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怿自黑暗处缓缓站直身子。
几处肌肉因绷得太紧，泛起一种酸胀的痒意。
看她如临大敌，人面螺纹蛛再度哼起了那首小调，天真、悚异又邪恶，朝甄怿藏身处靠近时，直像饿了多天的流浪汉，在年节瞧见一块腊肉。
贪婪垂涎。
“大姐姐，你说该怎么分才最公平？”
甄怿吐出一口浊气，不动声色打量着周遭：“我回答对了，就让我走？”
人面螺纹蛛吸溜嘴，指指肚子，“让你无痛地走。”
甄怿：“呵呵。”
在她老家，污染物是没有意识的，一旦出现，只知虐杀，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又因不可名状，对视者会立刻陷入癫狂，所以无法消灭。
联邦只能用一批又一批的士兵筑成人肉防线，生围出一个个“污染区”，与民众隔离开。
直到当时还只是少尉的甄怿发现，自己的精神体可以杀死污染物，情形才慢慢好起来。
联邦开始筛选有异能的Alpha上前线，由甄怿带队，剿灭污染、夺回家园，她因此快速积累军功，后来年纪轻轻就当上帝国元帅，也是因为这份万载之功……
而眼前这个污染物，显然是有意识的。
“该怎么分，才最公平？”上百张蛛脸急促的喘息声中，甄怿语速慢慢的，“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哦，你不要急，我赶着去投胎，你急什么？好吧，我想到了。”
“百口分食难，一人独占易。”
她突然翻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怪物薄弱处，这里本就是她刚刚找好的攻击位。
“我一个人把你们这些丑脸都炼化了，才最公平！”
甄怿大喝一声，“东方！”
本该立即出现的精神体迟了片刻，凝实在甄怿身旁。
骨相瓌奇，风神萧散。
神如冰雪，肤若琼瑶。
男人没有穿常见的作战服装束，而是穿了件广袖翻飞的衣裳，玉冠华袍，神仙一样。
甄怿一眼就面露惊艳。
她不合时宜想到，这里本就是东方的世界，不怪他穿古装合适。
注意力很快移回狂暴的蛛怪，她把手一扬，“拿我的粒子手炮来。”
错过了对方错愕的神情。
“什么是栗子手、”
受到某种限制，他没能吐出半个字。
【收到，已为您调取……调取失败，材料库异常，路径已更改。
检测到新的匹配源，是否重新链接？】
嘶，甄怿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两个世界存在信号壁，没法链接首都星的武装库，她之前拿命抽来的武器，全不能用了。
甄怿就地一滚，躲过激射而来的蛛丝，“重新链接。”
好在她早有准备，穿越前新写了偷入当地最富府库的代码。
【已链接。是否重新抽取武装？】
“来一发日抽。”甄怿左右腾挪，想绕到蜘蛛背面，示意东方，“掩护我。”
如果她没料错的话，其尾部层层叠人脸下，掩盖着的极小豁口，就是这污染物的命门。
仙君模样的精神体微微停顿，旋即领命，飞身上前，正面戏蛛，为甄怿争取出足够的空间。
【精神力：无。
精神体：残缺。
可替代消耗：寿命。】
【本次日抽扣除寿命：一天】
瞬间，一柄细长黑刀落入甄怿掌心。刀身极轻，近乎无重，握住时有一种熟悉的倒霉感——甄怿一刀砍在人面蛛背上。
那是悍然的一刀。
甄怿曾用这招斩杀过星球上不少污染物，此刻也没让她失望，黑刀与蛛相撞发出嗡然巨响，音浪荡开，直破穹苍，她整个手臂都随之麻掉。
然后刀，碎了。
“超新星系统！”甄怿怒了，“怎么到了修真界你还是这么坑，什么破刀连一击都抗不过，能不能抽点好东西。”
被惹恼的人面蛛回身一击，甄怿顿时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向石壁再跌落。
“咳”地呛出一大口血，一刻没停，撑地而起，倒纵两丈，还是被追来的蛛丝割了腰子。
【抱歉，这次是我的错，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最好是！”甄怿按着飙血的侧腹狂奔。
「日抽·超低阶爆破符一张」
甄怿给怪物挠痒痒。
「日抽·超凶猛蛛蜂一只」
甄怿拿着还没有人家唾沫星子大的蜘蛛“天敌”，和怪物大眼瞪六眼。
「日抽·超度超度佛经一卷」
甄怿吼：“我没有这个世界的法力，要怎么念走它！”
两次三番下来，甄怿不仅被坑了命，还挂了彩，与背后蛛怪的距离越缩越短，她身上多处流血，经不起消耗。
甄怿打开视线辅助快速搜寻，终于，锁定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她把速度提到极致，单手一撑，翻过一祭祀模样的石台，忍痛将自己挤进台子和墙壁的狭缝中，在一震一震的砸墙感里，暂获片刻喘息。
【额，这边也是愧疚了】超新星系统告诉甄怿【实在是怪物等级太高，如果是月抽盲盒，胜率一定会大大提升！要抽取吗？】
“滚。”
黑心诊所出来的黑心AI，为了逼氪，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甄怿额角直跳，决定不让中间商赚差价，唤道：“东方。”
人影浮现，带起风动，甄怿鼻尖嗅到一股清寒冷意，再看到来人如冰似雪的一张脸，顿时耳目一新。
东方寄顶着一副懵懵的表情出现。然后猛地偏过头去——
此间太过窄小，二人此时几乎紧紧相贴，呼吸可闻。
“别闹，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甄怿掐着人下巴，将他摆正，“走之前给你安装的大能skill，需要来到玄元之后，借用此间元炁才能调用，所以一直没有试运行过。”
背后的石壁在被削薄。
“我刚刚给你开了全部权限，待会儿你就自由支配token，调用需要的元道术法，干掉那东西。”
怪物的螯牙凿进来了，甄怿搂着东方扭腰避开。
“只是初次运行，会消耗我大量生命值，所以短时间我比较虚弱，就不和你一起战斗了。”
“你自己可以的，嗯？”甄怿还有时间点点他的下巴尖。
东方寄低垂的眼睫着恼一颤，像两把小小的羽扇，旋即抬头，本意是想瞪她，却不期望进一双沉静的眼。
浓黑，幽深，给人一种专情专注于你的错觉。
他一时蹙眉，想拉开距离，可背后只有石壁。
“请问……”又想说话。他有太多疑问。
刚刚，他才因为替少女挡了蜘蛛一击而“消散”，此时一受召唤，竟又有了意识与身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只记得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就不见了肉身，只剩元魂在外面飘，还被眼前人契定——
他的紫府秘宝，她予取予求。
他的人身自由，她随调随遣。
是他睡间梦游，魂离九窍，此间事乃大梦一场；还是此人使了什么秘法，将他拘了来做仆役？
很不幸，应当是后者，因为他发现在对方奇诡术法下，他连话都问不出来，更别说使用法术。只能傀儡一般凭她心意驱使。
“是刚穿越过来，信号不稳定吗？你怎么看起来呆呆的样子。”
甄怿像看不见、或者因为根本不在意，所以看不出他细微的变化。
此时放过东方寄下巴，正忙着为他捻掉发间的脏物，然后很随意地以指代梳，捋了捋他耳边的鬓发。
“我刚才说的，记住了吗？”
东方寄耳根处一紧，眼中冷意更甚，偏偏发表不了抗议，只能用单个音节这样不礼貌的回复代为生气。
“嗯。”他说。
身后，不堪重负的石壁传来“咔咔”声，终于撑不住四分五裂！
在被爆冲进来的大蛛咬死的前一秒，甄怿微微一笑：“去吧。”
一瞬间，犹如神谕解开封印，风云突变，漩涡骤起，清亮的、圆润的，数不清的元炁呈光点状呼啸着没入东方寄身体。
他法力回归的第一件事，就是反客为主，抱起甄怿腰肢，点地而起。
狂暴中的污染物速度快出残影，却连二人的衣摆都没碰到。
东方寄快速把甄怿放在安全高处，自己则一闪又来到怪物面前。
只见他右手虚虚一握，最近的一截人类腿骨便飞到手中，被元炁包裹成剑的模样，直指巨蛛。
“来。”
未战先怯。
人面螺纹蛛忽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它会遭受比灰飞烟灭更恐怖的下场。
身上人脸争相叫嚷起来：“跑啊！跑啊！”几乎是在哀求。
然而此刻大蛛正被灵魂深处，一阵莫名的呓语所控制，只能眼见着自己不知死活地变大，再变大，大到一张张人脸哭嚎着被撕裂，终于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体型，燃肉烧命朝男人扑了过去。
“锵——”
比钢铁的意志还要硬三分的步足，被什么无情斩断了。
衣摆无风翻飞，东方寄立在原地手腕转动，几乎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只知道那截不伦不类的骨头在他手中，就像一把真正的神剑那样，迸发出惊人的威力与剑势。
三只步足、半边身子、一颗脑袋……蛛怪引以为傲的丝刃甚至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就被荡开的剑气悉数消解成飞灰。
厉害喔，甄怿边看边评价，他应当是调用了剑君skill。
忽地神色一凛，提醒东方，“它要自爆！”
这在污染物里很不常见，因为只要保留哪怕一丝一缕的身体，它们都能重新汲取力量复活。
甄怿每次战斗结束后，都会派人用高精密仪器一寸寸扫描污染区，以防遗漏。
这个污染蜘蛛，却宁可自爆也要和东方拼，为什么呢？
剑道主攻，术道易守，就当甄怿以为东方会多耗用token调用别的skill时，东方寄收回了朝它命门的攻势，闭上双眼，任由引爆带来的浓黑元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口吐剑诀。
“剑引霜，不留寒。
清气荡霭破万关。
刃前，鬼难还。”
话落一刹，空中剑影分列，化作无数道冰棱织成剑阵，携无上威压朝怪物盖去，狂暴元流瞬间被冻住，异象像被按了暂停键。
AI记忆库及时调出东方与甄怿共享的记忆，东方寄终于弄明白污染物和自爆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睁开眼，“找到了，污染核。”
瞬间！根根冰棱爆裂，炸开一朵朵雾花，剑气迅速收归为一柄巨剑，目标螺纹蛛腹部一张小女孩的嘴巴，瞄准，激射，一剑散元。
“噗。”
庞然巨蛛被这一击消解，血雾狂涌，劫灰漫天，不论是污染物死亡带来的臭味，还是浓郁的血腥气，都被这一场冰雨所掩盖。
万籁俱寂。
而立在簌簌冰屑下，东方寄神色寂寂，衣衫单薄，远看亦是天地间一片寂寞的雪。
“啪！啪啪！”
却被巴掌声打破静谧。
甄怿脑中正响起超新星系统宛如天籁的声音。
【叮！奖励入账啦~
恭喜您炼化五阶污染物，综合净化能量为37964元精，折合寿命约34天，已自动充值进用户生命系统，请加油续命叭！】
东方寄闻声抬头，看到面无血色的女孩正打着摆子站起来，得意，很得意，鼓掌，再鼓掌，然后无法遏制地大笑。
“哈、哈哈哈！有君如此，我长生可待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头从上面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