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呜呜呜……”
夜里,江边静悄悄的,雾笼秋江,月亮的影子在幽碧的水波中摇晃,田埂上,一个十岁的少年背着个七岁的小人儿,一路走,一路哭。
“呜呜呜……年然哥对不起呜呜我不知道你不想当肖炎呜呜……我以后不会呜呜不会让你当肖炎了……呜呜呜呜……”
哭声可怜兮兮,黄年然每一步都很沉重。
黄小胖下手又快又狠,大家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动手了,他那么壮那么结实,谁都不敢上前劝架,否则殃及自己,众人听着黄苍翡撕心裂肺的哭声,全都愣愣的,心里凉飕飕的。
“幼稚。”
吴琳珊冷冷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小胖刚提起拳头,在黄苍翡的啜泣中听着了这句话,发觉他的举动并没有伤害到吴琳珊,突然也觉得没意思,放下黄苍翡离开了。
其他孩子见状,害怕受牵连,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期间一脸愕然的黄年然,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去查看黄苍翡的伤势。
黄小胖为了避免告状,打人不打脸。
黄年然掀起黄苍翡的衣袖,被黄小胖打过的地方,都是紫黑紫黑的淤青!
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伤痕,黄年然一阵后怕,头皮发麻:
要是……要是黄苍翡被打死了……
他怎么回家和爹娘交代?!
“呜呜呜……”
负罪感犹如荆棘一般扎在黄年然的心里,他小心翼翼地将黄苍翡背起来,在夜色中回家。
也不知是黄小胖没有下狠手,还是黄苍翡太抗揍,黄苍翡一路上呜呜咽咽地哭着,也没有喊疼,这说明他身上应该只是皮肉伤。
黄年然松了口气。
然而,一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他咬咬牙,懊悔地说:“苍翡,别哭了,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尽管朝我来吧!”
黄苍翡年纪太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
他天真地以为,是因为黄年然不想当肖炎,是因为他没有接上黄小胖叫他说的台词。
他哪里知道,黄年然打他,是因为他这个寄居者,抢占了本属于黄年然的家,而黄小胖,只是在向吴琳珊报复发泄,恰巧选了他?
“对呜呜对不去……”
黄苍翡听不懂黄年然的道歉,还一味地向黄年然道歉,这让黄年然心中更加恼火起来。
黄苍翡像只小猫儿似的趴在他背上。
他伸出手,摸了摸黄苍翡的小脚丫子,冰凉凉的,一只鞋子不见了,小衣服上沾着黑泥巴。
他哭得一抽一抽,脸红扑扑的。
隔着两层衣服,黄年然依然感觉肩头后背,都被黄苍翡的热泪濡湿了,小人儿单薄的胸腔,随着抽噎,一起一伏,心脏咚咚,跳得很快。
今天本来是个喜庆的日子,一大早,在爹娘的叮嘱下,七岁的黄苍翡牵上他的手,穿戴得整整齐齐,开开心心出了门。
没想到,晚上回来,衣服脏了,鞋也丢了一只,还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
唉,真是烦死了!
待会儿爹娘看见黄苍翡这个样子,哭哭啼啼的,浑身上下哪哪都脏,他又要挨好一顿骂!
“呜呜呜……”
黄年然哄了一路,眼看就要到家,黄苍翡还在哭,他越想越烦躁,索性破罐子破摔,说道:
“哎呀黄苍翡,你别哭了行不行?都说了不是你的错,是……是黄小胖那丫的不当人!”
“呜呜呜……对不起年然哥呜呜……”
“都说了你没错了!”
黄苍翡根本无法沟通,黄年然实在无语!
他想了想,改口说:“……非要说有错的话,你错就错在,生在修仙世家,却没有灵根!不然也不用下山,也不会被黄小胖欺负了!”
黄年然说完,摸了摸鼻子,心虚得很。
他心里明白,今天他也打了黄苍翡,可他那是受黄小胖蛊惑的!追根究底,都是黄小胖的错……都是黄苍翡没有灵根的错!
“……呜呜呜灵根?”
黄苍翡忽然停下哭声,啪嗒一滴眼泪,从浓密的睫毛滑落,顺着黄年然的脖颈,溜进衣领里,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黄年然感觉脖子痒痒的,歪了歪头,“没错,你要有灵根的话,早把黄小胖打趴下了!”
“灵根……”
黄苍翡呆愣愣地重复黄年然的话,眨巴眨巴眼睛,想到去年父亲愤怒地说什么他没有灵根,一把将他推出门外,大姐和二哥笑着告诉他以后不能待在山上,娘亲在山门抱着他流泪的场景。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灵根!
“……呜呜灵根!!呜呜呜呜呜呜呜……”
想到这些,黄苍翡哭得更大声了。
……
黄苍翡一路哀嚎,黄年然都傻眼了。
眼看着最后几步路,就要到自家的门前,他两腿一软,差点跌倒,哆哆嗦嗦地推开了门。
“吱嘎……”
院里静悄悄的,屋子里亮着灯,门头挂着两个喜庆的大红灯笼,穗子随风摇曳,屋后种了桂花树,十里飘香,好闻得紧。
黄年然的爹黄安堂是村长,今天这么大日子,村里摆酒应酬,爹和娘应该会忙到很晚。
“走吧。”
黄年然把黄苍翡从背上放了下来,牵着他的小手进了门,那只小手脏兮兮、汗涔涔的,混了泥巴、眼泪和鼻涕,又热又黏糊。
要是以往,黄年然肯定很嫌弃,但今天黄年然自己摔了一身泥,吐了一地的福寿螺,哪有资格嫌弃黄苍翡?
况且他心惊胆战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他一边悄悄地迈步,心里祈祷着,爹和娘今晚千万别回来这么早!
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带黄苍翡去洗把脸,换身干净的新衣裳,遮掩一下,让黄苍翡看起来没那么糟糕,他也就不用挨骂受罚了……
“呜……呜……”
黄苍翡挨了揍,刚才说到灵根的时候,他用这副小身子仅剩的力气,嚎啕大哭,哭得差点断了气,现在他已经没有力气大哭,只能发出低低的抽噎声,边走边抹眼泪。
黄年然心想:爹娘也许会晚些回来,可隔壁住着叔叔婶婶,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他提心吊胆的,一边推门,一边回头道:
“求你了,小少爷,进了屋可千万别哭了,行不行?对了,也别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好大的胆子!?”
“啊!”
门一推开,一个冷厉的女声赫然在头顶响起,黄年然心里有鬼,唬了一跳,一个激灵,甩脱黄苍翡的小手,一屁股向后坐在了地上!
“有、有……”
黄年然刚想说有鬼,一抬头,却只见一个头发墨青、唇色鲜红的妇女,脑后梳一个堕马髻,插着闪闪的金银簪钗,身形娇小但干净利落,身后背着一把红缨□□,英姿飒爽。
……是个仙女!
黄年然刚想改口,结果从仙女的身后出来冒出来他的爹娘,脸色难看,鞠躬摆手道歉:
“夫人,是我们……我们管教不严……”
那仙女一抬手,示意两人住口,黄年然被她冷厉的目光盯得不知所措,一旁的黄苍翡却什么时候停下了哭声,愣愣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转眼扑进了仙女的怀里!
“娘呜呜呜……”
那仙女一听,心都碎了!赶紧蹲下身去,紧紧地将小人儿揽在怀里,见黄苍翡一身泥,哭得喘不上气来,满脸心疼地说:
“……是娘不好,娘让你受委屈了……”
原来这竟黄苍翡的娘?!
黄年然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呆愣愣地看着,他只比黄苍翡大三岁,可黄苍翡的娘又年轻又漂亮,他娘在身后垂手而立,竟像个老妇一般!
这么一对比,黄年然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同样没有灵根,同样是凡人,黄苍翡投了个好胎,处处受优待,爹娘喜欢他,现在一看,人家的娘,都比自己的娘年轻几十岁!
甚至……还是位仙师!
黄年然只见过戏班子里的花旦扮演的女修,现在见到真人,连魂都飘了!
黄苍翡干净漂亮得不像个男孩儿,原来这相貌是遗传自他娘亲啊……
“黄年然!你还不认错!”
一声怒吼将黄年然从震惊中拉回来,一扭头,原来是他爹黄安堂,正怒气冲冲地指着他!
“我……”黄年然开动迟钝的大脑,却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我……”
他眼睛一瞥,黄苍翡可怜巴巴,正被他娘搂在怀里,突然一个激灵!
黄苍翡这个落魄样回来,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外头受了欺负,只是……
黄苍翡是黄小胖打的,可不是他!
“不是我……”
“你还在狡辩?!”
黄年然刚想说是黄小胖,黄安堂不知为何更加来气,撸起袖子,就要揍一顿这个不成气候的儿子,却被妻子拦住,问道:
“然儿,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打了苍翡?”
“娘,不是我啊!是黄小胖,是他……”
“哼,逆子!”黄安堂一拂袖子,气得胡子都立起来了,“黄猴儿说得没错,这逆子不但拒不承认错误,还拿黄小胖出来顶罪!”
“黄、黄猴儿……?”
黄年然不知道这关黄猴儿什么事,黄猴儿不是早就屁颠屁颠跟着黄小胖回去了吗?
他心中惊诧不已,没想到父亲刚一说完,黄猴儿就从屋子里钻出来,笑嘻嘻地说:
“安堂大伯,我就说了吧,黄年然和吴琳珊合起伙来打了黄苍翡,还说是小胖哥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