响彻整个绿藤,邻里病友全部被吵了起来。当走廊上巡视的护士拿着手电冲进我房间时,我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孟医生问询的声音隔着铁质的门传进屋里,可我却只是眼也不眨地、呆愣地盯着前面。
在手电光照不到的黑暗处,那群鬼东西就站在医护人员中。他们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