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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第二天一早,涂山灼被哪吒薅出被窝,直奔那个女孩的手工织布工作室。

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铺开,巷口的青砖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苞上还挂着露水,被风一吹,颤巍巍地滴落在石板缝里。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隔壁早餐铺飘来的豆浆味。

“你干啥?去哪?别拽我啊!”涂山灼被哪吒拽着袖子,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卫衣帽子被风吹得翻了过去,露出后颈那枚狐尾形状的印记。

哪吒没回头,混天绫缩成的手绳在腕间晃了晃:“你昨晚说今天要去,忘得倒快。”

“我没忘,但你不用这么早。”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

涂山灼看了一眼刚从屋檐边露出半张脸的太阳,懒得跟他争。

工作室在老城区的小巷里,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推门进去,满墙布料温柔地垂着。

空气里有棉线特有的干燥气味,混着木质的、微微发甜的织布机油味。

女孩从帘幕后探出头来,扎着低马尾,系着一条灰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几根彩色的棉线。她见是涂山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弯弯好生漂亮。

“生意挺好。”涂山灼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那些布料,最后落在那台织布机上。

女孩擦了擦手,从工作台后面走出来,目光落在涂山灼身上,停了片刻:“上次你说送我这个的人,她还好吗?”

涂山灼转头看向窗外,天很蓝,蓝得像是刚被水洗过,干净得不真实。

远处有一片薄云,边缘被阳光镶了一道金边。就在她视线落上去的那一瞬间,那片云的后面忽然闪了一下,比阳光更亮。

“她回家了。”涂山灼说。

女孩沉默了片刻,也没继续追问,转身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素白布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衣服。

是一件素白连衣裙。

面料泛着奇异光泽,裙摆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我用那台织布机织的第一件成品,觉得应该给你。”女孩把裙子递过来,像在递出一份太贵重的心意。

涂山灼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布料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像冬日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茶,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回古董店的路上,哪吒走在涂山灼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她怀里那个布袋。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你不打开看看?”他问。

“看过了。”

“你就摸了一下。”

“小伙子,你的话好像有点多了。”涂山灼抬手越过他做了个鬼脸。

哪吒嗤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巷口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干净的眉骨。他偏过头去看街边的一棵老槐树,树冠浓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回到店里,涂山灼犹豫再三还是把裙子取了出来。

修复灯的白光照在素白色的裙面上,布料泛起淡淡的银色光泽。

她决定试一下。

换好裙子站在镜子前,涂山灼愣了一下。

裙子意外地合身,腰线刚好卡在最细的位置,裙摆垂到脚踝上方,露出一截脚腕。布料贴着皮肤的地方,像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你。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修复室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女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好一幅水彩画。

旋转地视线瞟过镜子。

不对!

镜中的她在笑,而她没有。

涂山灼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半开的窗户和凝固的空气,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天已经暗下来了,天际线上还有最后一抹橘色的晚霞。

她转回头,镜子里的她已经恢复了她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眉,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涂山灼揉了揉眉心,走向修复台准备关灯。修复台上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只玻璃皿里还装着那缕从江边带回来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手指碰到开关的那一刻,一阵困意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像有人在她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整个人都被一只手轻轻地按进了温水里。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光在视野里慢慢变成一个发光的圆点,晕开,然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涂山灼扶着修复台边缘,身体慢慢滑下去。

手指从台面上划过,碰倒了玻璃皿,那缕丝线从皿中飘出来落在她手边。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修复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一声虫鸣,以及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树叶,却又很清晰,清晰得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涂山灼知道自己在做梦,可就是醒不过来。

这片梦境像一件被仔细熨烫过的旧衣裳,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温度,让她舍不得松手。

她站在虚空中。

远处有一个光点,很小,很亮,像一颗被放在极远处的星星。它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心跳的节奏。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把她推向某个地方。

光点变成了一团光晕,光晕散开,像一朵花缓缓绽放。

她看见了金色的液体。

温暖的、透明的、像融化的阳光一样的液体。液体中蜷缩着一个尚未出世的婴儿。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很小,小到可以被一只手托住,但那具小小的身体里裹着团几乎要溢出来的光。

陈塘关。

李靖的府邸。

怀胎三年的哪吒。

涂山灼站在那片金光之外,忽然想起来了三千年前的事。

有一天,无聊得发慌的她听见三界中到处都在传:李靖的夫人怀了三年,孩子还没出生。有人说这是天降祥瑞,有人说这是妖孽作祟,天庭在观望,龙宫在戒备,整个三界都在等这个孩子落地。

她隐去身形,穿过陈塘关的城墙,穿过李府的重重院落,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侍女和来回踱步的兵丁,悬浮在这团金光之外。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生命。

他在笑。

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在笑。

涂山灼在那个瞬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击中了。

混沌不会感动,混沌不会觉得可爱,混沌不会想伸手去触碰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

但她伸出手,指尖穿过金光,穿过那层薄薄的、温暖的屏障,触到了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体。

温热柔软带着一股蛮横的生命力,像一团还不会烧人的火,在手心里安静地燃烧。

“你快点出来吧。”她说,“外面比里面好玩。”

婴儿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在触碰水面的那一刻碎开。

画面模糊了。

像有人在水墨画上泼了一层清水,所有的线条和颜色都开始重新组合。

涂山灼感觉自己被一只手轻轻地推了一下,往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再睁眼时,她已经在织女宫了。

星云织成的宫殿,穹顶上缀着真实的星辰,每一颗都在缓慢地旋转。

无数银色的梭子在空气中穿梭,织出满天星河。星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冽而清澈,把整座宫殿照得像一个沉在水底的梦。

织女坐在织布机前,长发垂落腰际,发梢缀着几点银色的光。手指在经线之间翻飞,每一次穿梭都带出一小片星光。

涂山灼站在织女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三四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脚踝上挂着一对银色的乾坤圈,随着他扭动的身体叮当作响。

他正伸手去抓那些在空中穿梭的银色梭子,小短手够啊够的,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别乱动,”涂山灼拍开他的手,“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小男孩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抬头看她:“就是想看看。”

“看可以,不许摸。”

“你上次说让我摸的!”

“上次是上次。”

“上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织女在旁边笑得弯了腰,她扶着织布机稳住身子,从织布机上取下一匹红色云锦在涂山灼面前展开。

云锦倾泻而下,流光溢彩,每一寸布面上都有星云在缓缓旋转。

“你要的料子,织好了。”织女说,眼角还带着笑意,“给他做衣服的?”

涂山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哪吒。

“对。”她说,“这个料子配他的混天绫。”

织女半蹲下来给哪吒笔画尺寸。

小孩很配合地张开手臂。

“阿灼。”他叫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奶气。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涂山灼愣了一下。

三四岁的孩子不该问这种问题。

三四岁的孩子应该问“今天吃什么”“能不能出去玩”“为什么我不能摸那个亮晶晶的东西”。

但哪吒不是普通孩子。他是灵珠子转世,是陈塘关人人惧怕的三坛海会大神,是除了父母之外没有人敢靠近的异类。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退避三舍。

他是第一次被人抱在怀里。

涂山灼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明明还没有长开却已经有了未来轮廓的脸。

织女星的光从穹顶上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云锦铺成的地面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会。”她说。

画面再次模糊。

这一次消散得更快,像有人在外面用力摇晃着梦境的边界。

涂山灼拼命想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光影,一个接一个的画面地闪过去:织女笑着说“他长得可真快”;哪吒长高了一些,小揪揪变成了一个发髻,红色肚兜换成了那件用织女星云锦做成的红色上衣;他跑到她面前,额头上有薄薄的汗,眼睛里有光。

“阿灼,我今天学会了新招式,你要不要看?”

“不看。”

“就看一眼!”

“不看。”

“那我就不走了。”

“那你站着吧。”

他果然站着不动了。

涂山灼叹了口气:“行,看。”

哪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乾坤圈从脚踝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三圈,划出三道银色的圆弧,稳稳落回脚边。火尖枪从耳后抽出,瞬间变成正常大小,枪尖划过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弧光,那道光在空中停了一瞬才缓缓消散。混天绫从手腕上解下来,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红色云霞,遮住了半面星墙。

一套招式行云流水,不像一个孩子能使出来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凌厉和精准,像是这些东西天生就长在他身上。

涂山灼靠在织布机上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收了枪,跑到她面前,额头上冒着薄汗:“怎么样?”

“还行。”

“还行?”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叫还行?姜子牙说我这一套打得比杨戬都好!”

“杨戬又没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涂山灼挑了挑眉,微微侧头看着他。

哪吒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耳根红了一下,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他上次来看过。”

涂山灼没戳穿他。她当然知道杨戬来过。

她伸手用袖子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哪吒愣了一下。

织女从织布机后面探出头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几次,然后把手里的梭子转了一圈,银光在指尖流淌。

“你们两个,”她说,声音里带着笑,“要不要我帮你们织一匹——”

“不用。”两个人同时开口。

织女的笑声在宫殿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穹顶上的星蝶。

画面又变了。

星河铺成的长阶从织女的宫殿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黑暗中。

哪吒站在涂山灼面前。

他长高了很多,眉眼已经能看出未来的凌厉轮廓。

“阿灼。”他叫她。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涂山灼靠在星阶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她含混地说:“说。”

哪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从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天不怕地不怕,连龙王都敢抽筋,连天庭都敢闯。但此刻他站在涂山灼面前,耳根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我……”

织女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一把剪刀精准地剪断了这根绷得太紧的弦:“哪吒!你要的护甲织好了,快来试试!”

哪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拽了出来,猛地转过身:“来了!”

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涂山灼一眼。

笑容里有一点点不甘,一点点遗憾,更多的是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有准备好,而织女给了他一个逃跑的理由。

他看着涂山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星河和他。

涂山灼没有注意到,哪吒跑出去的方向不是织女宫,而是相反的方向。她也没有注意到,她低头咬糖葫芦的时候,哪吒在远处的转角停下了脚步。他背靠着星墙,垂下头,混天绫从手腕上滑落,无声无息地垂在脚边。

“阿灼。”他低声说。

这两个字已经和他的心跳绑在一起,不需要开口,胸腔就会自己发出这个音。

幻境剧烈抖动,像有人从外面近乎暴烈地撕扯。

星河碎裂,长阶崩塌,织女星的光变得刺目而扭曲,像被揉皱的锡薄直。月光碎成了无数片银色的蝴蝶,在崩塌的夜空中乱飞。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无尽的黑暗从裂缝中涌上来,裹住她的脚踝,往下拖。

红色的绫罗缠住她的脚踝,哪吒在外面拉她。那个力道很急,很用力,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哪吒身上感受过的情绪。

恐惧。

“涂山灼!”

是哪吒的声音。

涂山灼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修复室的地上,那件素白色的连衣裙还穿在身上,裙摆皱巴巴地卷到了膝盖,露出小腿硌出的红印。

哪吒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扇她姿势,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心皱着,嘴唇抿得发白。

“你做噩梦了?”他说。

涂山灼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那件连衣裙的布料被汗浸湿后贴在皮肤上,后颈的狐尾印记在发烫,烫得微微刺痛。

“不是噩梦。”她说。

“那你哭什么?”

哭?

涂山灼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了湿意。

她没有哭。混沌不会哭。

可她确实在流泪。

“你看见了什么?”哪吒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涂山灼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滚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涂山灼还没完全缓过神,楞楞地看着他。

白光照着他的侧脸,把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双眼睛很亮。

“你。”涂山灼说,“小时候的你。织女宫。你不肯走。”

听到织女星,哪吒攥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瞬间松开。

他沉默了。

漫长的安静中,只有窗外的虫鸣,哪吒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转身朝门外走。涂山灼第一次觉得他的背影如此单薄,混天绫缩成红绳在腕间垂下来,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的尾巴,在空气中轻轻晃着。

“你想起多少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不多。”她说。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裙摆从膝盖滑下去,垂到脚踝。“有个人一直在打断我。”

哪吒嗤一声,说,“小爷怕你做傻,”声音轻松得有点刻意,“没人给我修混天绫。”

涂山灼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明天,”涂山灼说,声音很平静,“我们再去一趟那个女孩的工作室。”

哪吒看着她,涂山灼注意到他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件衣服,”涂山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连衣裙,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裙摆的边缘。“是织女留下的,”她说,“织女当年织给我们的云锦。”

“我们的”这三个字,涂山灼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

“你是说,”哪吒慢慢开口,目光落在她指尖捻着的那片裙摆上,“那姑娘用织女留下的织布机,织出了织女的云锦?”

“嗯。”

“一个凡人?”

“嗯。”

“织女那家伙,”哪吒说,“选人的眼光倒是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