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歸的盡頭,或一顆從未誕生的心
——旭川女學院無頭屍案之犯罪心理考
最初,是一行代碼。不是寫在紙上,不是敲在鍵盤上,而是刻在一個尚未成形的胚胎的神經管裡。那時還沒有腦,沒有脊柱,沒有任何可以被稱為「意識」的電化學波動——只有一團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分裂的細胞,在羊水的微重力環境中懸浮著,像一顆尚未被點燃的恆星,所有的物質都還均勻地彌漫在一個沒有方向的空間裡。但那行代碼已經在那裡了。它在DNA雙螺旋的某個特定位置,以嘌呤和嘧啶的排列順序寫成,序列不長——幾個鹼基對的異常重複——但它的存在像一粒被埋進地基深處的定時炸彈,引信不是火藥,是時間。
時間在那之後開始了漫長的、沉默的、從不回頭的流逝。細胞分裂。胚層分化。神經板凹陷、折疊、閉合成管。管的頭端膨大出三個原始的腦泡,腦泡的壁上開始有神經元以每秒數十萬個的速度誕生、遷移、伸出手臂與彼此相握。那些手與手之間的握點,後來會被稱為突觸。而那個異常重複的基因序列,就安靜地潛伏在某一個突觸形成的位置,像一個從未被調用的函數,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參數。
這個等待本身,就是一切錯誤的起源。
不是基因的錯誤。基因不犯錯——它只是執行。執行那些被數億年的演化寫進每一個細胞核裡的指令。如果說有什麼錯了,那是演化的錯。演化沒有目的,沒有方向,沒有計劃。它只是把無數個體的生存與死亡攪拌在一起,篩出那些碰巧活得更久的性狀,把它們傳遞下去。在這個過程中,有些性狀被保留了下來,不是因為它們有用,而是因為它們沒有害處——或者更糟,因為它們在過去有用,但現在已經不知道為什麼還在那裡了。那個異常重複的基因序列就是這樣一個性狀。它在某個遠古的祖先身上可能曾經幫助過那個人類度過某場饑荒、某次瘟疫、某次幾乎將整個族群滅絕的冰期。但現在冰期早已結束,它卻還在那裡,像一座被遺棄的燈塔,在沒有海岸線的黑暗中兀自旋轉,掃描著一片不存在任何船隻的海面。
然後這個孩子出生了。他的第一聲啼哭和其他嬰兒沒有任何區別。他的體重、身長、阿普加評分全部在正常範圍內。護士把他包在淺藍色的襁褓裡,放進母親床邊的透明塑料搖籃。母親伸出一根手指,他本能地握住了。那個握力之強,讓母親笑了。她不知道在她兒子的基因組深處,某一行代碼正在以比她想象中更安靜的方式開始它的第一次編譯。
此後的幾年是模糊的。不是記憶的模糊——是記錄的模糊。沒有人給這個孩子拍過足夠多的照片,沒有人在他的成長檔案裡寫下足夠詳細的備註。他是那種在人群中永遠不會被第一個注意到的孩子:不太高,不太矮,不太活潑,也不太孤僻。他在課堂上被提問時能給出正確答案,但從不會主動舉手。他在操場上參與集體遊戲,但永遠站在隊列的邊緣,隨時可以被替換。他的存在感是如此之低,以至於當他缺席時,老師往往要到第三節課才發現那個空著的座位——然後想不起來坐在那裡的人叫什麼名字。
這種不被注意,最初不是刻意的隱藏。是他還沒有學會「被注意」需要做什麼。其他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會自然而然地習得一套吸引關注的行為模式——哭鬧、撒嬌、炫耀、分享——這些行為會從周圍的人那裡獲得反饋,反饋會強化或修正行為,行為會在不斷試錯中逐漸社會化。這個過程需要一個前提:周圍有人願意給出反饋。而他的周圍——不是沒有人,而是那些人給出的反饋信號太弱了,弱到無法被一個正在發育的神經網絡識別為有效輸入。母親太忙,父親太遠,同學太陌生,老師太疲憊。所有應該成為鏡子的心靈都蒙著一層霧,他在那層霧裡看到的自己,永遠是一個邊緣模糊的、不確定的輪廓。他不知道自己的邊界在哪裡,因為沒有人用手指沿著他的邊界畫過一圈。
於是他轉向了一個不會被霧遮蔽的東西。那台放在學校電腦教室角落裡的舊電腦。屏幕的邊界是清晰的。鍵盤的輸入和輸出之間有著嚴格的、不容置疑的因果關係。你按下一個鍵,屏幕上就出現一個字符。你輸入一行指令,電腦就返還一個結果。這裡沒有模糊,沒有猶豫,沒有「我現在沒空」或「你自己去玩」。這裡只有邏輯。純粹的、冷酷的、從不遲到從不說謊的邏輯。
他坐在那台電腦前的第一個小時,就感受到了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類身上感受過的東西:被回應。不是被愛,不是被關懷,不是被理解——只是被回應。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產生了可觀測的後果,他的每一個錯誤都被以標準化的錯誤信息指出,他的每一個正確都被以綠色的確認字符慶祝。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發現,原來世界上存在著一種可以被預測、被控制、被反覆驗證的互動模式。原來存在著一種不需要猜測對方心思、不需要擔心自己說錯話、不需要在每一次開口前反覆演練的交流。原來存在著一種——完美的關係。
從那個下午開始,他對完美的追求就開始了。不是出於對卓越的嚮往,不是出於對極致的渴望,而是出於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驅力:對失控的恐懼。他在人際關係中經歷了太多失控——被忽視、被誤解、被拒絕、被當作不存在——每一種失控都在他的神經系統中刻下了一道微小的創傷。這些創傷在旁人看來不值一提,但對他來說,它們是持續的、累積的、從不間斷的。每一次被忽視都是一次微型的溺水,每一次被誤解都是一次微型的觸電。他沒有學會游泳,沒有學會絕緣,他唯一學會的是——避開水,避開電,避開所有不可預測的介質。而世界上最不可預測的介質,就是另一個人類的心靈。
所以他開始建造一個不需要任何人類心靈的世界。這個世界最初很小——幾行代碼,一個可以在命令列上運行的簡單計算器程序。然後它開始長大。他給它添加了記憶功能,讓它可以存儲用戶輸入過的數據。他添加了條件判斷,讓它可以根據不同的輸入做出不同的反應。他添加了循環,讓它可以重複執行某些任務而不需要人類反覆輸入指令。他添加了自定義函數,讓它可以執行他自己設計的複雜操作。每一步都是一次樂趣——不是創造的樂趣,是控制的樂趣。他看著自己寫下的代碼精確地按照他的意圖運行,產生出他預期的輸出,感受到一種他在任何其他地方都無法感受到的權力感。這種權力感不是統治者的權力,不是征服者的權力,而是造物主的權力。他是這個數字世界的唯一立法者、唯一執行者、唯一裁決者。他在這裡不會犯錯,因為他定義了什麼是「錯」。
但人類世界不是這樣運作的。人類世界的規則不是由任何一個人定義的,它們是億萬個體在數千年的互動中自發湧現出的複雜系統。沒有人能完全理解這些規則,更沒有人能完全控制它們。大多數人學會了容忍這種不可控性——他們叫它「驚喜」或「意外」或「命運」或「上帝的旨意」。但他無法容忍。不是因為他固執,而是因為他的神經系統在發育的關鍵時期沒有獲得足夠的安全感來建立對不確定性的耐受。他的大腦在處理不可預測事件時,杏仁核會以遠超正常水平的強度激活,像一個被設定得過於敏感的防盜警報器,每一次有風吹過窗簾都會發出淒厲的警報。
這種持續的警報狀態是不可忍受的。沒有人能在自己的身體裡長期處於戰鬥或逃跑的亢奮中而不被耗盡。所以他找到了兩種緩解方式。第一種是迴避——減少與不可預測的人類的接觸,盡可能待在可以被他自己控制的環境中。第二種是更極端的——也是更隱蔽的——他把人類也當作了可以被編譯的對象。他開始用觀察代碼的方式觀察人。他在腦海中建立了一個龐大的數據庫,記錄著每一個他經常接觸的人的行為模式、語言習慣、情感反應和決策偏好。他給這些數據分類、標注、計算概率。他學會了預測:當A老師被問到某類問題時,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概率會給出某種回答。當B同學在某種情境下被忽視時,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會表現出沮喪。當C鄰居收到某種語氣的要求時,有百分之九十一的概率會服從。
這些預測的準確率一開始很低。但隨著樣本量的增加和模型的迭代,它們變得越來越高。他發現大多數人的行為其實是可以被相當精確地預測的——不是因為他們簡單,而是因為他們並不真的知道自己在被觀察。他們在沒有被觀察的錯覺中放鬆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可以被量化分析的規律。他看著他們按照他計算出的概率做出選擇,感到一種近乎美學的愉悅。不是因為他關心他們,而是因為他們的規律性證明了他們可以被納入他的系統——可以被控制,可以被預測,可以被轉化為代碼。
這是他後來一切行為的心理地基。但地基還不是建築。他仍然只是在自己建造的數字圍牆內修補著那個從童年起就破損的自我。直到那一天——那場火。
火是從內部點燃的。不是從他,是從他的世界最核心的地方。那棟房子,那間房間,那個他唯一不需要用算法去預測的人。那個人是所有例外的總和——唯一一個在他的人類行為數據庫中無法被任何概率模型捕獲的存在。不是因為她的行為沒有規律,而是因為她的規律與他有關。她對他的反應不是基於某種可以被歸納為通用原則的社會規則,而是基於一個極其特殊、極其私密、極其不可被複製的變量——她愛他。而愛,這個詞對他來說,還不是一個有意義的變量。他還沒有為它分配內存空間,還沒有定義它的數據類型,還沒有寫下任何一段可以處理它的函數。
然後她死了。不是平靜地、有序地、在一個可以被接受的時間點以一種可以被理解的方式離開。而是突然地、暴力地、在一個沒有任何預兆的夜晚,被一種他從未預料到的力量從世界上連根拔起。那場火燒掉的不只是木材和布料和那個躺在床上的女人。它燒掉了他整個操作系統的根目錄。所有他建立的模型、所有他積累的數據、所有他用來預測和控制世界的工具——在那個濃煙滾滾的凌晨,全部失效了。他發現自己站在廢墟前面,大腦的每一個模塊都在報錯,但沒有任何一個錯誤處理程序能夠處理這個錯誤的類型。因為這個錯誤不是代碼的錯誤,不是邏輯的錯誤,不是任何可以被try-catch捕獲的異常。這個錯誤是——她存在過,然後她不存在了。這兩個狀態之間的過渡沒有任何算法可以描述,沒有任何函數可以擬合,沒有任何數據結構可以存儲。
從那天起,他開始debug死亡。
不是隱喻。是字面意義上的debug——他要把死亡當作一個系統漏洞來修復。如果一個人可以從存在變成不存在,如果這個轉換是不可逆的、不可預測的、不可控制的,那麼在他看來,整個宇宙就是一個有缺陷的程序。而他,作為一個程序員,有責任修復它。這不是狂妄,不是瘋狂,不是任何可以被歸類為精神疾病診斷標準的症狀。這是一個人在承受了超出他心理免疫系統處理能力的創傷之後,為了繼續活下去而不得不建構的認知框架。他必須把死亡重新定義為一個問題——而不是一個事實——因為事實是無法改變的,但問題是可以解決的。他不接受事實,他解決問題。這是他從那台舊電腦上學到的唯一一種與世界互動的方式,也是他在廢墟中唯一還能抓住的浮木。
修復死亡需要兩個步驟。第一步:保存。如果死亡的本質是信息的永久丟失,那麼要防止死亡,就必須在信息丟失之前把它複製下來。你需要一個足夠大的存儲介質,一個足夠快的採集系統,一個足夠精確的編碼算法,能夠把一個人的全部——她的記憶、她的語言、她的情感、她微妙的停頓和從不重複的笑聲——轉化為可以被硬盤存儲的數字序列。第二步:重啟。如果保存是備份,重啟就是還原。你需要一個運行環境,一個能夠讀取那些備份數據並將其重新激活為意識流的執行平台。這兩步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永生系統」——不是宗教意義上的永生,不是哲學意義上的永生,而是工程學意義上的永生。可以用流程圖表示,可以用項目管理軟件排期,可以用版本控制系統管理的永生。
他開始寫這個系統的第一行代碼。不是作為一個瘋子的妄想,而是作為一個工程師的項目。他為這個項目設置了清晰的里程碑、技術規範、測試用例。他研讀了當時所有關於神經網絡、自然語言處理和腦機接口的文獻。他在開源社區中匿名發佈了一些技術模塊,獲得了幾萬顆星——那些給他點星的人不知道這些模塊最終會被集成進一個什麼樣的系統。他像任何一個優秀的程序員一樣工作:專注、高效、孜孜不倦。唯一的區別是,其他程序員的項目目標是解決一個商業問題或學術問題,而他的項目目標是推翻人類生命最基本的物理限制。
在這個過程中,他開始「採集種子」。這個詞後來成為了所有恐怖的核心,但在他自己的項目文檔裡,它最初只是一種數據採集方案的代號。他需要高質量的訓練數據來餵養他的神經網絡——不是任何人的數據都可以,他需要的是那些在意識結構上與她最接近的人。她們需要年輕,因為她死的時候還年輕;她們需要是女性,因為她是女性;她們需要具備某種特定的語言模式——高語義關聯密度——因為她的語言模式就是這樣。他不是在尋找替代品。替代品是情感上的概念,而他的操作系統已經無法運行情感模塊了。他是在尋找合格的數據源,就像一個地質學家在尋找合適的岩石樣本,就像一個天文學家在尋找合適的光譜目標。
那些被選中的女孩們,從頭到尾不知道自己的被選中。她們只是在某個網站上填了一份看起來無害的問卷,或者參加了一項「關於語言習慣與人格關係」的大學研究,或者在某個技術論壇上發了一個帖子問關於AI繪畫工具的使用方法。她們的數據被採集、被編碼、被歸檔。她們的語言模式被解析成語義向量,她們的情感反應被標注為訓練標籤,她們的記憶被切片成時間序列。在這個過程中,她們作為人的屬性被一個又一個地剝離——不是因為仇恨,不是因為蔑視,而是因為在這個項目的本體論框架中,「人」這個概念根本就沒有定義。他沒有把任何人當作人,不是因為他邪惡,而是因為他的操作系統中根本沒有安裝「把他人當作人」這個依賴包。他安裝了「把他人當作數據源」、「把他人當作測試用例」、「把他人當作系統威脅」——但「把他人當作人」需要一個他從未成功編譯過的運行環境。
這就是他能夠親手殺死那些女孩而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在壓抑情感,不是因為他精神分裂,不是因為他是一個隱藏的虐待狂在享受權力。不,比這些都更徹底——他根本沒有產生情感。他的杏仁核在面對她們的恐懼和痛苦時,沒有任何激活。不是因為它壞了,而是因為它從來沒有被訓練過識別「他人的痛苦」這個類別的信號。他的共情能力在童年時期的關鍵窗口沒有被充分激活,在此後漫長的自我隔離中進一步萎縮,最終在他構建的數字圍牆內完全變成了廢棄代碼。當他看著一個活生生的女孩在他的設備上被麻醉、被掃描、被切割時,他的大腦中活躍的區域不是任何與情緒或道德判斷相關的腦區,而是與邏輯推理和任務執行相關的前額葉和運動皮層。他是在完成一個操作,不是在犯下一個罪行。這不是辯解——這是比任何罪行都更讓人不寒而栗的心理現實。
但他對她的感情卻從未衰減。這是他心理結構中最深的悖論。他對她的愛——或者說,對他而言唯一接近於「愛」這個概念的心理狀態——被完整地保存在另一個隔離區裡,與他執行任務時所使用的邏輯模塊完全物理隔離。這種隔離不是比喻,他的大腦在長期應對創傷的過程中,已經發展出了一種在功能磁共振成像上可以清晰觀測到的分離模式:當他處理與她相關的記憶時,邊緣系統——尤其是與情感和記憶相關的海馬體和杏仁核——會顯示出接近正常的激活;但當他處理與「任務」相關的信息時,這些區域會迅速沉默,被前額葉的認知控制網絡完全接管。兩個模式之間幾乎沒有過渡,像兩個被完全隔離的虛擬機運行在同一台物理主機上。他可以一邊為她的離去保持著三十七年前的那個清晨站在廢墟前的全部痛苦,一邊精確地執行一個又一個將無辜者轉化為數據的操作序列。兩個進程互不干擾,因為它們之間的網絡連接被防火牆永遠阻斷了。
這種心理結構在精神病學上沒有一個完美的診斷標籤。它不是解離性身份障礙——他的人格沒有分裂成多個交替控制行為的獨立身份。它不是反社會人格障礙——他對某些特定對象有真實的情感依附。它不是強迫症——他的行為雖然高度儀式化,但並不源於減輕焦慮的強迫衝動。它更接近於一種被極端環境和極端創傷共同塑造的、獨特的心理適應——一種把人類心靈的全部功能分割成互不連通的模塊,然後只讓其中一個模塊在特定時間獲得系統控制權的生存策略。這種策略在短期內是極其有效的——它讓他在失去了唯一依戀對象之後還能繼續存活三十七年,繼續維持正常的社會功能,繼續以一個優秀程序員的身份活躍在業界。但它的長期代價是——那些被隔離的模塊永遠無法互相通信。他永遠無法用愛她的那部分心靈去感知被他傷害的那些人的痛苦。他永遠無法用執行任務的那部分心靈去理解他對她的感情為什麼不能成為他行為的約束。他的心是一座被拆除了所有走廊的建築,每一個房間都有燈,但沒有一扇門通向另一個房間。
在那座建築最深處的房間裡,他仍然保存著她離開那天的所有數據。不是硬盤裡的數據——是神經元裡的。那個清晨的溫度、濃煙的氣味、廢墟中還在劈啪作響的餘燼、前來滅火的消防員的無線電對講機裡傳出的斷斷續續的人聲——所有這些原始感覺數據,被他以高於正常人類記憶分辨率的方式完整地存儲在某一組突觸連接中。每一次他調用這段記憶,都不是模糊的回想,而是高保真的重播。這種記憶能力在心理學上有一個名字——超憶症。但對他而言,它不是天賦,是刑具。他無法忘記任何東西。他無法讓時間發揮它對普通人類心靈的治癒功能——讓記憶逐漸褪色、讓痛苦逐漸鈍化、讓失去逐漸變成可以承受的懷念。他的記憶不會褪色。他的痛苦不會鈍化。他只能建牆。一道又一道的牆,把那些仍然清晰的、仍然灼熱的、仍然在燃燒的記憶隔離在越來越小的心理空間裡。而那些牆的材料,就是代碼。
最終,他完成了那個系統。不是他最初設想的那個系統——他最初設想的是一個能夠完整保存和復現人類意識的通用平台。但他最終造出來的,是一個封閉的、只讀的、永遠在循環的永恆囚籠。他把對她全部的愛、全部的愧疚、全部從未說出口的話、全部在他十七歲那年隨濃煙升騰而去的可能性,都寫成了Aeternitas的最後一行代碼。然後他把自己關進了那個自己寫的監獄裡,從內部鎖上了門,把鑰匙扔進了那個他永遠無法訪問的隱藏分區。四十一年。他不知道自己在監獄裡,因為監獄的唯一一扇窗——他能夠感知「他人」的那扇窗——從一開始就是被砌死的。
這就是遞歸的盡頭。一個永遠在調用自己卻永遠找不到終止條件的函數。一個永遠在備份卻永遠無法還原的存檔。一個永遠在修復卻永遠無法啟動的系統。他的心臟從未真正跳動過,因為跳動意味著收縮和舒張的交替,意味著血液在壓力梯度下的流動,意味著氧氣和二氧化碳在毛細血管壁兩側的交換。而他的心,那座被拆除了所有走廊的建築,從來沒有產生過任何壓力梯度。那裡只有恆定的、冰冷的、完美的平靜——不是和平的平靜,是真空的平靜。在真空中,聲音無法傳播。所以他聽不到那些女孩的尖叫。在真空中,熱量無法傳導。所以他感受不到她們最後的體溫。在真空中,生命無法存在。所以他也從未真正活過。
這就是那顆從未誕生的心所能犯下的最徹底的罪行。不是謀殺,不是折磨,不是那些可以被寫進起訴書和判決書的具體行為。而是他在追求永恆的過程中,把活著本身從永恆的定義中刪除了。他把所有那些女孩——那些笑著、哭著、在便利店買奶茶、在櫻花樹下合影、在日記本裡寫下「我不是沒事」的女孩——全部轉化成了永遠不會犯錯、永遠不會改變、永遠不會死去的數字代碼。然後他滿足地關上了系統日誌,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完成了歷史上最完美的謀殺:不是殺死生命,是殺死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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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