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前。
肖初阳提前到了餐厅。
他穿的是早上那件衣服,本想着吃个饭就走,没必要折腾。
小周捧着手机刷短视频,看到他进来,说:“肖工,陈导说新来了一位投资人,在路上了。”
“知道了。”肖初阳拿起桌上的菜单随便翻了下,他对吃的不讲究,能吃饱就行。
小周继续刷手机,又“哦”了一声:“肖工,你知道投资人叫什么吗?盛莛,这名字挺特别的。陈导说她从纽约回来的,之前在国外做广告和品牌策划的,挺厉害的。”
肖初阳的手指在菜单上顿住了。
盛莛。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一路扎到胸口。
“肖初阳,如果我说,你是我的星星。那你要不要考虑降落到我怀里?”
他看着她,心脏快炸开了,嘴上却说:“别闹。”
他以为自己撒了一个成功的谎。
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撒得最失败的一个。
“你说什么?”肖初阳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干。
“盛莛啊,”小周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陈导发的消息,说投资人叫盛莛。他的朋友。”
肖初阳盯着那两个字看,反问小周:“盛莛?”
修复组新来的助理文文接了句:“我今天下午看见了,是个美女哎。而且陈导前几天就在布置房间了,可上心了。”
小周在旁边配合地“哇哦”。
肖初阳猛地站起来。
“肖工?”小周疑惑地抬头。
“我先回趟房间。”
“啊?你不是刚来吗?陈导马上就到了唉。”
“我有东西忘拿了。”肖初阳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从桌上拿走一本笔记本,
他根本不需要这个,但手里不拿点东西总觉得不自在。
小周和文文两人一脸莫名其妙。
肖初阳走得很快,可以说是小跑出去的。
老吴也奇怪了,抬头瞅了他一眼。
回到房间,肖初阳快速冲了一个澡,站在衣柜前挑选衣服。
第一件深蓝色太正式,像去相亲。
第二件黑色太沉闷,像去奔丧。
肖初阳再想了想,从箱子底层拽出一件白色衬衫,右上角有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刺绣。
这是去年在杭州出差时买的,一直没穿过,因为觉得太“装”。
他穿上衬衫,觉得少点什么,又喷了点香水在衬衫上。
镜子里的人扣扣子的手都在发抖。
聚餐正式开始。
盛莛坐在陈飒旁边的空位上,和林正源教授说话。林教授六十七岁,精神矍铄,是国内古建筑史领域的权威。
“林老师,我听说您修过故宫?”盛莛问。
“修过。”林怀远笑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修了五年多。”
“宫殿的彩画修复是不是特别难?”
“难。”林怀远喝了口茶,“但这些东西得抓紧时间,没了就是永远没了,永远错过了。”
肖初阳听到这里,轻咳了一下。
“肖工呢,又是做什么方向的修复?”盛莛问。
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桌上的茶杯,好像只是随口寒暄。
“木构。明清建筑为主。”
“哦。”她点点头,又转向林教授,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林老师,您刚才说的彩画修复,用的是原工艺吗?”
话题自然地引开了。
肖初阳吃菜掩饰慌乱,目光还是落在盛莛侧脸上。
盛莛认真听林教授讲彩画修复的工艺,时不时追问几句,问的都是专业问题,显然做过功课。
现在的盛莛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美玉,从容得让肖初阳心慌。
肖初阳注意到盛莛喝汤的时候会先吹三下。
那时候她住在他对面,他炖了鸡汤,让她过来喝,他说“慢点”,她说“不行,这个汤要趁热喝才有营养”,然后被烫到舌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他当时觉得好笑,现在只觉得心口发堵。
她不吃葱子,面前的小碟子里堆着几根挑出来的小葱。她笑的时候眼下的泪痣特别明显,他曾经在很近的距离看过那颗泪痣。
这些细节止不住的出现在脑海里,肖初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
“肖工。” 盛莛突然叫肖初阳。
“嗯?”他抬头。
“山庄里那栋建筑,进度怎么样?会不会影响剧组拍摄?”
“不会。”肖初阳解释,“勘测这周结束,正式修复要到剧组杀青后。拍摄期间只需要做一些临时的加固,不影响取景。”
“那就好。”
两人对话结束,但之后,肖初阳忘记自己刚刚想夹哪个菜,筷子在桌上空顿了半秒,才落在离他最近的一盘胡萝卜炒肉上。他平时从不吃胡萝卜。
她叫他“肖工”。
她以前叫他“肖初阳”,或者“肖小阳”,再或者什么都不叫,直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有一次趁她喝醉了,他哄着她叫“初阳哥哥”,第二天某人死活不承认,还说“我怎么可能叫得出口”。
现在她叫他“肖工”,客气、疏离、滴水不漏。
饭局后半段,林怀远讲起自己年轻时修古寺的事。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山西那边有座辽代的寺,大雄宝殿的梁架歪了,整个结构都快散了。当地文物局说拆了重建,我不同意。”
“那会儿条件苦,没水没电,冬天零下十度,手冻得握不住工具。”
“但现在想想,值了。那座寺现在还在,一千年了,还能再站一千年。”
盛莛问:“林老师,您这辈子修了多少座?”
林怀远想了想:“大大小小,一百多座吧。”
“之前古建筑修护不受重视,您有想过换行吗?”
“没有。”林怀远摇头,“这些东西比人可靠。你修好了它,它就站在那里,几百年都不走。人呢?今天在这儿,明天就不一定了。”
他说这话时看了肖初阳一眼,意味深长。
肖初阳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她身上。盛莛正在夹一块藕片,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得太久了。
盛莛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肖初阳来不及移开,两人继续对视。
盛莛很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和藕片作斗争。
肖初阳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他撑着洗手台站了很久,直到有人进来,才扯了张纸巾擦干脸,转身出去。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肖初阳陪林教授走出包间时,盛莛正在走廊尽头和陈飒说话。
她靠在墙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比划着什么,“明天会有人拿合同过来处理资金的事。”
陈飒点头:“好。”
“那我上去了。”盛莛收起手机,转身往楼上走。
路过肖初阳的时候,她微微点头:“肖工,晚安。”
“晚安。”
肖初阳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盛莛拐过墙角,确定离开肖初阳视线范围的那一刻,吐出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肖初阳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然道:“因为她吗?”
“什么?”
“这两天你不正常的原因。”
肖初阳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身往房间走。
修复所在棠园有员工房间,肖初阳和老吴住一间,肖初阳坐在旁边发呆。
老吴一边泡茶,一边观察肖初阳:“说吧,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你不对劲。”老吴把茶杯递给他,“从昨天回来就不对劲。不睡觉,聚个餐还要换衣服。来的时候连头发都整理过了。”
肖初阳接过茶杯,脑子里又想起饭桌上盛莛那副疏离客气的样子。
不看他、不接他抛出的任何话题。
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老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行,我去楼下透透气,你自己待会儿。”
门关上后,房间安静下来。
肖初阳打开陈飒的朋友圈,翻到一张昨天的合照,陈飒和盛莛坐在一起吃火锅,盛莛笑着,陈飒揽着她的肩,配文是“我家大小姐回国后的第一顿火锅宴”。
“我家大小姐?”……
肖初阳越想越焦虑,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不看,仰面躺在床上。
他当时自认为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盛莛那么年轻,那么耀眼,应该去更大的世界,而不是被他拖进柴米油盐的琐碎里。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但时间没有冲淡,只是把遗憾腌成了更浓烈的味道。
与此同时,盛莛的房间。
她再次点开陈飒发来的那份修复师资料,想看看这个人这些年做了什么。
肖初阳,三十一岁,渝市古建修复院,高级修复工程师。
参与项目:南宋古桥修复(获行业金奖)、木塔保护性勘测、渝市会馆修复工程、明代民居整体迁移……
挺好的。肖初阳这几年过得不错,古建修复行业受到重视,行业前景一片大好。
山里的夜风灌进屋子,带着草木的湿气,远处有虫鸣。
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样的夜风,这样的虫鸣,旁边一个男人说:“木头有生命,会呼吸。”
她当时觉得这话真浪漫。
现在想想,木头有没有生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值不值得。
她当年觉得值得,他觉得多余,于是她就放手了。
这是盛莛的原则:她从来不捡被人丢掉的东西。包括一段被人丢掉的关系,和一个被人丢掉的自己。
陈飒给盛莛发来消息:「明天下午我要去市里谈发行,你一个人在山庄,要不要让肖初阳带你转转修复现场?他专业,正好你帮我考察考察,看看靠不靠谱。」
才见面又见?这几天含肖量能不能不要这么高?
盛莛输入“不用,我自己可以”,想了想,陈飒也是好意,拒绝显得太刻意了。
改为了“随你安排。”
楼上房间,肖初阳还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群聊,想找盛莛的联系方式,盛莛没在群里。
他想问陈飒要,但不知道以什么理由。
“场地方案需要沟通”——太假,场地方案应该和导演沟通。
“那明天要带投资人看场地”——陈飒还没跟他提这事。
他想了好几个理由,都觉得站不住脚。
肖初阳脑海里还冒出一个念头:她和陈飒,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发小?还是其他的……
肖初阳心里烦躁,根本睡不着,旁边老吴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
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肖初阳六点就醒了,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老吴已经起了,在阳台抽烟,看到他这副德行,叹了口气:“又没睡好?”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四个?”
“比昨天多一个小时,有进步。”老吴掐了烟,“但你今天状态更差。”
肖初阳没说话,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
他对着镜子看,脸色发灰,眼神发直,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
他刮了胡子,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陈飒发了一条通知:今天上午十点,项目组在主楼会议室开协调会,所有人务必参加。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陈飒的消息先过来了。
“初阳,今天下午我得出趟门去市里谈发行,盛莛一个人在山庄,她对山庄不熟,你带她看看修复现场。”
想什么来什么,送上门的机会来了,肖初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马上回复“好。”生怕错过。
肖初阳觉得自己有点蠢。三十多岁的人了,还因为一个工作安排心跳加速。
但没办法。
那个人是盛莛。
陈飒再发来消息:“盛莛的微信我推给你了,你加一下,方便联系。”
肖初阳点开名片,头像是向日葵花丛,昵称是“S.”
他在验证消息里打了几个字:“你好,我是肖初阳。”发送。
然后他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通过。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房间。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下到三楼,碰巧盛莛也出门吃早餐,她看到了肖初阳,点了点头算打个招呼:“肖工,早。”
“早。”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中间隔着五六级台阶的距离。
肖初阳走在她后面,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盛莛头发很黑,扎马尾的时候会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肖初阳移开视线。
走到一楼的时候,盛莛停下来问肖初阳。
“肖工,你知道餐厅在哪吗?”
“知道。这边走。”
肖初阳加快脚步走到盛莛前面,带她穿过走廊,拐了个弯,到了餐厅门口。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谢谢。”
肖初阳跟在后面,看着盛莛走到自助餐区夹菜。
肖初阳随便选了几样,坐到离盛莛最远的角落。
陈飒端着一碗小面坐到盛莛对面:“你今天起这么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栏又弹出一条微信提示:「肖初阳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盛莛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时差没倒过来。”她继续剥鸡蛋。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盛莛继续剥鸡蛋,“一觉到天亮。”
肖初阳在角落里听到这话,暗嘲一下,她睡得很好,他缺失眠到凌晨。
她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一整晚上他都坐在沙发上抽烟,天亮的时候发现烟灰缸里全是烟头,一个都没按灭,都烧到了底。
现在她回来了。他还是那个睡不好的人。
这个对比让他觉得可笑,更觉得自己活该。
以后大概六点到八点之间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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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六年后的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