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买炭火返程途中,允儿正巧遇上收工归家的同村姑娘王婷婷,二人便结伴同行。途经银铺门外,允儿一刻也不敢多停留,步伐加快匆匆走过,生怕自己稍有迟疑,便会泄露心底藏着的心事。
回到家中,姨母见连日降温,怕她挨冻,吩咐她端一盆炭火回屋取暖。可允儿哪里会生炭?她从前长在槟城,四季温热,别说烧炭取暖,就连木炭都未曾亲眼见过。她只好怯生生寻姨夫搭手,借口家乡气候暖热,从来不曾用过炭盆。姨夫闻言,便帮她把炭火引燃,稳稳放在她卧房地面正中。
入夜之后,允儿忽然想起影视剧里烧炭自杀的桥段,心里惴惴不安,唯恐沉睡之后二氧化碳中毒。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窗缝,转念又觉得不够稳妥,索性将炭盆挪到靠近窗口的位置,这才放下心躺卧歇息。
谁料这一番自作聪明的举动,险些酿成灭顶大祸。夜半时分,炭火噼啪一声迸开,零零散散的火星飞溅到窗边帘布上。窗缝灌入的北风顺势助长火苗,火焰一瞬窜起。窗下本就堆着秋收留下的麦秆,干燥易燃,大火借着风势轰然蔓延开来。
火情惊动全村,乡邻纷纷赶来救火。火势凶猛,姨母姨夫虽被众人抢救脱险,可烈焰封死了后院通路,浓烟滚滚,没人敢贸然冲进屋内营救困在房中的允儿。
夜色沉沉,寒风凛冽。
后院干燥的东西几乎全烧了起来,刹那间火光冲天,滚滚黑烟顺着夜风翻涌升空,染红了半片夜幕。
噼里啪啦的燃烧巨响撕裂了深夜的宁静,火舌疯狂舔舐木屋梁柱、窗棂与帘布,灼热的气浪席卷整座小院,逼得所有靠近的村民连连后退。
“火太大了!后院全是干麦秆,根本压不住!”
“烟太毒,进去就是送死!”
“老两口救出来已经是万幸,允儿姑娘……怕是保不住了!”
众人拿着水桶、木盆胡乱泼水,可北风助火、干柴铺路,杯水车薪,根本挡不住肆虐的火势。
姨母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肝肠寸断:“我的允儿!我的孩子还在里面啊!”
姨夫脸色惨白,几度想冲进去,都被众人死死拉住。
浓烟封锁了所有门窗,火墙高耸,热浪灼人,谁都清楚——此刻入内,九死一生。
就在全村人绝望叹息、无人敢上前半步之时,一道挺拔身影骤然从人群后方跨步而出。
是木子淮。
他方才在家中便望见村中火光冲天,一路快步奔来。夜色火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映得那双沉静的眸子锐利逼人。
村民大惊,纷纷阻拦:“木小哥!万万不可!火太凶了,进去出不来的!”
“是啊!太危险了!你三思啊。”
村民们三言两语地劝着。
“无需拦我。”
他只淡淡吐出四个字,声线冷静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目光死死锁定燃烧的后院闺房。
他动作极快,常年山野狩猎、习武修身的利落身手在此刻展露无遗。大步冲至水缸旁,一把扯过墙边厚重大棉被,整床浸入冷水之中。
冰凉刺骨的井水彻底浸透棉絮,他单手捞起沉甸甸的湿被,抬手一抖,利落披覆全身,从头到脚严严实实护住躯体。
火光烈烈,照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孤绝凌厉。
下一瞬,众人还未反应过来——
他低头屏息,纵身一跃,径直撞进漫天火海。
火舌疯狂啃噬他身侧的木墙,滚烫火星四溅,浓烟滚滚呛得人窒息,屋内温度高得骇人。木质屋顶滋滋发烫,梁柱随时有坍塌倾覆的危险。
可木子淮眼底毫无惧色。
他深谙险境,步伐极稳,避开坠落的燃木、避开窜动的火舌,在满室烈火与黑烟之中,精准朝着床榻方向突进。
屋内,允儿早已被浓烟呛得昏迷不醒。
她小小一团蜷缩在床榻之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全然不知自己身处灭顶危局。火苗已经烧到床沿,热浪步步逼近她薄如蝉翼的衣衫。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微凉有力的大手稳稳扣住了她。
木子淮俯身,单手护住她的头颅,将她整个人牢牢护抱在宽厚滚烫的怀里,以自己脊背与身躯,硬生生隔绝所有烈火与高温。
他怀里抱着她,身躯沉稳挺拔,任凭周遭火浪翻涌、木梁灼烧。
这一刻,漫天火海凶猛无情,可他怀中方寸之地,是她唯一的安生之处。
他低头,感受怀中人微弱的呼吸,眸底翻涌出旁人从未见过的沉敛戾气与紧张。
从未对任何人上心、清冷孤绝、拒人千里的木子淮,今夜为了一个相识寥寥数面的少女,以身赴火。
他不再迟疑,抱紧怀中之人,转身逆火而出。
浓烟滚滚遮不住他挺拔的背影,烈火灼灼伤不到怀中半分温柔。
不过数息功夫,那道孤冷的身影,便踏着烟浪,破火而出。
屋外等候的村民齐齐屏息,轰然失声。
火光漫天,浓烟滚滚。
他浑身冒着热气,湿被熏得发黑,发梢沾染火星,裤腿衣料被高温燎得微卷,整个人带着一身烟火尘埃。
可他怀里,牢牢护着安然无恙、只是昏迷过去的许允儿。
他步步沉稳,走出火海,抬眸的一瞬间,清冷眼底,盛满了只为她一人而动的深情与珍视。
这场深夜火海,无人敢闯的绝境。
唯独他,义无反顾,只为救她一人。
漫天火光之下,木子淮抱着怀中昏沉的少女,一步步踏离火海。
夜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他的全身早已被高温烤得红肿,肌肤隐有灼痛,却半点未乱步伐。怀里的人身子柔软轻浅,呼吸微弱,他下意识将力道收得更稳、更小心翼翼,生怕颠簸惊扰到她。
走出危险区域的刹那,他抬手将身上熏得焦黑的湿被解下,没给自己半分喘息,将整条厚棉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允儿身上。
棉被宽大厚重,从头遮到脚,密不透风,彻底掩去她一身单薄寝衣,不留半分破绽。
山野乡邻围观人多,男女老少挤挤挨挨。他素来清冷守礼,心思缜密又矜贵,绝不愿她半分模样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护好她一身妥帖,木子淮才快步上前,将怀中之人轻轻转交给早已哭红双眼的李家老太。
“人无碍,或只是烟熏得昏迷,让村医瞧瞧。约莫稍后便会醒。”
他声线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唯有微微沙哑的气息,泄露出方才浴火救人的耗损。
姨母抱着失而复得的允儿,哭得浑身颤抖,连连道谢:“木郎君!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家丫头!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周遭村民纷纷围上来,看着他被烟火灼伤的肩头、熏黑的发梢,满心敬佩,连连劝说。
“木小哥,你身上肯定烫伤了!快让村医瞧瞧!”
“是啊!火那么大,怎么可能没事,可别硬扛!”
众人争相劝他疗伤,暖意喧闹围在身侧。
可木子淮只是微微摇头,神色清淡,语气疏浅疏离:“不打紧。”
寥寥三字,轻描淡写带过浴火闯险的伤势。
他未曾多留片刻,不等老两口再次道谢,也不待众人再多夸赞,转身便融进沉沉夜色里,背影孤挺利落,转瞬消失在村口巷道尽头,只留给众人一个清冷绝尘的残影。
夜色恢复静谧,只剩满地狼藉的火场,和满心感激的李家夫妇。
这场大火惊扰全村,允儿却沉沉昏睡着,一睡便是整整三日。
直到第四日晚霞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她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烟火余味,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刺痛,脑海里轰然涌入那夜所有画面——炭火、开窗、飞溅的火星、漫天大火……
她猛地坐起身,心口骤然揪紧,满心懊悔与自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是她自作聪明,是她无知莽撞,凭空惹出这场滔天大祸,险些烧死自己,更是差点连累姨母姨夫葬身火海,毁了人家安稳半生的家当。
不等身子恢复力气,允儿掀开被子下床,红着眼眶找到姨母姨夫,连连低头致歉,声音哽咽愧疚:“姨母、姨夫,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是我太愚笨,害家里失火,让你们受苦、破财,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一遍遍自责,满心懊恼,眼底蓄满了泪水。
可姨母姨夫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没有半分责备,连忙伸手将她扶住,温柔宽慰。
姨母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柔声安抚:“傻丫头,哭什么,人没事就好。所幸那夜火势虽猛,后院只烧了你的闺房和粮仓,早前秋收的余粮早已尽数卖掉,粮仓本就空置,没有多大损失。只是木郎君为了救你,肩头被屋梁砸了一下,估计好一阵子不能干活计了。”
姨夫也跟着温和劝道:“无妨无妨,屋舍烧了可以再修。我已经托人请了村里的工匠,这几日便过来修缮屋子,不过是些身外之物,哪有你的性命金贵?你平安活着,比什么都好。”
二老句句温和,字字宽慰,竭力淡化这场灾祸,只想让她安心养身,不必愧疚自责。
可允儿心里清清楚楚。
破旧屋舍、囤积的粮草、半生细碎积攒,皆是二老勤勤恳恳、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家当。一场大火尽数付诸东流,怎会不心疼、怎会无损失?
他们只是太过善良,不忍让她背负沉重愧疚,才刻意轻描淡写,尽数包容她的过错。
允儿垂着眼帘,心底酸涩滚烫,愧疚密密麻麻缠满心头。
跨越千年,流落异世,是这一对善良质朴的老人给了她容身之处,予她温情安稳。
而她,却险些亲手毁了他们的一切。
这一刻,允儿在心底暗暗发誓。
往后余生,她定要好好报答二老,替他们重整屋舍,补齐损失,倾尽所能,护这一对善良老人,岁岁安稳,一世无忧。
与此同时,她心底深处,那个清冷孤挺的烟火背影,愈发清晰深刻。
那场无人敢闯的火海,全村束手无策的绝境。
唯有木子淮,以身赴火,不顾一切,只为救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