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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楼栩

夜深,月隐。

赫连听淮在沈堇祯的哄声下睡着了,但沈堇祯还念着那即将要去和亲的妹妹,无法安眠。她正想要去水榭走走,正走上那小径,转眼见到了萧蹊。她正倚靠在廊下,怀中抱着一柄长剑,闭目养神。

“萧蹊?”

“七公主。”萧蹊睁眼,转头看了过来。

沈堇祯朝萧蹊走了过去,致谢道:“今日多谢你送我入宫。”

今日入宫,本是让下人去准备马车的,可是那些下人却说手上的活计还未忙完,这马车的事情也不是他们所管。一时都寻不到负责此事之人。萧蹊倒是主动帮忙,不仅寻了马车来,还亲自送她入宫。

“都是我应该做的。”

沈堇祯轻嗯一声,不经意瞥到她手中抱着的长剑。这剑鞘上是白虎纹,那是赫连军专有的。她突然问道:“大乾还能有如赫连军一般的骁勇之军吗?”

“会有的。”萧蹊笃定道。

“一定要等十年?”

萧蹊没有立即接话,沈堇祯便慢慢说道:“褕儿能否等十年……可十年之后,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得好听是和亲公主,但实际上,更像是卖给了敌国。沈堇祯心有不甘,可如今的大乾,盛世早已过去,已是沦落到要以和亲止戈的屈辱境地。

萧蹊轻轻摇头:“如今朝中党争不休,人人都为了一己之私。王公贵胄骄奢淫逸,可到了战时,却说发不出军饷。粮草尽乏,将士们只能剥树皮,掘草根,甚至煮革甲用以充饥。若运气好,还能抓到一两只鼠雀。但总有人会忍受不住,会被活活饿死。”

此刻的月从云层中缓缓露出了大半个身子,这院子突然也变得亮堂起来。

“兵刃不利,甲胄不坚,粮草断绝。这些年实在死了太多人。”萧蹊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沈堇祯不解询问:“父皇素来都体恤将士,这些年宫中都缩减了用度,命大臣们也都捐出些银钱来。怎会粮草断绝?这兵甲粗劣不堪为用,是那军器监有中饱私囊者,还是路上出了问题?”

萧蹊看向沈堇祯的眼神中含着一丝诧异,回道:“调查过,是军器监丞所为,他是槊岐的细作。他将那些精良的兵甲换成了那些粗劣之物。穿不能护体,持无法斩敌。我们的兵器,大多都是从敌军手中抢来的。只不过此事在上呈圣上后,我们也再无力招架敌军了……””

“军器监竟有细作……”沈堇祯惊愕。

“不仅是军器监。粮草是被敌军先行一步劫走,我们当时猜测,定是有人通风报信。后来二公子亲自押送粮草,他以命护下那些粮食,中毒而亡。”

那时槊岐步步紧逼,将士们接连作战,军需匮乏,皆已身心俱疲。纵然是寻到了缘由,也是再无力抵挡敌军的虎狼之师。

“那一年老侯爷身死,大公子深知不能再如此下去,便组了一支死士,想要深入敌营,赌一次。”

萧蹊暗了暗神:“他赌输了,最后也只剩下我们这二十人,得以苟活。”

二人离得不远,萧蹊垂首叹息时,月下的影子正挨着沈堇祯。从赫连听淮的视角来看,这二人好似正拥抱在一起。

她习惯性地去摸颈上的平安扣,却是摸了个空。想起那一晚将这平安扣给沈堇祯了,她倒是还未曾询问过,自己为何会给她。

赫连听淮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可能沈堇祯问过?她仔细回想,就连与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想得明明白白,就是没有想起,她是否询问过平安扣的事情。

五日了,她竟是一次也没有问过……

赫连听淮看向不远处月下的二人,回想许多,比如沈堇祯询问萧蹊戴的那支发簪,比如她与萧蹊在溪边的谈话,还有她与萧蹊烤羊……

她看着萧蹊的目光,好像总是有些不同的。

的确是不同的吧?赫连听淮细细回想着,好像异常的,温和?赫连听淮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沈堇祯对萧蹊疏离客气的模样,对比起她第一次见到自己,好像对萧蹊更为亲近?

见着那二人竟是还在谈话,赫连听淮这心中逐渐开始不耐,烦躁。想要上前的脚步就是动不了,最后转身回了房。

“七公主,将军她心里苦……她一年之中接连失去亲人,整个赫连军也都需要她来撑着。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大乾,为了守护百姓。”萧蹊说完这些,又提起了赫连听淮。

赫连听淮投军时,正是烽火连天时。征战不断,她的成长也十分迅速。萧蹊提起时,还特地去观察了沈堇祯的神色,见着她神情是有些怜惜的,便也暗自放下了心。

“我知晓。”沈堇祯点头。

赫连听淮是为国征战,所作所为自都是为了大乾。连她都认为若是这人并未痴傻,有她守卫边境,那崇允十二州也不至于落入敌国手中,大乾不至于割地,妹妹也不可能去和亲……

只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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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修入府的第五日,是沈堇褕前往槊岐的当日。皇帝册封其为宸华公主,赐下最好的凤辇、礼服、医书药方、绫罗绸缎等,以彰显天家威仪。

沈堇祯想要去送送她,却被问柳告知,八公主并不想见她。无奈,沈堇祯便只能站在那高高的城墙上看着妹妹远去。

送完了人,正好到了午时。赫连听淮指着一酒楼说想要进去吃饭,沈堇祯便跟着她走了进去。一进门听见有人在讨论此次和亲,本是要去二楼雅间的沈堇祯突然停下脚步,转了个身,走至一处角落坐下。

她虽是戴着帷帽,但是那绰约多姿的人,总也是会招惹好奇的目光。竹月找了店小二来,想让他准备一面屏风。

通常较大的酒楼都会在大堂放置屏风,便是为未能去雅间,又不想被人打扰的客人准备的。那绣有竹样的屏风很快摆好,阻拦了那些目光。沈堇祯没有立即摘下帷帽,而是侧耳倾听。

“八公主此行,怕是凶多吉少啊。”

“那可不,咱们是战输了才送公主去和亲的。想当年,那槊岐不也是战输了才送公主来和亲的?生下那七公主,因此也不被圣上宠爱,还被嫁给了安平侯。”

“不过幸得咱们圣上仁慈,也并未苛待。但是那槊岐就不一样了,听闻槊岐如今的新国主手段毒辣。为了当上国主,杀了不少兄弟!听闻他的妻子与他兄长苟合。那位新国主在盛怒之下,便将那不满足月的孩子剖出煮熟了,让那二人吃下呢!”

男人说到这里时,沈堇祯放在桌上的手,突然收紧。

“这位新国主没有儿女,若咱们八公主能够诞下一子,这母凭子贵,日子应当也能好过许多吧?”另一个人说道。

“说不定。”

“都怪那杀千刀的程岁!若非他弃城而逃,也不至于丢了崇允十二州!”一个男人大喝,气得砸下了手中的酒盏。

主将弃城而逃的事情,很快便传入了京都。天子派人捉拿,却始终没有下落。

另一人摇头叹气:“若安平侯没有痴傻,或许还能与之一战。也不至于让程岁这样的懦夫当主将。”

“啧,赫连军都没了。剩她一人又有何用?不过女子而已,会打什么仗呢。还不是靠她的父兄?若是她一人,怕是还不如程岁。见到槊岐大军兵临城下,怕是吓得剑都拿不稳。”

对于赫连听淮的功绩,大乾的臣民们褒贬不一。但实际上,大多数人还是会因为她是女子,下意识的将所有的功绩都归在与她同战的男人身上。

听到这话,沈堇祯的脸色瞬间变了,冷冷瞥向那个说话的男人。赫连听淮倒是并不在意,只一心吃着碗里的饭菜。

在军中时,这样的话她实际上听过不少。起初她还十分在意,成日和人打架。但是刚开始,她确实也打不过人家。后来兄长提醒,这在战场上,无论是敌人还是战友,都只认刀,无关乎男女。

至于要成为怎样的刀,便要靠自己。赫连听淮便也收了以拳脚服人的心思,只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战功来证明自己。如今再听,她并未觉得恼怒,反而还十分怀念在军营中的日子,也怀念起当年说同样话的人。

只是他们都死了。

旁桌的客人闲谈之时,沈堇祯这边的饭菜也已上全。她看着埋头吃饭的赫连听淮,想起了萧蹊几日前说的话。将士们在前线拼杀,朝中党争不断,主将弃城而逃,百姓水深火热。若再如此下去,她好像能够看见直取越陵的槊岐大军。

沈堇祯再没了什么胃口。

赫连听淮吃得快,而且不会浪费。一桌子菜,没一会儿便被她扫了个精光。她摸着鼓囊囊的肚子,笑道:“好饱。”

“那我们回去吧。”沈堇祯率先起身。

车夫正在外等候,见到主子出来了,便赶紧去牵了马车来。赫连听淮转头见到有一个卖木制小玩意儿的小摊。她有些欣喜:“姐姐,你先去车上等我。”话落,也不等沈堇祯回答便已经小跑了过去。

八月,这个时辰的日头正当头,让人有些睁不开眼。虽是戴着帷帽,却也感受到那股灼热正不停地往脸上招呼。沈堇祯对这些木头东西也不感兴趣,车夫正好驾驶着马车走来,她便打算先上车遮阳。只是刚掀了车帘,便见到里面缩着一个人。

“你……”

那人立即抓过沈堇祯,紧紧捂住了她的嘴:“我无意冒犯,只是有人在寻我,还请小姐能够帮帮我。”并未刻意压沉的声音,一听便知此人身份。

这时的赫连听淮正随手拿起一支竹蜻蜓,听到竹月在身后说道:“驸马,公主的身子有些不适,便先回府了。”

有萧蹊在,沈堇祯也十分放心赫连听淮在外头。赫连听淮没有应答,倒是萧蹊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

当见到那马车行远后,萧蹊才道:“七公主走了。”

“嗯。你等会儿送我回府再去追。”赫连听淮头也没抬地说道。

“是。”

“将军,那何氏用庄子上的银钱又买了不少小妾,现在那庄子上都快成了他赫连舟的私人别院了。”待马车走远,这摊主便凑上前低声说道。

“庄子上所赚的银钱都要经大夫人的手,她一面向着太夫人,一面又对何氏不管不问,她这是何意?”萧蹊问。

赫连听淮把玩着手中的竹蜻蜓,慢声说道:“我父兄战亡,那何氏便迫不及待想要推自己的儿子上位。母亲厌恶这对母子,大伯娘却是想利用他们。母亲终归是担忧安平侯府是否会落到那赫连舟的手中。故,大伯娘也知晓只要赫连舟在这侯府一日,母亲便会多担忧一日,更依赖她一分。”

手中的竹蜻蜓咔嚓一声被折断,赫连听淮慢慢将其放下,擦了擦手又说道:“这对母子不会放弃这侯爵之位,再过一月便是七公主的生辰,那时接他们回府,尽快处置了,莫要让他们坏了事。”

“不等生辰之后吗?”

“不等。生辰那日,邬家必定会来。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呢?”

萧蹊默然,正欲开口,身后出现一个轻软的声音:“我就说安平侯怎突然独自出府,原是萧副将回来了。”

走来的女子身着淡青的齐腰襦裙,腰间系着一块羊脂荷花玉佩。她的颈上带有金丝璎珞项圈,乌发挽做云髻,戴着缠丝花簪,十分华贵。

她生得一双艳若桃李般的眸子,眼波流转间,皆是灼灼春色。见了她,萧蹊一愣,直直望着她,倒是忘了行礼。

那女子抬眸看向她,说了一句:“萧蹊,多年不见,你看我倒是愈发无礼了。”

“楼二小姐。”萧蹊急忙垂首,弯身行礼。

赫连听淮没有反应,只依旧把玩着手中的木偶。楼栩正朝四周看了看,还未说话,萧蹊便轻声问了一句:“楼二小姐是在寻什么吗?”

楼栩轻轻嗯了一声,懒声道:“府上丢了一只小狸奴,正找着呢。分明好吃好喝地供着,非要走。若依你们军中规矩,该如何处置?”

“若依此算便为逃兵,当枭首示众。”萧蹊一直低垂着眼睛,没有去直视楼栩。只是她比楼栩身量高上半个脑袋,这样一垂眸,这人偏偏又落入了视线。

她顿时有些慌乱,一时间也不知该看何处。

楼栩叹了声气:“枭首……养了多年,当真是舍不得。”楼栩轻轻瞥了赫连听淮一眼,随后朝萧蹊道,“也罢,我先走了。”

萧蹊又立即弯身行礼,等楼栩远去,她这才直起了身子。转身,见到赫连听淮正盯着自己。

赫连听淮转动着手中的竹蜻蜓,眼眸含笑,阴阳怪气地学着萧蹊那刻意放轻的语气:“哎呀……楼二小姐是在寻什么吗?”

萧蹊顿时变了脸,不甘示弱道:“七公主不知与谁走了。”

赫连听淮瞪着她,气道:“楼栩可不喜欢你这张嘴!还不赶紧去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