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寒风呼啸，穿过木屋破损的墙缝，呜呜作响。
泥地上，昨夜打斗留下的血迹早已干涸，化为一块块暗沉褐色印记，碎裂的药碗瓷片散落一地，冰冷的月光透过破窗，斜斜洒落在木板床之上。
苏寂玄盘膝端坐，双目紧闭，外表看上去，和往日那个手无灵力的绝灵废体没有半分区别。没有灵光流转，没有灵气震荡，周身安安静静。
可他的识海深处，却是另一番天地。
古朴龟裂的残道天卷静静悬浮，卷轴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暗金色的纹路在裂痕缝隙之间缓缓流淌。一缕缕被天地大道遗弃的残碎道韵，如同漫天飘零的碎星，源源不断从四周虚空飘荡而来，顺着他的天灵，涌入四肢百骸。
寻常修士修行，吸纳天地纯净灵气，引完整灵道扎根经脉，淬炼肉身，步步进阶。那些破碎道韵，蕴含着道崩毁灭残留的狂暴戾气，正统修士避之如洪水猛兽，生怕玷污自身道基。
唯独残道天卷，以残碎道韵为根基。
昨夜赵阔那一记狠辣掌力，几乎将他全身经脉尽数震断，把他推向死亡边缘。濒死绝境之下，埋藏在神魂深处无数年的残道天卷终于苏醒，以残破道韵为养料，一寸寸修复、重铸他损毁的经脉。
重铸后的经脉，和世间所有修士截然不同。
坚韧、晦涩，容纳不了正统灵气，却可以源源不断承接破碎道力。
残道之力游走体内，并不温和。每一缕道韵裹挟着破灭的余威，冲刷血肉骨骼，皮肉之下，针扎一般的刺痛连绵不绝，细密的冷汗顺着苏寂玄的额角不断滑落。他牙关紧咬，浑身肌肉微微绷紧，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七年杂役院的磋磨，无数次的欺辱殴打，早已把他的意志磨砺得如寒铁一般坚硬。这点肉身痛楚，对比七年来所承受的冷眼与践踏，根本不值一提。
淡漠亘古的意念，在识海之中轻轻回荡，来自残道天卷本源，不带喜怒悲欢。
“万道皆有缺，残碎亦可为道。世人追逐圆满大道，却不知废墟之中，亦可踏出无上前路。”
苏寂玄心神沉浸其中，心中积压七年的郁结，在此刻缓缓松动。
原来不是我天生是废物。
是这个世界通行的圆满灵道，与我的体质相悖。
并非我不配修行，而是正统大道，容不下我。
昨夜赵阔临走之前放下狠话，今日便会再来，要彻底废掉他这一副毫无用处的身躯。
赵阔，淬灵境三重，背靠外门刘管事，在外门弟子之中颇有声势。过去的七年，苏寂玄困在凡人境，手无缚鸡之力，每一次面对对方的刁难，只能被动承受殴打羞辱，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一切不一样了。
残道之力已经扎根丹田，他跨过凡人境，踏入淬灵境一重。只不过，这是独属于残道体系的淬灵境，不为世间功法所记载。
苏寂玄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凛冽寒光，转瞬即逝，又收敛回往日那副平淡隐忍的模样。他抬起右手，指尖微动，一缕极淡近乎不可见的暗色微光一闪而过，那便是残道之力。力量尚且微薄，却是他苦苦期盼七年，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赵阔，你要来废我。”苏寂玄低声自语，声音压得很低，木屋之中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我不会再任你欺凌。”
可理智牢牢压住心中翻腾的戾气。
他很清楚当下的处境。青玄宗规矩森严，可宗门之内，从来都讲究背景与实力。赵阔背后站着外门刘管事，在宗门颇有话语权。自己刚刚觉醒，修为尚浅根基未稳，如果此刻贸然暴露实力，当众击伤赵阔，非但讨不来公道，反而会被扣上同门私斗、以下犯上的罪名。到时候，等待他的，要么被逐出青玄宗，要么打入刑狱堂，结局只会更加凄惨。
眼下最好的选择，便是藏拙。
隐藏残道天卷的秘密，隐藏自己已经突破的事实。表面依旧扮演那个无力反抗的废体弟子，暗中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咚咚。”
木屋门外，传来几声轻轻叩门声，力度不大，不像是赵阔那伙人的蛮横姿态。
苏寂玄心念一动，迅速收敛体内流转的残道之力，丹田之内的暗色力量尽数蛰伏，外表恢复成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模样。
“谁？”他开口，声音带着刚刚受过重伤之后的沙哑。
“是我，林晚晴。”门外传来少女轻柔的声音。
木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一道纤细的身影轻轻推开房门，冷风跟着钻了进来。少女一身青色外门弟子劲装，容貌清秀，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身上还带着山间晨露的微凉气息。
林晚晴，外门淬灵境二重弟子，是整个外门之中为数不多愿意对苏寂玄释放善意的人。
她家世普通，没有强大靠山，当初初入宗门，也曾受过排挤，故而见不得恃强凌弱。过去几年，她时常会悄悄过来，送来一点伤药、粗粮干粮，不敢做得太过张扬，怕招惹赵阔一伙人的记恨。
踏入破败木屋，看见地上碎裂瓷片，地上干涸的血迹，林晚晴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昨夜赵阔来过了？”林晚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苏寂玄身上，看见他衣襟下还隐约可见的淤青，语气带着担忧，“我今早听其他杂役弟子闲谈，说昨夜杂役院这边闹得动静不小。”
苏寂玄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来过。”
“又对你动手了。”林晚晴把布包放到床边木板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瓶低阶疗伤药膏，还有一小袋粗粮糕，“赵阔为人心胸狭隘，又有刘管事撑腰，我们普通弟子，都不愿意招惹他。我劝你，最近尽量避开他，不要和他起正面冲突。”
这番话，带着现实的无奈。她有心相助，却能力有限，没有实力直接对抗赵阔。
苏寂玄心中感念这份善意。在满是嘲讽冷眼的青玄宗，这份善意格外珍贵。
“多谢。”苏寂玄淡淡道谢，“我记下了。”
“这些药膏你收好，涂抹身上的淤青，能缓解伤势。”林晚晴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赵阔放出来话，说今日还要过来找你。你若是可以，暂时找个地方躲上一两天，杂役院后山有废弃的矿洞，平日里少有人去。躲过这一阵，或许事情会缓和几分。”
躲避。
这是普通人面对强权最现实的办法。
若是放在昨日，苏寂玄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逃亡躲避。但如今，他体内已经拥有残道之力。躲避，可以暂时避祸，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赵阔的恶意不会就此消散，今日躲开，明日对方依旧会找上门。一味逃避，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但他不会向林晚晴暴露自己觉醒的秘密。残道天卷太过诡秘，一旦泄露，必将引来滔天祸端，哪怕是心怀善意之人，也不能轻易告知。
“我知道了。”苏寂玄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收下药瓶，“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林晚晴见他神色平静，以为他依旧是满心无力，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也没有久留，在这里停留太久，若是被李通周昊撞见，连她也会被牵连。
“我不能久待，我先走了，你万事小心。”
说完，少女转身，轻轻带上木屋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归寂静。
苏寂玄拿起桌上的疗伤药膏，却没有立刻使用。昨夜残道天卷重铸他的肉身，体内伤势已经恢复大半，这些普通低阶药膏，对他而言作用微乎其微。
他走到窗边，望向杂役院的方向。天色已经彻底大亮，秋日的阳光并不炙热，淡淡的洒在院落之间。远远能够看见来来往往的杂役弟子，还有外门巡逻弟子的身影。
可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一场祸事，正在朝着这间破败木屋逼近。
赵阔不会食言，今日，他一定会来。
苏寂玄缓缓握紧拳头，指尖微微泛白。识海之中，残道天卷微微震颤，一缕缕细碎残道之力，悄无声息潜伏在经脉各处，如同蛰伏的猛兽。
他表面依旧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废体弟子，可内里，獠牙已然悄然磨砺完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夹杂着嚣张的说笑，由远及近，朝着他这间偏僻木屋而来。
李通那粗鄙的嗓门遥遥传来：“阔哥，那废物就躲在这间破屋子里面，今天正好过来，了结了他！”
赵阔冷傲的声音随之响起：“苏寂玄，滚出来！”
祸事，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