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存落尽,日间天光愈发明朗。
允儿靠在床头静静思忖,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她与木子淮已然拜堂结发,是此生最亲密的枕边人,休戚与共、祸福相依。漫长时日的隐瞒,终究是横在二人之间的一道无形隔阂。那些来自异世的过往、无人知晓的惶惑与孤寂,她不愿再一人深埋心底。
她打定主意,想寻一个合适时机,对他和盘托出。
再过两日便是新婚回门的日子。木子淮想着回门拜见姨母姨夫,礼数需得周全,便打算入一趟深山,猎上几头肥硕野味,当作回门的厚礼,孝敬待允儿恩重如山的老两口。
允儿听闻他要进山,心中当即有了盘算。
进山的路途,恰好会途经那座尚书墓,那匹镇墓石马依旧静静伫立在神道尽头。她的故事,便是从这里开始;那么向心爱之人坦白一切,也该回到这个缘起之地。
昨夜她便缠在木子淮身侧,软声央求,磨了半宿,好说歹说,才劝得他松口,答应今日一早带她一同进山。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绕在山林树梢,薄雾淡淡漫过山野。二人收拾妥当,踏着沾满露水的青草,早早离开了村子。
一路往山林深处行去,山间清风拂面,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允儿没有心思赏看山间景致,心口一直隐隐悬着,越靠近尚书墓的范围,指尖便攥得越紧。
不多时,古朴沧桑的青石神道便出现在眼前。石像生静静分列道路两侧,文武石人、镇墓石兽默立荒草之间。晨雾缭绕,更衬得这片墓域肃穆安静。那匹高大昂首的石马,就立在神道的最末端,鞍辔纹路依稀可辨,正是当初将她拉扯来这个大堇朝的源头。
走到石马不远处,允儿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郑重地伸出双手,牢牢握住木子淮宽大温热的手掌。
雾气沾湿了她的鬓边碎发,一双眼眸澄澈透亮,没有半分嬉笑,神色无比认真,直直望向他的双眼,与他面面相对。
“夫君可信我?”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份千斤般的郑重。顿了片刻,又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再问:“夫君,可要看看我的家乡?”
木子淮掌心被她微凉的指尖紧紧扣住。看见她这般凝重肃穆的模样,又瞥见不远处那尊石马,过往那些细碎的疑点一瞬间在脑海里串联起来。
为什么她懂得旁人闻所未闻的鞣皮暖棚之术;为什么谈吐见识异于寻常乡间女子;为什么她常常独自跑来这片古墓,对着残砖碎瓦久久出神;
婚前的无数疑惑在此刻豁然贯通。
他心底顿时了然——自己的小姑娘,终于打算将藏了许久的秘密,尽数讲给他听了。
木子淮眸光沉沉,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作答。
不等木子淮开口回应,允儿已经轻轻用力,拉着他的手腕,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匹镇墓石马的身前。
石马身躯高大,腹部那道狭长的裂纹依旧清晰可见,这便是当年迸发吸力,将她卷离故土的地方。只是那道裂痕再也没有散发出幽蓝的光芒。
晨风吹动她的衣襟,允儿抬眼望向那道幽深的石缝,再回过头,看向身侧的夫君,眼底翻涌着怅然、忐忑,还有一丝孤勇。
“我的故事,便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肃穆的墓地里轻轻散开,准备把另一个世界的一切,完完整整,讲给眼前这唯一可以托付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