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很简陋,只有一顶花轿,和八个轿夫。
轿夫身子很古怪,没有脸和五官,也没有手指,像肉泥打碎重新捏的粗糙人形。
外面的皮薄如蝉翼,上面有一圈圈的奇怪花纹,透过这层表皮,隐约可以瞧见表皮下粉色的碎肉。
众人个个腿肚子打着颤,白着脸,死死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这鬼郎君很是凶残,据说隔壁镇的一个屠户家的姑娘,收到了鬼郎君的聘礼,嫌晦气便直接扔了出去。
结果第二日,一向起早贪黑的猪肉摊竟然没开张。
与他们家关系甚好的秀才上门查看,竟发现屠户全家整整齐齐吊死在房梁上,官府的人来了也查不出任何线索,而据屠户邻居所说,半夜也没听见任何动静。
屠户家三子一女,四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什么人能把屠户家悄无声息杀了?
只能是鬼郎君干得呀。
至此,这鬼郎君的凶名便传开了。
徐年等人便是闻讯而来的斩妖除魔的正道之士。
依照规矩,送亲队伍需在子时前将新人送到,再返回家中。
“送亲队伍何在?”夏夫人道。
以王二为首的八人站了出来,他们八人皆是有武功在身上的,此刻却个个身子颤栗,腿肚子发软。
“不用担心,我们会在暗中跟着,等鬼郎君出现或路上出事,你们只管自己逃命,由我们来断后。”徐年声音沉稳有力,一下就给这八人吃了粒定心丸。
“是,仙君。”
那八人虽脸还白着,到底松了口气。
徐年一一叮嘱过去,最后目光落到谢琅身上,想到自己刚被这女子害得出了大丑,他背过身去,无视她殷切的眼神。
谢琅似是没有察觉,嬉皮笑脸地凑上前。
“仙君,那我呢?”
徐年微微一顿,他从没见过这般没脸没皮的女子。
半晌,他才转过身来。
“这个你带在身上,可以抵挡两次攻击。”
他手里是一串铜质的铃铛,绑着红绳,模样精致小巧,像凡间女子的普通装饰,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铃铛上流转着某种符文。
是防御类法器,这位徐仙君人倒是厚道的。
谢琅接过戴在手上,巧笑倩兮。
“多谢仙君。”
风中叠送桂花香,“鬼轿夫”抬着的花轿晃晃悠悠走在路上,场面说不出的诡异,若有小儿看到,必要半夜啼哭不止。
谢琅掀开帘子,朝外望了望。
正值八月金桂绽放,本是热闹的时令,此刻街道上却冷清得不像话,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鬼轿夫抬着花轿毫不吃力,走得又快又稳,夏府安排送的嫁队伍坠在花轿两侧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偶尔传来几声粗重的喘息。
送嫁领头之人名叫王二,走镖出身。
“王二,这是哪条出城的路?”谢琅问道。
王二未觉得不妥,这种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的,不认识很正常。
“城南的路。”
谢琅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道:“平时走这条路的人多吗?”
王二想了想,点头又摇头道:“从城南出门再走五里路,有一座山,叫青芜山。”
“传闻几千年前,有个青蛇大蛇功德圆满,即将飞升的时候,不知道因何缘故陨落,这座山就是青蛇的陨落之地,因此得名青芜山。”
“传说不知真假,但大家都觉得青芜山是座灵山,因此山上建了许多道观庙宇,香火旺盛,城里的夫人小姐采花踏青烧香拜佛都会去青芜山,不过自从鬼新郎娶亲的事发生后,就很少有人来了。”
“哦,这是为何?”谢琅追问。
王二看向谢琅的眼神有些无语,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屠户家的女儿在青芜山拜了神,然后第二日就收到了鬼郎君送来的聘礼,后来大家就都不来了,当然,也有那不信邪的。”
说到此处,王二停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谢琅。
那不信邪的怎么着了?
当然也收到了鬼郎君的聘礼,不然他们怎么会在这呢?
谢琅摸了摸下巴,那这夏令婉明知鬼郎君在青芜山,还敢去青芜山拜神?
不知道是说她胆子大还是脑子有病。
还是说,恋爱脑的力量如此之强?
“要出城了。”王二忽然神情一肃。
闻言,众人提起精神,握紧腰间配刀,一脸警惕目视前方。
谢琅抬眼看去,果然见城门就在前方百米外,从夏府到城门,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幸好送亲队伍八人都是习武之人,否则只怕体力不支跟不上。
很快,花轿就出了城门。
城外果然像王二说的那般,一片荒芜,鲜有人迹。
一路平安无事入山,众人松了口气,谢琅心中却是一沉,一直暗中跟在花轿后的徐年等人不见了!
在城内时,谢琅能察觉他们跟在花轿后,可自从花轿上了山,这三人的气息凭空消失,宛若人间蒸发一般。
谢琅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些人靠不住了。
如今的仙门,真是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这种半吊子都敢放下山坑人。
妖魔鬼怪之中,鬼乃无形之体,普通的术法无法直接攻击无形之体,只有元婴以上,修出神识的修士可以直接绞杀无形之鬼。
但这并不代鬼有多强,相反,妖魔鬼怪之中,鬼的实力最弱,只要找对方法,练气期修士也能轻松斩杀,所以一般的鬼见着修士都是绕道走,只敢在人间作乱。
正因如此,鬼虽弱却不好除。
就像藏在阴暗处的蟑螂,你一来就往角落里钻,你一走,又爬出来恶心人。
鬼由人死后的怨气、执念凝聚而成,有一套自己的杀人逻辑,比如这鬼郎君,下聘娶亲,不嫁他者,死!
悔婚者,死!
谢琅暗道,这鬼郎君莫不是生前被绿了,这么敏感,看不上他的女人都得死。
她看了眼毫不知情,兀自开朗的王二等人,决定还是不把这个悲惨的消息告诉他们。
哎,她还是这么善良。
花轿行至青芜山腹地,树影重重,视线受阻。
此地是山谷,阴风吹过山谷重重回响,或高或低,似小儿的哭泣,听得人心底发毛。
王二等人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的往下流。
谢琅皱着眉:“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这风声里似乎还藏着什么别的声音,可那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什么奇怪的声音”
王二面色难看,他觉得哪哪都奇怪!
话音刚落,一阵猛烈晃动,鬼轿夫忽然猛地顿住,花轿坠地,发出一声巨大闷响。
众人停下步伐,惊疑不定地看着鬼轿夫。
八个鬼轿夫却毫无征兆地一齐跑动起来,他们速度极快,姿势怪异,像八条蠕动的粉色肉虫,顷刻,便消失在眼前。
有人颤抖着声音:“他们…怎么跑了?”
“现在怎么办?”
王二灰白地摇了摇头,突然发现一路絮絮叨地花轿竟没了动静,着急道:
“夏姑娘,你没事吧?”
谢琅摸了摸头,闷声道:“我没事。”
她抬手去掀帘子,掀不动。
这花轿上有禁制,一旦上去,恐怕只有到了目的地才能下来。
此时其中一人道:“轿夫都跑了,要不咱们也跑吧?”
有人迟疑地看着花轿,“那夏姑娘怎么办?”
“出发之前,仙君说了,若是出了事叫咱们只管自己跑。”
“可…现在还没到,鬼郎君也没出来。”
王二:“不如咱们问问仙君?”
此话一出,瞬间得到了众人的认同。
“徐仙君!”一人扯着嗓子大叫。
谢琅心下一跳,连忙出声道:“闭嘴!”
这群人能撑到现在,是因为相信三位仙君跟在后面,若是让他们知道那三个黄毛小子不在,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当即有人不满:“为何?”
“你们这样大喊大叫,岂不是告诉鬼郎君仙君他们就跟在咱们后面,那鬼郎君还敢出来吗?”
“坏了仙君们的正事,有你们好果子吃。”
是哦,有理。
那人恍然大悟。
王二皱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们八人来抬轿子,继续往前走。”
能让那鬼轿夫弃轿而跑,这山谷里……恐怕藏着更可怕的东西,还是先尽快离开。
有人不愿,“咱们都不认路,乱走会不会出事儿?”
谢琅:“这是仙君的意思。”
众人怀疑:“仙君什么时候说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你们还记得吗,出门之时仙君给了我一串铃铛,那其实是一件法器,仙君是通过法器告诉我的。”谢琅开始忽悠。
这倒是众人亲眼所见,况且仙君就在暗中,夏姑娘看着弱质纤纤,应该没有那么肥的胆子骗他们。
于是,王二等人信了,花轿再次晃晃悠悠上路。
树影摇曳,像无数妖魔同时伸出魔爪,四周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沙沙声,乍一听,就像树叶摩擦的声音。
谢琅头皮一麻,这回她听清了,风中那奇怪的声音,是无数不知名生物在地上快速爬过干枯落叶时发出的声音!
从声音上听,这东西的数量起码成千上万。
而且,它们越来越近了。
花轿四周的喘气声越来越大,轿身越来越晃,从夏府到这里至少行了十里路,人的体力是有限的,可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再快点!”谢琅催促。
闻言有一人脚步微微凝滞,谢琅察觉轿身微微一歪。
下一秒,果然有人不满:“催什么催,坐着说话不腰疼。”
此言一出,点燃了更多人心中的不满,“真的是仙君让我们抬喜轿吗,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说不定她在撒谎,就是怕我们抛下她自己走。”
“哎,你们自己想想,抬轿需要八个人,怎么偏偏正好随行就是你们八人。”
谢琅随口开始胡诌。
“说明什么,仙君早已预料有此一遭啊,特意挑了你们个个身强体壮的。”
王二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啊,原来一切都在仙君运筹帷幄之内。
他道:“都闭嘴吧,少说话,省点力气。”
于是,呈现了一副八人抬着花轿在山谷间飞奔的奇异画面,越跑越快,甚至不用谢琅催促。
只因那声音越来越大,大到王二等人都听见了。
“那是……什么东西!”有人带着哭腔道。
“别回头!”谢琅大声呵止。
可是迟了,那人或许没听见,或许是下意识回头了,他看见黑暗中亮起无数绿色幽光,重在朝他们快速涌动。
“啊—”他吓得大声尖叫,脚步一颤,花轿被重重一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