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侵入骨髓的阴冷游走全身,鸡皮疙瘩连成片瑟瑟发抖。
脸却好热,像有一股邪火冲上头,烧化牙床使牙齿脱落,烧烂眼窝让眼球化脓,烧断一根根神经,忘记来路归处。
冰火两重天争夺着身体的痛治权,甄怿身上沉得像穿了铠甲,魂儿却轻得要离她远去,真的好难受。
耳边传来絮叨人声。
“小麻烦,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直像被人活剐了。”
有人……
是谁。
甄怿迫切想要清醒,眼皮却像被树胶黏住,怎样也睁不开。
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昏沉,只感到那人好像处理了她刚才在尸块乱流中、被橡皮手搲出来的皮肉伤,又给她被暗礁撞断的腿上了夹板,再好像,喂她吃了什么。
——她牙关紧咬怎么也不肯张口时,对方掰开她下巴,硬往里灌的。
当她是案板上的鱼吗!
甄怿略一发狠,抓住一瞬清明,下死劲儿咬破舌尖。
“嘶。”含着满嘴血,她终于醒了过来。
入目,茅草遮顶,黄土垒墙,俨然农户居所。
一声“你醒了”分外欣喜。
甄怿猛地坐起,双目如电,迅速扫向声音来处。
离床不远的灶台上,药罐熏起的白烟腾腾袅袅,为放下蒲扇快步走来的人,挂上一层似遮非遮的轻纱,更显其面容清俊,笑貌亲善,举止优雅。
是个小菩萨般的少年郎。
甄怿“咕噜”把血咽下去,心中喊:「东方?」
超新星系统先谴责她。
【身体还没融合好,短时间就消耗大量token!
您的情况很不妙,元神易死易出窍。
一旦离体,我们一魂一统都要嘎嘎嘎。
所以,三天内将禁止您使用本系统任何功能,望悉知】
东方寄申请只说一句话「此人与“你”认识。」
他当时还没爬上岸,就看到这少年嘴里喊着什么“心肝啊,宝贝啊”,朝滩涂上的甄怿跑来,料想此人与原主认识,所以立刻隐去了自己身形。
甄怿一听,避开少年的动作停住,任由他摸向自己额头。
“怎么,这就睡迷糊了?”少年笑着,收回手,“好在退烧了。”
甄怿尽量保持自然,“我睡了很久?”身上的伤都已好了个七八。
“久?”却是一愣,小菩萨失笑,“倒不必如此分秒必争吧?拢共不过三四个时辰,能耽误什么事。组织里那么多狠人,我就没见过比你还能抗的。”
甄怿知道了,他跟她以及那土蒺藜,都是“暗夜行”的人。
东方寄忍了又忍,申请再说一句话「此人年岁尚轻,却已是四境医修,修炼速度可以称一句恐怖。不可小觑,仔细应对」
甄怿浑身一凛。
痛得。刚刚东方一说话,她就像被一千根小针同时扎了。
她真的不能再消耗任何一点生命值了。
「你说的这是一段话!好了,闭嘴」
少年已经很熟稔地在她床边落座,话家常般:“大前天,我接到消息说你要去了,当即动身,日夜兼程赶回来,就想着和你见最后一面。可惜中间有事耽搁了,还以为赶不上了。”
甄怿慢慢靠在床头,做出聆听状。
“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不是说要三年?你任务完成了?”
她去神之墓是有任务的?可是像杀蛛这种,应当是短线任务,怎么也用不了三年。
甄怿心思绕了千百转,只道:“出了些岔子。”她示意自己一身的伤。
没说完成,也没说失败,更没做出任何解释。
气氛好像一下子凝固了,甄怿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发生了变化,游丝样的危险缠上她心尖。
稳住,甄怿这样告诉自己,他问得含糊,未必清楚。
少年弯弯眼睛,笑意却不达眼底,“什么样的岔子会让那地方提前开启啊?”
好的,时间不是假的,原来神之墓要封闭三年。
甄怿指着自己被蛛丝划开后翻卷着的伤口,言简意赅:“邪,人面螺纹蛛化邪。”
“那确实棘手。”少年冲她点头,“所以那件事是完成了吗?”
一再代指,果然不知!
甄怿立刻占据气势高地,把眼一斜,“再三探问,你几个意思?”
少年的表情骤然冷了。
太过精致的眉眼一旦没了笑意妆点,便显出一种逼人的冷酷。
甄怿不禁盘算,他如果现在动手,她将毫无胜算。
二人无声对峙,甄怿看见他眼中不耐跳动的愠色,亦听到自己耳边渐渐鼓噪的心跳,岿然不动。
最终是他退开。
“好奇一下,这么凶干嘛。”他到桌边端了药来,拿勺子在碗里搅,“这么多年了,从你出生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哪次出任务受伤,不是我给你治的?关心你还关心错了。”
“叔父他们神神秘秘,对你的事总是三缄其口,我就是想知道你们在谋划些什么,连我都听不得。”
甄怿让开他的手,“我自己喝。”
少年只好悻悻然丢了勺子,“人不大,脾气不小。我不问了还不行么,别生气了,嗯?”
仰头喝药,甄怿不置可否,却把腿伸过去让他换药。
少年被气笑了,“难伺候。”
这是暂时糊弄住了。甄怿心下稍安,放松的神态却在看向窗外时悉数散去,她喉咙突然有些干,“那里,是什么?”
循声看去,窗外地上,三具尸体血淋淋地横陈,无一不被割断了喉管,死得惨异。
最小那个不过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手里捏着半张没吃完的油饼,牵着旁边男人的手,嘴角甚至还挂着抹憨气的傻笑。
“哦,那个呀,住这儿的农户一家。”随意看了眼,少年口吻轻飘,“你知道的,看见你脸了,自然要杀。”
“我新得了把剔骨刀,好用得紧呢。就是急着给你看病,还没来得及清理尸体,血腥味儿熏着你啦?”
恶寒如手在她心口用力一攥,甄怿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少年动作停住,看向她的两丸眼像某种野兽的瞳孔,直勾勾的:“怎么?”
“你手凉。”甄怿抻了下小腿。
“矫情。”少年很宠溺地一笑,继续动作。
还是那副眉清目朗的小菩萨皮囊,却显出了恶鬼相,甄怿再不觉他模样好看,只觉笑里藏刀,阴恻恻骇人。
东方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个气音。
生命值受到皮外伤,甄怿很轻微地痛了一下,还没有牙齿咬一下手指疼。
「你干嘛东方」
注意力被奇异地分散了。
她不再看窗外那片血泊。
身前,少年动作轻巧,正温柔地为涂抹着药膏,又拆开新的纱布,一圈圈缠在她腿上。
慢条斯理,悦目赏心,无论相貌还是动作都如贵公子般矜贵。
洁白的衣袖侧边,却有一点喷溅上的血迹。
“那我们待会儿就回去吧。”少年没有在打商量,“我听他们说,你从那地方出来后,就要到无有归一宗去做卧底。现在事情出了岔子,不得先回去禀报家里,看下一步如何动作?”
无有归一宗,甄怿默念这几个字,又是任务又是卧底,这组织事儿还挺多。
可以她现在脑袋空空、一问三不知的样,回去就是送死。
她绝不能回去。
她要想个法子把人拖住。
“待会儿就走?”
“不然呢,在这儿干嘛?耽误了大事,叔父要罚我的。”
“哦……”甄怿状似无意,“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路上刚巧看到的呀!你当时浑身都是血,可以说都没个人形了。要不是我熟悉你体貌,真就当尸体略过了。”他背对着她,开始收拾药箱。
甄怿趁机从系统面板掏出一物,往嘴里塞,边塞边呕,边呕边塞。
“怎么会那么巧?”
“说巧也巧,毕竟我不巴巴赶回来,也遇不上你。但要去分堂找你,这儿到底是必经之路,我偷摸回来无人相帮,自己又不会用阵传送。”
“这样……”甄怿想了想,“还有谁知道你接到我了?”
“什么谁知道,要和谁报备么?”
说完,他琢磨出点子不对劲儿了,青天白日里,背上兀地生出一层黏腻冷汗,后心发毛。他猛地转过头,便看见山核桃一脸菜色,嘴里正咀嚼着什么东西。
少年眼神一冷,“你吃什么呢?”
甄怿咽下最后一口,忍住胃中翻涌的酸水,“什么也没吃啊。”
少年探究地看着她,“你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因为我突然肚子疼,疼得很奇怪,你快给我看看,我感觉我肚子里长了只手。”
少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什么?长了只手?”
他一下掀开她的衣服,小腹平坦,除了狰狞伤口外,什么都没有。
甄怿催促他,“看不出来的,你要用元力探。”
少年狐疑地运转元力,紫色的元流刚刚进入甄怿体内,便是一怔:“你修为呢?!”
甄怿跟着惊,“我修为呢?”
“怎会元渊也崩毁了!”
甄怿:“怎会如此!”
“山核桃!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少年难得言辞狠厉,“你要知道元渊若毁了,你这辈子都修不了仙了!”
甄怿如遭雷劈,她只知道原主没有法力,怎么会知道她根基都毁了啊。心里一时如油烹火煎,偏偏嘴上还得稳住对方:“你别急,我没一点察觉,这肯定只是临时的。”
少年斜她一眼,灌入元力俱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
除了元基受损,他想不到任何可能。
但山核桃又说自己并不知情……元渊崩毁的痛无人能忍,削骨剜肉也不及其万一,莫非真有什么邪物影响了他的判断?
甄怿冷汗涔涔,像是忍得辛苦,恨不得他一松开手,她就在床上打滚。
“找到了吗?我真感觉有东西在抓我的肚皮,好疼啊。”
少年摇摇头,放下她的衣服,“我先给你开一剂止痛药吧。等你镇静下来,我再仔细查探。”
甄怿声音细弱,“不是要回去吗?”
“你这样子,还怎么回去?我连传送都不会,等咱们一步步走回去,你也疼死了。”
甄怿勉强道:“也只能这样了。”
“只能这样?”少年盯着她,忽地一笑,“这不正是你想见到的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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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