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莛的时差,在入住棠园的第三天终于倒过来了。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磨磨蹭蹭到十二点多,才踩着拖鞋去餐厅吃饭。
餐厅人不多,盛莛一进门,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肖初阳。
四目相对,她冲肖初阳点了下头,然后径自取了餐,找了个离肖初阳最远的位置,背对着他坐下。
一顿饭,两个人,隔着一整个餐厅,像棋盘上离得最远的两枚棋子。
肖初阳看着面前那碗坨了的面,原本还有点胃口,现在彻底吃不进去了。
他今天早上七点就来过餐厅了。九点又来了一趟。十点干脆坐在餐厅里画图,老吴打电话来催,他说“马上”,又坐了二十分钟。
现在终于等到人了,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盛莛慢条斯理的用完餐,途经肖初阳身边时停了一下:“肖工,下午几点来着?”
“三点。”
“好。”盛莛抬脚离开。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对面。
“别瞅了,人都走了。”
“我没看。”
“你那眼珠子都快跟着人脚后跟跑了。早上七点就来蹲点,你以为我不知道?”
肖初阳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老吴语重心长地提点:“追姑娘不能光靠等,你得主动。”
“我没追。”
“行,你没追。”老吴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那你继续在这儿坐着,我去现场了。”
肖初阳在餐厅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了听松楼。
下午两点,他提前回房间,挑了件深色的亨利衫,刻意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两点五十分,肖初阳守在后山入口,目光锁着来路。
没过多久,盛莛出现在松林小路的尽头。
盛莛换了一双小白鞋,裙子还是早上那条姜黄色的,开衫搭在手臂上,露出圆润的肩膀。阳光透过松针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幅会动的画。
“肖工,你到得好早。”她走过来,站定,仰头看他。
肖初阳看着盛莛,发现她今天好像涂了一点唇釉,嘴唇亮晶晶的。
“刚到。我们走吧。”他说。
“你说的那个备选置景方案,具体在哪里?”盛莛问。
“松林后面。”肖初阳进一步解释,“有个天然形成的斜坡,地形比棠园主体建筑那边更开阔。如果你们的戏需要比较大的景深,那边更合适。”
两人走了一段,肖初阳指着一棵倒在地上的枯树说:“那棵死了三年了。我锯过一段,数了年轮,一百三十七年。”
盛莛蹲下来看那截树桩。树桩的横截面上,一圈一圈的年轮密密麻麻。
“它要是会说话,一定有很多故事。”她说。
“你要听吗?”话一出口,肖初阳就有些后悔,这句话太像某种邀请。
盛莛不解地抬头看他,一棵树能有什么故事?
肖初阳慌乱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走吧,后面有个观景台。从那儿能看到备选场地的全貌。”
观景台建在山丘最高处,是个石头砌的小平台。
站在平台上,整个棠园尽收眼底,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的山峦。
“好看。”盛莛站在平台边缘,手扶着栏杆,风吹起她的碎发。
肖初阳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目光像是被黏在了盛莛身上,怎么也移不开。
阳光落在她发顶,像镀了一层金边。开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盛莛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他。这个动作和刚才他脑海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肖初阳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备选场地条件确实不错。不过肖工,这个方案,你什么时候和陈飒讨论的?我怎么不知道?”
肖初阳哪里和陈飒讨论过?
所谓“备选置景方案”,不过是他在房间里对着棠园的地形图想了很久,从所有可能的角度里挑了最经得起推敲的一个,捏造成了一个“工作理由”。
“昨天晚上。”他面不改色地说,“微信上聊的。”
“是吗?”盛莛的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她移开目光,转身继续看风景。“那你工作效率还挺高。”
肖初阳觉得后背有点出汗,正在想怎么把这个话题圆过去,盛莛又问,“你平时会来这里吗?”
“偶尔。”
“一个人?”
“嗯。”
“你是不是很习惯一个人?”
肖初阳没想到话题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我……习惯了。”
“那不好。”盛莛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看风景,“人还是要有人陪的。”
两人在观景台上站了一会儿,盛莛提议:“我们去看电影吧。”
“什么?”
“看电影。”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附近有个商场,最近重映一部老片子,评分很高。反正下午也没事,你工作做完了吗?”
“做完了。”
“那走吧。”
肖初阳还没反应过来,盛莛已经转身往下走了。
他赶紧跟上去:“现在去?”
“不然呢?看电影还要挑个黄道吉日?”
“什么电影?”
“《爱在日落黄昏时》。看过吗?”
肖初阳没看过,“没看过。”
“那正好。”盛莛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没看过。”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到了附近的一个商业综合体。
电影院在四楼,两人买了最近一场的票,还有十五分钟开场。
“要不要喝点什么?”肖初阳问。
“奶茶。”盛莛指了指旁边的奶茶店,“芋泥**,少糖,去冰。”
肖初阳走到奶茶店门口,点了一杯芋泥**,然后对着菜单看了半天,来了一杯和盛莛一样的。
等奶茶的时候,盛莛站在他旁边,在她的印象当中肖初阳不喝奶茶,只喝咖啡,“你平时喝奶茶吗?”
“不喝。”
“那今天为什么喝?”
肖初阳顿了一下:“……想喝。”
盛莛每次喝奶茶都点芋泥,这么多年都没变过,他有点好奇,想尝尝芋泥什么味道。
奶茶做好了,两人拿着奶茶进了影厅。
影厅里人很少,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银幕上开始放片头。
这是一部很老的片子,画质有些模糊,
放到男女主角在书店重逢那一幕时,女主角说了一句台词:“You know, I always thought that if we ever met again, it would be... different.”(我一直以为,如果我们再见面,一切都会不一样。)
男主角问:“Different how?”(怎么不一样?)
女主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I thought I'd stopped caring.”(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这句话精准地扎进了盛莛和肖初阳之间的寂静里。
在那一瞬间,他们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银幕上问出那句话的,仿佛是另一个时空的盛莛。
而那个沉默以对、眼神里写满苦衷的男主角,仿佛是肖初阳的投影。
肖初阳身体微微前倾,想逃离这个让他无处遁形的座位,他下意识地侧头观察盛莛。
就是这么一眼,撞上盛莛也恰好在此刻偏过来的目光。
影厅很暗,只有屏幕的光映在彼此脸上,忽明忽暗。
“肖工,”盛莛压低声音,“你不看电影,看我干嘛?”
肖初阳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在看屏幕。”
“你明明在看我。”
“……”
盛莛转过头继续看电影。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两人走出电影院,商场里的人多了起来,到处都是下班后来逛街吃饭的情侣和家庭。
“饿了吗?”肖初阳问。
“有点。”
“想吃什么,川菜?日料?西餐?”
“你看那边,”盛莛指了指商场三楼的一家餐厅,“那家本帮菜好像不错,门口的糖醋排骨看着很有食欲。”
两人进了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盛莛点了几道菜,肖初阳又加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葱油拌面。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盛莛问。
“你吃不完的我吃。”肖初阳感觉今天的盛莛没有了前几日的疏离感。
今天下午给他的感觉就是这几年两人没有分开过一样,有些话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但其实是不合时宜的。
盛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肖初阳低头看菜单,假装确认菜品。
菜上得很快。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味刚好。
盛莛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你尝尝这个。”
肖初阳有点诧异。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这么亲近对他。
他低头吃了那块排骨,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吃完饭,盛莛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商场的手提袋。
“你买东西了?”肖初阳问。
“嗯,楼下的洗护用品店。我带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快用完了,正好买一套。”她把袋子举起来给他看,“你看,这个牌子的味道很好闻。”
肖初阳看了一眼,是一个小众的香氛洗护品牌,包装很简约。
“什么味道?”
“雪松。”盛莛打开瓶盖,凑到他鼻子前,“你闻闻。”
肖初阳低头闻了一下,一股清冽的木质香气钻进鼻腔。巧合的是这个味道和他上次喷的香水是同一种调性。
“好闻吗?”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闻。”
“那就没白挑。我可是选了好久。”盛莛把瓶子收回去,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
两人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停车场在商场地下一层,电梯下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盛莛站在电梯角落看手机,电梯忽然震了一下,又摇晃了几下,然后灯灭了。
盛莛的手机屏幕是唯一的光源。
“怎么回事?”她抬头。
肖初阳按了一下紧急按钮,又按了几下电梯按钮,没反应。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下电梯的铭牌,然后拨通了救援电话。
“电梯故障,我们在B1和B2之间。两个人……好的,等你们。”
挂断电话,他转头对盛莛说:“维修人员说二十五分钟到。”
“二十五分钟?”盛莛靠在电梯壁上,语气倒是不慌不忙,“那还挺久的。”
“你怕不怕?”
“怕什么?怕黑还是怕你?”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肖初阳把手电筒的光打到天花板上,整个电梯里有一种柔和的光晕。
两人之间无声沉默着,黑暗加上密闭的空间,盛莛感觉两人现在的氛围有点暧昧。
反正无事可做,盛莛趁着黑暗肆无忌惮的打量肖初阳,这人瘦了,下颌线更锋利了,表情也更坚毅了。
从选定这部藏满遗憾的电影,到一路顺势拉近相处距离,全是盛莛刻意为之,她在做铺垫。
“肖初阳,你是不是后悔了?”
这个问题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看似是闲聊,指向性已经强到无法忽视。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肖初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干涩而沙哑:“是。”
盛莛几乎要脱口而出“是什么”,就在这最关键的一刻——
“叮”电梯灯亮起,门打开了。明亮的光线涌入,将他们刚才那个濒临爆发的秘密空间瞬间瓦解。
维修工在外面大声问:“里面的人没事吧?””
盛莛如梦初醒,快速走出电梯。
那个在黑暗中被一句“是”勾起的无数疑问,被她强行压回心底。
肖初阳懊恼地闭上了眼睛。他恨死了电梯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修好。
又隐约觉得如果刚才真的把话说出口了,他接得住吗?她接得住吗?
回去的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两人看电影时的沉默是刻意的回避,现在就是一种被强行打断的、悬而未决的沉默。
那个被电梯门切断的问题,还悬在空气里,谁都没有勇气再提起。
回到山庄已经快九点了。肖初阳把盛莛送到楼下。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耽搁你时间了,谢谢你。”盛莛说。
“不客气。”
“晚安,肖工。”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电梯。
回到房间,老吴正在泡脚。看到肖初阳进来,老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了一声。
“约会回来了?”
“不是约会。”
“行,不是约会。”老吴笑了,“那你明天还约吗?”
肖初阳被打趣得有点害羞,随便糊弄几句结束了话题,等老吴注意力转移后。
肖初阳给盛莛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还出去吗?”
过了两分钟,盛莛回了:“看情况。明天上午有事要处理,下午再说。”
肖初阳看着回信,心里有点空,回“好的,处理完等你信息。”
盛莛看着手机屏幕自动锁屏,那行字消失在黑暗里。
聪明如盛莛,她当然明白肖初阳的意思。选那部电影是故意的,电梯里的那句问话也是故意的。
她要的只是一个答案,来为自己六年前的疑问画一个句号。
六年前就结束的事,没必要再翻出来了。
试探完了,结果也知道了。该到此为止了。
盛莛将肖初阳的消息设置为“免打扰”。
从明天开始,他是剧组的场景顾问,她是投资人,仅此而已。
都别说收藏了,一个点击都没有。
想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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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盛莛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