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弟子谄媚地跟在一个唇红齿白,风流明艳的男子身后,讨好道:
“云沈公子,人我给你带到了。这位红眼睛的道友可厉害了,手**力什么的都是佼佼者,一定可以在秘境里帮上你。”
那位云公子挑挑眉,挑剔地看了尽芜一眼。
“这也没筑基啊?”
“是是,但是您让他去探探路,就会发现他这个人,手段多着呢,包您满意的。”
“知道了。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领。”眼看着云沈露出一抹兴味,锦衣弟子不由得内心畅快。
谁不知道,练气到筑基,金丹到元婴,这可是难以超越的天堑。纵使尽芜在练气能翻天,可是遇见了筑基,只怕要狠狠吃苦头了。
云沈朝尽芜招招手,道:
“你叫什么名字?”
锦衣弟子知趣地退下,缓缓渗入楼台的阴影里。
“尽芜,尽头,荒芜。”尽芜不卑不亢回答道。
“哦,尽芜啊…”云沈拉长了调子,上上下下扫视着尽芜,懒懒开口道:
“刚刚没注意,现在一瞧,啧啧,尽芜公子,你的红眼睛真是美极了啊。”
……
尽芜畏惧了。
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干完这一票赶紧找个画皮师换张皮囊。
那头云沈还在继续说:
“怎么想着来干这样的活呢,刚刚那弟子可是指示我要你的命呢。你要是没钱了,去琅嬛阁那儿一站,什么都不做,大把的灵石就洒下来了,要把你砸痛呢,”他暧昧地吐出一口气,压低了音量道,“你知道吗,你通身这气质,像昭明尊者,特别像,像那种十二冠冕旒,走起步子,晃得我心尖尖都摇啊。”
说完,他黯然神伤地摸了摸胸口,长吁短叹,仿佛心口真的在痛一样。
“昭明尊者不是一直佩戴黄金面具吗,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样子?”尽芜皱眉问。
“啧啧,是啊,但你就是没见识,要是你遥遥见过昭明尊者一面,看他那身段,啧啧。而且他戴上黄金面,那气度更是美得举世无双。”
尽芜被他风流浪子的调调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他一言难尽地问:“你想睡昭明尊者?”
云沈不语,脸上飞上一层霞彩般的红,一双含情目里水光潋滟,整个人都荡漾起来,在晚风里摇曳着春意,馥郁地吐露**。
尽芜还有什么不明白。事情荒唐到这种程度,居然有了一丝可笑的合理性。
昭明尊者,平青云的师父,世上唯二的大乘修士之一,壶中天的太上长老,单火灵根修士。他的灵火名为昭明火,可熔毁矿石,空间等一切有形无形之物。他终年佩戴黄金面,立发垂地,金缀银错,缓步徐出时仿佛天穹压下,整个修真界都要在他的威压下匍匐。
这样一个人,云沈想睡。
汝城云氏大概是真的完蛋了,云岫被江峨骗得团团装,云沈也是个精虫上脑的糊涂玩意儿,要下头二两肉不要命的。
尽芜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捏了捏,低头看去果然是云沈在作怪。
“尽芜公子,你肯定是在心里偷偷骂我了,”他可怜巴巴看着尽芜,“我也是日日沐浴焚香,涂脂抹粉呀,怎么不行?你来摸摸嘛。”说着抓着尽芜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摸。
行,这云沈公子,有能耐。尽芜宁愿他被激怒狠狠刺自己一番,都不愿意在三更半夜被性骚扰。
他幽幽叹了口气,道:
“云沈公子我相信你在下舟车劳顿实在乏了现在先去客舍休息您也赶紧回去吧过两天就要去秘境了当然希望您明天也别找我再见了公子。”
说完他身子一扭步子一迈,大步离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诶,”云沈在堂前黯然垂泪,“怎么个个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尽芜跑得更快了。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云家给这些他们这些替死鬼制备的房间还挺舒适,宽敞的房间,清幽的焚香,浴桶里盛着热水,一旁还放着花瓣,也是,断头饭都不丰厚点,怕是损阴德呢。
尽芜脱了衣服,整个身子浸入水中,舒服地喟叹出一口气。他把长发拢起来,拨到一边,露出他的背部。
他的背上自脊椎中部到尾椎,横亘着一道狰狞的伤疤。新生的嫩肉微微鼓起来,泛着粉,肉虫一样吸食他瘦削的躯干,在伤疤中间,连着一条极细的赤线,那是从皮肉内部渗出来的一丝红艳艳的血,在烛光下闪着诡谲的艳色。尽芜背手,轻轻抚摸着这条疤痕。
现在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一点小小的排异反应,想要彻底隐藏掉这条红线,还得等到筑基。尽芜感受到自己快到瓶颈了,只要一突破,他经络里被上辈子的他故意堵塞的地方就会被冲开,所有异样都会在天雷淬炼下无影无踪,到时候,他才能真正地修炼。
从忘川水逃离,需要巨大的怨气,需要苦难。一个天才是不可能受苦的,但是他又不能真的修炼不了。真是难为上辈子的自己,耗费这么多心思打造一个废物。
他收回手,专心清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抚摸支棱横生的骨骼。
水声哗啦啦响起,尽芜从桶中起身,擦干净水,拢好衣服,盘腿坐到蒲团上,打坐起来,缓缓吸入灵气。
最后几天,云沈没有丧心病狂做出什么登徒子行为,其他云家人也没心思和一个替死鬼打好关系,尽芜这几天倒还过得安稳。
只有那个和他一起来的修士找过他一回,尽芜坐在床榻边,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看着他。
“道友,你得罪了那个弟子,恐怕秘境里不好受,我们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你有需要,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他一脸担忧地看着尽芜,倒是很情深意切。
尽芜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友真是有情有义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杜鸢,我妈希望我能够扶摇直上,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杜鸢,尽芜在心里默念。
杜鸢笑了笑,有些羞赧道:“不过我天赋不好,只能多忙活挣点灵石,来接这种危险的任务。”
他东拉西扯了一大堆,踌躇地在尽芜面前走着,眉头皱得死死的,尽芜静静等他。
终于,他似乎下定决心,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
“道友,你相当厉害,你一定可以从秘境里逃出去,我就不一样了。我,我的母亲生了病,我要带她去秦人谷求医,我还有一个妹妹照顾。我怕…我回不去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杜鸢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递上一个包袱,压低声音道:
“道友,里面有我攒下来的灵石,你帮我带我母亲去秦人谷好不好,再帮我看看我的妹妹,多的就给道友你了。”
十宗之一的秦人谷,云集了天下最伟大的丹修医修,尽芜颠了颠那袋子,这点灵石,远远不够。
尽芜丢回袋子,直截了当开口道:“你自己活着回来,带你母亲去。”
“我回不来了。道友,我母亲对我很好很好的,在我小的时候,母亲带我去找爻夬宫弟子算了一卦,我今年有死劫…”他苦涩一笑,“绝无可能渡过去,自此母亲加倍对我好,反而累坏了。”
尽芜上一瞬还在小口呷茶,下一秒茶杯重重砸到地上,四分五裂,碎裂的瓷片清脆地弹起,在安静的夜晚里,仿佛惊雷。
“爻夬宫,又是爻夬宫,算命算命算命,算个屁…”尽芜喃喃道。
杜鸢肩膀颤了颤。
“你看,我脾气这么不好,你怎么能把这种事情交给我?”尽芜勉强平复了心情,扯着嘴角反问。
杜鸢的脸从额角到鼻梁,豁着一条狰狞的刀疤,看着很不好惹的样子。他摸着这条刀疤,涩声道:
“道友,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这钱不够的,要是我保护少爷死了,云家会给我母亲一大笔灵石。还有就是我的朋友都不在了,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的无奈浪潮一样淹没这方小小的空间,“道友,我没办法了。”
尽芜沉默不语,良久后,他问:
“你母亲在哪?”
杜鸢欣喜地抬头,好像肩上重担都被卸下了。
“在衿流边上,一个叫飞蕖村的地方,你说找杜鸢他妈。离汝城不远的。多谢道友,多谢道友。”他连连作揖,语无伦次说来说去还是谢谢两字。
“先说好,能活则活,爻夬宫的屁话听听得了。我还要修炼,杜公子,不送。”
“好好好,我当然爱惜自己的命。道友你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再见再见。”他弓着腰很是恭敬地退出去。
尽芜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戳了戳自己的眼睛,一片干涩,再摸摸自己的胸膛,无波无澜。
上辈子自己应该是会流泪的吧。
……
终于,出发前往瑜泽秘境的时候到了,云家来人,在尽芜手上画了道符文。进秘境之后所有人会分开,这道符文就是用来给云沈显示位置的。
云家大门前,一群人将云沈团团围住,尽芜和杜鸢遥遥缀在队伍末尾。
云沈身上有一股浓重的酒气味儿,旁边是几个漂亮的男孩女孩,云鬓鬟影之间,飘着朱红的脂粉味,云沈站在中间,微微笑着,对他爹愤怒的斥责无动于衷。
他醉醺醺开口道:“爹,不用送了,你儿子去去就回。”
“啪。”他爹狠狠砸了个茶杯在他身前,破碎的瓷片飞溅,噼里啪啦,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
云沈心痛地拍了拍旁边的姑娘公子,勾着他们的裙钗吹气,哄道:
“别怕别怕。”
他爹的火气蹭得冒得更旺了,“孽子,我怎么生了个你这样的孽子。你最好死在里面永远也别来碍我的眼!”
他爹赤红着一双眼,愤愤甩袖子,呵斥道:我们走!”
还有人欲劝。
“走!”
云沈掏了掏耳朵,不理会,扭头继续和那些姑娘公子讲悄悄话。
尽芜走近,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声音。
“我去秘境里了,千万别忘记我啊,心肝啊,这只水色镯子你拿着,看到它就当看见我好吗。”
“公子,公子。”那些人咿咿呀呀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好像没了衣食父母一样。
好不容易云沈一个个哄过去,终于一行人可以上马车了。
随行的有一位筑基初期的弟子,刚刚云沈荒唐行事时,他的嘴角就绷得紧紧的,额头青筋一蹦一蹦,彰显着他烦闷不虞的心情,尽芜猜他应该是护卫。
整个队伍就是那位护卫,云沈还有他们两个探路的。
临上马车了,云沈仍不安分,指名道姓让尽芜和他坐一辆马车。他的护卫低声和他吵了几句,最后冷着脸上了尽芜的马车和陈鸢坐一块。
尽芜没招,只好上了云沈的贼车。
“尽芜公子,你快安慰安慰我的心啊。”云沈捶胸顿足,十分心痛地模样。
尽芜等他继续叫唤。
“诶,阿朗又看不起我 ,这样一个美公子,怎么不知红粉之美,皮囊之色呢,反倒要训斥我,实在是不解风情,他只保护我的身子,却不保护我的心。你说是不是啊?”
“阿朗是?”
云沈两指扒着嘴角往下拉,扮出一个滑稽的脸,说:“当然是那个冷冰冰的人,他叫边朗。诶,尽芜公子你根本不关心我。世人愚昧,皆不知我之情谊,只道我是风流浪荡子,却不懂美色易逝,不可辜负啊。”
尽芜想了想,道:“你可以把这写话发给殷仪学宫,辩过他们,你的美色之学便可自成一派。”
云沈神色恹恹,回:“殷仪学宫那些人看他我的帖子就要退避三舍,没意思。”
云沈也发现和尽芜聊天是自讨没趣,索性不再说话,把玩着手里的扇子。
一路无言,不久后马车停下,到达了瑜泽秘境前。秘境还未开放,广场上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圈人。尽芜粗略看去,大都是练气修士,筑基初期不到一成。
人群自动给汝城云氏华丽的马车让开道,他们畅通无阻地到了广场最中央。
中央已经有一些人,穿着流光溢彩价值不菲的服饰,都是些世家子弟,十宗没有来人。
着黑袍,高扎发,佩着刀的是封城丹家的刀修。
穿着黛绿衣服,用金丝在裙摆绣着古琴的是金阳关周氏的弟子。金阳关离汝城可是有万里之遥,他们竟也赶过来了。尽芜心下一忖,琢磨他们在这边估计有其他事做,顺势给小辈历练一下。
其他人尽芜就不认识了。
丹家那边走来一位姑娘,她并没有穿那身灰朴朴的校服,很扎眼。少女扎着垂鬟分肖髻,雪面粉腮,眸若桃花,薄薄一层刘海贴着脑门,垂下的两缕头发缠着红绳。一袭黄色齐胸襦裙,小臂下扎着淡粉色外衫,其袖口宽大有型,如同蝴蝶敛翅,行动间飘逸灵动。她没有佩刀,反而背着一把碧绿的剑。
是个筑基初期的弟子。
云沈一反常态不做孟浪样,端庄地略一抱拳。
“丹昭姑娘,这么巧。”
那位叫丹昭的少女微微一笑,绕着云沈走了两圈。她轻轻张口,声音也像人一般活泼可爱,轻巧灵动,吐出来的词句却恶毒。
“云沈,你没有精尽而亡,或者得些病,真可惜。”
她瞥了尽芜一眼,刻薄道:
“去秘境也不忘带着你的相好,真是闲情逸致。”
云沈一言不发,丹昭变本加厉。
“这位公子,且听我一言,这云沈就是说的好听,做事儿阴毒的很,你知不知道啊他以前…”
丹家慌慌张张来了个仆役,战战兢兢跟在丹昭后面,劝道:
“小姐,别说了,回去吧,小姐,我们回去吧。”
丹昭扎在地上,不为所动。
那个仆役的语调里带上哭腔,几乎是在哀求丹昭。而其他丹家的人都嫌恶地看着这一幕,似是不满。
“小姐,走吧。”
拢着蝴蝶袖的姑娘深深闭了闭眼,把如有实质的怨恨锁在不大的眼里。再睁开眼,那双悲凉的,凄厉的眼睛已变得古井无波。
丹昭默然地跟着仆役走了。远远能听到训斥声:
“你爹娘教你的教养呢?他们死了你也不要了?再去挑衅云家,就不止剥夺弟子服饰,你自己给我滚出丹家!”
众人经过这一通闹戏,都闭紧嘴巴,生怕触了两边霉头。一片令人坐立不安的岑寂中,秘境缓缓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