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吴旭回到什蒲镇。
回家的这条路并不好走,和七年前离开时相较,高速宽了,动车提速了,但仍需辗转多个交通工具。吴旭从高铁站出来,先坐大客到隔壁兄弟山镇,然后转小客,一上车便开始睡觉,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漫长踏实的好觉,全然不顾脑袋在玻璃窗上颠得咚咚响
期间邻座男人喊醒过她一次,示意她包里东西散了,吴旭弯腰从前后座缝隙艰难拾起手机、纸巾、粉饼、口罩、药瓶......座位太窄,险些把腰给扭了,再看一眼手机,微信里安安静静的,裴璐和丁昕扬夫妻俩没一个给她发来消息,吴旭深呼吸,随后坐直,望向车窗外群山。
什蒲地方偏,某县级市下属的镇子,镇辖两个社区十个村,人口不超四万人。正逢腊月,树都荒了,灰沉天色和两侧山上单调巨石连成一片,瞧不出分界。
吴旭在镇农贸市场下车,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天光就剩一丝,像是要下雪。她买了个烤地瓜在手里捧着,环顾周遭一切,站到脚都冷透了,终于拦到一辆老头乐。
镇上没有出租车,只有老头乐,七年前如此,七年后也没有改变,一个人在前面骑,后排能坐俩人,只罩一层塑料布当保温,好像冬天种菜的大棚,原理差不多。
“到哪?”老头乐突突突地停在她面前。
“老转盘西边,路口停就行。”吴旭咬住烤地瓜的塑料袋,把行李箱扔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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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单位里忙,宋毅下班已经八点了。
天黑透了,雪已经积了一层。
电动车在这种天气里只能龟速,路灯下雪花洋洋洒洒,不小心就晃了眼睛,宋毅刚拐上西街,被刚从小超市出来的老爷子叫住:“哎我说!小宋主任啊。”
宋毅停下车。
老爷子颤颤巍巍,手里拎着一瓶酱油和一盒五香粉,说是要回家炖肉,在说正经事儿之前先跟宋毅叨了五分钟炖肉经验。
宋毅就静静听着,直到肩膀上都落了一层雪,老爷子终于入正题,说隔壁兄弟山镇不是要建滑雪场么?建了好几年怎么建到咱们这边来了,这几天总有机械车轰隆隆从后山过,他家离后山近,听得清清楚楚。
宋毅性子稳当,办事准称,基层工作需要这样的人,再加一条,宋毅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有耐心,从来也不急不躁,不然老爷子也不会只薅他。
除了反应噪音问题,还想问两句关于滑雪场的事儿,这叫时事要闻,总比麻将桌上家长里短扯老婆舌更高端大气上档次,要是这消息是出自宋毅之口,那就更是板上钉钉,可信。
不负所望,磨了这么久,宋毅终于给了老爷子确切消息,滑雪场是要开了,就在明年。什蒲镇因为有个溶洞景区,搭了个旅游度假区的边儿,分到一口汤,作为旅游专线其中一站。至于多的,比如景区招商政策,有无居民补贴,宋毅还没得到消息,也不好再说,任老爷子怎么旁敲侧击,他仍四平八稳,云淡风轻,笑笑不说话。
雪花在他电动车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白,身上的黑色羽绒服也是。
老爷子摆摆手,让宋毅慢点骑,宋毅刚把车启动,就听老爷子问他,晚上吃什么?是不是没个热乎饭?要不来家里一起吃?他的拿手炖肉。
宋毅婉拒了,说自己回家吃。
车在雪地里骑出去五六米远,老爷子再次将宋毅叫住。
“小宋,你再等等,”老爷子背手站着,面露探究,“你家空着的那门市房,租出去了?”
宋毅回头,路灯照着他睫毛上落雪:“什么?”
“卷帘门开了,”老爷子努努嘴,“我刚打转盘那过来。”
宋毅清淡面庞上眉峰微拢,像是快要凝冰:“没租。”
“没租出去?我看见个女的在里头。你瞧瞧去。”
原本以为是孙维芳不打招呼回来了,可是老爷子嗨一声,说你妈我还不认得?不是,是个小年轻儿。
宋毅这下脸色更不好看,来不及寒暄。
雪越积越厚,也顾不上了,电动车加速向前,前灯扫出扇形光亮。西街是条笔直的路,家里门市房就在路口第一家,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很快,他就看见卷起的大门,车把一歪。
倒不是怕遭贼,而是有个更玄的猜测,这猜测让他心跳得快要呕出来,以至于到了门口,车没停稳就推倒在了雪地里,一边大踏步上前,一边摘手套,翻羽绒服口袋......
手机还没翻到,他就看见了店里坐着的人。
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独自坐在黑黢黢没开灯的店里,影子被宽大账台遮挡,侧着身,翘着腿,低头玩手机玩得入神,一片黑暗里,只有一团荧光照亮她脸庞,消消乐游戏音效响彻周遭。
“Unbelievable!”
似听见脚步声和浓重呼吸,吴旭终于抬头。
对视的那一刻,彼此都没忍住,借着手机屏幕的一小团冷白光,好好打量对方。
后来是吴旭率先开口,呲牙一笑:“下班了?”
宋毅没出声,缓了缓呼吸。
吴旭没化妆,素面朝天,还是那样瘦,穿了一件牛仔蓝带涂鸦的赛车款面包服,带垫肩,又宽又大,身躯包裹其中,像只勉强支棱的风筝骨架。
下半身是更宽大的工装裤和板鞋,是他难以理解的不伦不类的某种潮流,热橘色长发随意抓起来,口罩挂在尖下巴上,一双圆眼滴溜转。
“电闸好像坏了。”吴旭捏了下鼻梁处,摆摆手,“灰也大。”
实在是太久没开门了,店里陈设寥落,椅子纷纷倒扣在桌上,地上还有没清扫的餐巾纸,啤酒瓶子,瞧得出当初歇业匆忙。账本是手写的,已经看不出字迹,墙上画着迎客松的电子万年历也早就不亮了,不知停在了哪一天。
宋毅眼神仍在吴旭身上,并不挪移,十分顽固。
他还闻见了一股香气。
不是香水,是烤地瓜的味道,香甜里带着焦糊的苦。
“我没家里钥匙,就找出一把店里钥匙,等你俩小时了,哪也不敢去,怕错过你……冷死啦!”脚趾都被冻透了,吴旭站起身,跺了跺脚,“我们回家吧?”
宋毅置若罔闻,又像是被她这一句话触到开关,扭头便往外面走。
吴旭赶忙拉上行李箱跟上,在后面哎哎的叫着。
“你等等我呀!没听见还是怎么的?”
宋毅在前面走着。
“家里有饭吗?我今天就吃了个烤地瓜,要不咱俩先吃碗面去?”
宋毅还是当听不见。
等吴旭出来,他弯腰将卷帘门锁好,然后把倒在雪地里的电动车扶起来,手掌拂去车座上的雪水。吴旭想当然地琢磨这小小的电动车能不能承受两个成年人再加一个行李箱,可宋毅已经跨了上去,一拧车把,走了。
电动车在雪地上摇摇晃晃,速度并不快,骑车的男人一身黑,只留给她一个瘦高背影和后脑勺。
“哎?”
吴旭被甩下了。
他是来锁门的,压根就没想管她。
“什么东西!呸。”吴旭站在路灯下骂道,“幼稚。”
她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她走回去。
眼盯着电动车在愈发浓重的雪幕里越来越小,变成小小灯豆,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她离开什蒲的那一天,也是雪天,宋毅也是这样,在她的注视里,逐渐消失。
那时宋毅十九岁,刚上大学,翅膀硬了,油盐不进,清晨的农贸市场门口,客车已经等候多时了,吴旭腿边是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急着上车。跟来的宋毅也急了,上手拽她,结果被利落干脆甩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在脸上。
其实没打实,可少年面皮终究薄了些,这一巴掌下去,红到了脖子根。一滴水甩上她手背,烫人,吴旭后知后觉,不是雪水,是宋毅的眼泪。
寒风呼号凛冽,那颗眼泪很快成冰。
周围人来人往,不乏有看热闹的,车站推小车卖饮料和烤地瓜的老大爷哎呦一声:“这干啥呀?动啥手啊?有话好好说。”
吴旭觉得自己好话都说尽了,这会儿实在哑言,把手背往衣服上抹了下,一扬头发,潇潇洒洒上了车。
幼稚。她在心里说。
小客车慢慢悠悠往前,踏上离开什蒲的路。
吴旭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上,始终闭着眼睛,脑袋靠着玻璃假寐,直到冬日清早的太阳轰轰烈烈升起来,烤着她,她焦躁难耐睁开眼,到底没忍住,侧脸抵着车窗,努力往后瞧。
已经看不清宋毅了。
他在她视野里变成了一个芝麻粒儿大小的孤点,似乎仍立在白茫之中。
吴旭那时心想,就到此为止吧。
她是为了宋毅好,为了孙维芳好,为了所有人好,为了他们在彼此的生命中不要占据太多,既然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无可避免,那么留下这么一个影影绰绰的点儿,也就行了。
他们还要面对很长的未来,还要各走各路。
谁也别记着谁,谁也别怨谁。
如此,尽够了。
晚上好朋友们,开新文啦,这是一个小镇市井/久别重逢的故事。
我厌你,怨你,恨你,但我似乎更爱你。
因为剜去了你,我将不再是我自己。
阅读提示:
1,什蒲镇是架空北方小镇,同地点背景故事还有专栏里的《风信子的春天》
2,女大男三岁,男女主都是很平凡的普通人。
3,分开的时间里,女主有过其他感情经历。
放出三章试阅章节,预计会在8月开始连载,希望大家喜欢吴旭和宋毅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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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