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高考，山河四省。国家推出双减政策，市一中出了名的压榨假期，曾经有学生怒而发之，国庆一天假期，告到了省电视台，却被校长查了出来，公开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口嗨，学校并没有压榨学生假期。
所以政策一推行，市一中就是重点监控对象，校长不死心，交了罚款意图继续蒙混过关，安排学生上课。
一向没有改变的沉渊倒也无他，但见证了光，再安稳地沉溺黑暗就会引起反抗。
一时间，在校生通过各种手段借他人只手举报，全部石沉大海。
风吹浪打，暗波汹涌。哪怕出现一点点风吹草动，学生们的反抗就如野草般肆意再生。
上午第三节课，学生们聚精会神，偶尔有人低头写写画画。
“全体师生注意，现在所有老师停止讲课，全体学生整理好桌面物品，按秩序前往餐厅就餐。桌面一定要保持干净，所有杂物，学校会一律清空！”广播里的声音涤荡在每个人心里，就连老师脸上也透出了放松的笑。
没有集体的欢呼，但确实是实打实的，整个教学楼都活了起来。
早该放寒假了，现在已经农历二十六了，学校里只剩下高三生和复读生了。虽然全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市一中地处城边，总是能听到燃放烟花的声音，声音渺渺不可见，之前是只能晚上能听到，现在白天不时也能听到，是温暖的家在呼唤！
赵轻舟拉着贝灿，并没有为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嘟囔抱怨：“你说学校怎么那么事儿，本来都二十六了，直接放假不好吗？”
贝灿无心归去，淡然笑道：“高三了，学校抓得紧吧！”
赵轻舟拉着眼角：“灿姐，可能有些冒昧，但我还是要说！”
贝灿疑惑地看向赵轻舟，轻道：“说吧，你有分寸，冒昧的话你不会讲。”
赵轻舟笑嘻嘻道：“果然是灿姐了解我啊！那个，我是独生子女，又是单亲家庭，家里过年就只有我和妈妈两人。你没有家，不如来我家过年吧，我妈妈很好的。”
赵轻舟怕贝灿不同意，嘟起嘴巴，眨巴着眼睛说：“我好孤独啊！”
贝灿身子绷直了，那是返校第一天。习惯了一人拉拽着行李从家走到学校的贝灿，看见了一位可爱清隽的姑娘和慈母告别，贝灿就想起来她的妈妈，那是贝灿梦寐以求的家庭氛围。
听见赵轻舟的邀请，贝灿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动心了。贝灿本就被赵轻舟吸引，什么烦心事儿过一遍她的心，也不过半天。
贝灿面上和善，心里满是阴霾，她并不像所展现出来的那般坚韧，贝灿很清楚，她离死亡，只是差了一把助力，哪怕只是一颗小小的稻草，就能压垮她。她就会像华晴一样，一跃而下。可上天垂怜，送赵轻舟来到她身边，是冬日暖阳，是雪中送炭，是锦上添花。
贝灿瞳孔涣散，沉吟未决，片刻，嘴唇颤动：“谢谢，过年团聚，我家人不会找不快，我在家也能过好年。”
于贝灿而言，家里过年，她是最碍事儿的，可也是必不可少的。过年的所有杂活儿都要贝灿来承担，一旦贝灿离开，她的家人不会轻易饶人。更何况，贝灿十八岁的生日在年后，未满18岁，她离家出走，法律都不会站在她这边。所以，贝灿没有同意的资格，没有追求美好的资格，只能尽可能地保证不给他人添麻烦。
赵轻舟腰还隐隐作痛，这个说辞，可信度和日本打算再次偷袭珍珠港一样。
赵轻舟耸耸肩：“好吧好吧，我活该孤独。”
贝灿陪笑：“有时间我可以找你玩儿。”
赵轻舟道：“别是监督我写作业就行。”
贝灿：“作业肯定要写，最后半年，巅峰之战，我不想没有你，那样我也会孤独。”
赵轻舟哼哼冷笑了一下：“高处不胜寒，我喜欢人间烟火。”
但你若喜欢高处，本姑娘会陪你去。
贝灿牵起赵轻舟的手：“那好吧，百尺危楼，我摘星予你，你就看人间烟火，高处星辰，我送给你看吧！”
言外之意，我对顶尖学府有十成十把握，拿到录取通知书如同囊中取物，你想来，我就是导游。
赵轻舟别开脸翻白眼：和学霸讲不来。
一顿饭，片刻午休，学校已经想到应对之策。市一中是高考考点，每个教室内的监控可以在早上到下午可以直接远程调出。可偏偏市一中分校，哪里是我放高价生的地方，表面上是市一中北校区，不是高考考点，和市一中本部仅仅隔了一条街。
午休起来，学生被引着排队过街，抵达另一个校区上课。一队人，三五千人，浩浩荡荡地从市一中北门，过街，斜到对面北校区的南门。
这条街算是商业街，小卖部、台球厅、零食店……，人来人往，哪怕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也能在街上看到不少的人。
这商业街这么长，没几十分钟根本走不完。几位领导带着下属站在路上，作为普通人肉身封控了整条街道。还有巡回的领导抬臂挥手：“都不要拍照。”
我们又不是学生，看热闹不记录哪成？
抱着这番心思，不少人还是举着手机：“看看，市一中，谁知道这是干啥了？”
双减大势所趋，其他高中已经全部放假了，市一中注定不能长久。多争取到了半天时间，学校印了厚厚一套卷子，六科卷子合订册。晚上没有上晚自习，全都用来发作业了。
以市一中的尿性，大年初四就要开学了，今天二十六，左右不过一周时间，红砖厚的作业没完，除了合订册，还有各科单印的限时练。
一发作业，放假就是板上钉钉了，铺天盖地的作业并没有淹没学生的激动。
劈天盖地，此言不虚。合订册单一本，虽然厚，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不算撼人。
老班拍手示意全班安静：“限时练容易发乱，每发一张，就在一张上标上数字，最后对一下，不够来找，够了就收拾东西赶紧走。”
“走，喔喔喔！”学生们左右对视着彼此求证，确认过眼神，就是这样，发出欢呼。
老班说完也不忘怼一口“鸡汤”：“假期不是让你放松的，是用来弯道超车的，都在家里好好学，都高三了，来到大学想干啥干啥，没人管你们了。好好珍惜你们应届生的身份吧。”
“哗啦哗啦”教室里卷子翻动的声音压下老班的声音。
刚开始只有两个人分别从教室两侧分发卷子，赵轻舟的位置靠中间，班委和课代表的发卷速度不一致，两边的人有时候会在中间碰到一起，他手里的卷子还没发完，前桌就已经给他递来了新的卷子。
这样发了三十分钟，全班八十来人的限时练还没下去一半，加之四人两侧发，最终六人两侧发，赵轻舟无暇其他，接卷子，撕下来，往后传，再借前面已经悬过来的卷子，只来得及写下第几张，卷子就只能杂乱地堆在桌面上。有些限时练长达三页，和同桌的卷子卷轴相接。哪里还有桌子，全全是白花花的卷子，往上看，众多手臂交替，如同齿轮交接咬合，再往上，又是卷子的世界。铺天盖地，卷割阴阳。
赵轻舟标完最后一个数字，整整84张纸，跟同桌抱怨：“说好的一科一天两张限时练，谁家一科限时练印印三张啊！”
同桌凭着数字分拣自己的限时练，精明说：“那这可要用到的我的绝招了，投机取巧，看人下菜。语文老师每次只让交三篇作文，所以剩下的不写，默写只收纠错后的一篇，其他不用写。数学物理的习题省略常规步骤，最后两道大题只写第一问，英语不写作文，化学生物的习题直接抄答案，我这招也祝福你能用得顺手。”
赵轻舟比个大拇指，语重心长，臭味相投：“绝！”
学生都在清点着自己的卷子，第一排也没有少传错传，赵轻舟拼的就是手速，84张，不少不重，塞完作业就可以离开了。
同桌捂着脸，哭嚎道：“我51呢，我53呢，我62呢？”
同桌看着讲台蜂拥着人在扒拉卷子，赵轻舟翻出自己的卷子递给他：“51和62都是答题卡，没有没关系，53你去下面文印室打印吧，谁知道前面要翻到什么时候。”
同桌掌心相合，虔诚接过卷子：“同桌，你是我的神！”
赵轻舟把卷子装好，道：“滚去打印！”
贝灿是课代表，几乎上一直发卷子，很少停歇，他同桌一边是个混子，传完卷子就扔在桌上，邻桌帮着贝灿撕下卷子，扔在桌面，仁至义尽。
整理好卷子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赵轻舟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尚雅蒙的身影从对侧闪出，先一步到贝灿面前：“灿灿，我少了一张化学限时练。”
赵轻舟知晓少了一张限时练确实可能和尚雅蒙没关系，前面任何一人穿错都有可能导致她少一张，可是课代表自己卷子一张没有整理，还要给你打杂活，自己往讲台上翻啊。
“老班说清楚了，没有自己去讲台上找，你还想课代表给你翻啊，又不是你的保姆。”赵轻舟跨过去，接过贝灿手中杂乱的卷子，帮她理起来。
尚雅蒙嫌恶地扫了一眼讲台上挤着的人，抱胸抚了抚手臂：“不行，都是男的，太臭了，我有洁癖。”
赵轻舟将贝灿挡住：“去和老班说，你自己招人烦的话跟自己说，拉着我们垫背算什么，自己去找。”
这种话传出去，只会是尚雅蒙和赵轻舟蛐蛐儿说男的臭，一个巴掌拍不响，传出去就是两人臭味儿相投，说人坏话。无论真实与否，这锅就会背上。贝灿性子和善，赵轻舟担心她心里难受。
贝灿唇角勾起，赵轻舟将两人隔开，贝灿已经了然赵轻舟的心意，可是天生淡漠疏离我灿姐，根本毫不care。
贝灿声音稳稳：“我觉得轻舟说得对，每个人都来找我，明天我都回不到家。”
尚雅蒙翻了个白眼，长“切”一声，挤在人堆中翻卷子去了。
贾凡一甩书包，卷子堆在桌上，对贝灿说：“你不够就拿我的，反正我不写，也不带回去。”
赵轻舟抱拳：“多谢。”
打扫卫生的人都已经走了，班里只剩下课代表整理卷子。
窗户关了，外面乌漆嘛黑，贝灿不想回家，他负责殿后，把讲台上的多余卷子踩得到处都是。月色皎皎，洒在教室，唯余两人。
沉默是今晚的北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