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给了她不少银两,闻祈喜一路都带着笑,嘴里哼着歌。师父和她口味都偏辛辣,观师兄口味清淡,她盘算买点糕点、饮子、肉食改善生活,赶在午前回去刚刚好。
风从侧边来,呜呼呼响着,把她呼出的白气吹得散乱。
她垂下脑袋,将斗篷又拢紧一点。山下的集市最为热闹,四面八方的吆喝声吸引她,沿街走可见坐拥百年老字号的酒楼,茶庄里的说书先生置下杯盏,底下人笑得畅快。
红布遮住视线,闻祈喜脚步顿住。
掀开后发现是花楼上的女子抛掷下来,正巧落在她的头顶,有人掐住那女子笑骂:“够了,别戏弄小孩,是个俊俏的你都喜欢是吧。整天搞这些有的没的,你忘记前几天那谣言?发生点腌臜事都要赖在我们身上。”
闻祈喜脸一红跑远,脚尖转弯不停,在人潮拥挤的长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逛久了一点。
闻祈喜估摸着自己回去晚了,师父喜欢喝的酒与其他东西不顺路,绕路和砍价让她多花了些时间。
上次她琢磨着做道酒炖羊肉,临记起老头有好几壶宝贝酒,想着借一壶美酒,手一滑,酒坛四分五裂,不小心糟蹋老头一壶好酒,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小半天没搭理自己,无论闻祈喜说尽好话,对方只是“哼”一声。
幸好她今天能将功补过。
“啪嗒——”
闻祈喜低头见是矮她半个的小女孩,人扎着一对可爱的双鬓,方才大概是和同伴嬉戏打闹,这才不留神撞进她的怀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闻祈喜的斗篷歪了歪,寒气不要钱似的灌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小女孩仓促道。
闻祈喜扶稳斗篷,刚想说没事。怀里的小女孩突然抬头退开,对方饱满的额头破了个口子,在她眼前慢慢腐烂,紧接着是高耸的颧骨,薄薄的脸皮。小女孩还在冲着她笑,嘴角的梨涡越陷越深:“姐姐你怀里好凉。”
话落,圆鼓隆咚的眼珠掉在她脚尖,她闻到腐烂的气味,胃里翻涌。
这是什么?
这是人吗。
闻祈喜面色苍白,心脏突突直跳,她又惊又惧说不出一句话。四周仅一瞬间安静无声,再偏头望向四周市集,全是空荡荡的摊子,哪还有什么人影叫卖。
喉咙堵得很紧,从嗓子里挤出啊的一声,狼狈跌倒在地,再顾不上其他。
稚嫩的手想要扶她起身。
“姐姐,你没事吧?”
小女孩将她扶起来,天空轰隆一声巨响,雷鸣闪过,再回神时周围恢复嘈杂,闻祈喜听到有人说她这是怎么了。眼前的小女孩分明模样可爱,鼻尖小小的,嘴巴红红的,双鬓微微垂着。
“我没事。”她捂住脑袋。
闻祈喜也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她突然很想回家,不想再留在这鬼地方。
头顶乌云密布,摆明快要下雨,闻祈喜摘下身上的斗篷,蹲身披在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孩身上,耐心系好扣子,安抚道:“你也快回家吧。”
她也得赶上下雨前回家。
“呜呜”的风声像是妇人的啼哭,又像在叫唤着谁的名字,她生出有人在呼唤自己的错觉。她不自觉加快了步子,冒着风雪前进,借着热乎乎的糕点暖手。
灰蒙蒙的天空分不清时辰,她不敢回头,突然对这个世界生出强烈的不归属感。诡异的雷鸣响过一次,似乎只为了催促她加快脚步。
清甜的糕香味近在鼻尖,她怕中途忍不住偷吃又急忙拎远,将另一只手拎着的生肉美酒拎近些。
奇怪。
猪肉的血腥味有那么重吗?
她突然不是很想往前走了,心底有道声音叫她快逃。这太奇怪,仿佛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命运发生转变,而她傻站着一无所知。她突然生出悔意,自己今日是不是不应该下山,那样就有师父师兄陪在身边,是不是应该早点回村,那样就能早点见到他们。
起码她不会在这种时刻孤单一人。可还有人在山上等她,她必须克服恐惧往前走。
鞋底“啪”地一声,像是踩破泡烂的野果。她怔怔一瞧,半截灰粉色的东西弯弯绕绕盘旋在泥地。
她认不出是什么,但知道不是绳子。闻祈喜胃里堵着呕意,不由加快脚步,恶心的触感挥之不去,仿佛永远黏在她的鞋底。真讨厌,这是师父买给她的新鞋,她想。
又走两步,闻祈喜感觉她的世界开始颠倒,一点点扭曲染色,全部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定定看去,她分明站在林夫人家门口。
“薛平安。”她终于舍得叫他。
那半截脑袋已经不会说话,彻底沦为哑巴。
在和怪物对视的瞬间闻祈喜拔腿就跑,那鬼东西本应一瞬抓到她,不费吹灰之力。却没想到她是往反向的山上跑去,因此错过最佳时机。
闻祈喜已经满头大汗。
她要回家,她要见到师父师兄,确保他们都还好好活着,其他人死了便死了,时间无法倒流,可是师父和师兄不能出事。
往常热闹的村子已不见活人,零星几人横七竖八躺着,雪地被血水染红一片,空中泛起腥甜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怪异甜腻。
她边哭边跑,小腿肚直打颤。
新鞋估计废了,这一路上她不知道踩到了谁的肝脾,胃肾还有拳头大小的心脏,隔着一层薄薄的鞋底触感明显。
“师父!”
她终于看见要找的人,见人靠在树下,闻祈喜几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滑跪到他身边,臂弯里的人撑着最后一口气,也终于等到她。
他猜到她会回来。
“别怕,这些是魔而已……你用芥子袋里的护身符逃,离开灵溪村离开这里——”
老者像交代遗言般推开她,轻飘飘的符纸稳稳放在她的手心,比任何一刻都要滚烫。闻祈喜被他推倒在地,膝盖和手肘磨得生痛,鲜血直流。她却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捂住漏风破孔的心脏流泪。
“师父。”
闻祈喜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老者与魔物一番恶战,两败俱伤,黑雾从她指缝漏出来,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变成黑雾,朝四面八方散去,只留下一对酒葫芦和一张契书在她怀里。
契书破了半个角,洇着几点暗褐,她如今识得字,认出上面有自己名字,是她和薛平安的,写到一半的解婚契。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失魂落魄,讷讷自语却问不出问题。
头顶被阴影罩住,从她的方向望去,刚好能看见那长满鳞片的怪物缓缓回头,泪水模糊视线,闻祈喜只觉得魔物生得丑陋,而后僵住,辨不清身形的血人从魔物身下活生生爬出来。
她第一次看见师兄没戴面纱的样子。
在此情景下堪比恶鬼罗刹。
“轰隆——”
雷鸣电闪,雨淅淅沥沥下起来。雨丝让她烦躁悲痛的心生出凄凉。
那少年常穿的白衣被染红,身上大小不一几百处伤口,还有些地方正在不断往外渗血,大片的红与额间那抹观音痣融为一体,她望着他黑漆漆的眼睛,如同从深潭爬出。她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她紧紧攥住芥子袋,眼花缭乱,头顶眩晕。心底清楚护身符只够一人逃。
要逃吗。
只要抛下他就能活下去了。
她好想活着。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腿软得几乎爬不起来,闻祈喜何时见过这副阵仗?现下连解开储物袋绳结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怪物当面朝观无游伸出怖人长爪,她竟不知道从哪逼出来的力气,抄起手边的树杈朝怪物刺去,又重又狠,越重又狠。
“我只有师兄了!”她边哭边刺。
“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她哭得快要断气缺氧,手下力道越来越重,魔物不要钱的腥血溅在她脸上。
她能做到,师父说过她有天赋。
闻祈喜心底作呕,嗓子眼也发痒,泪水雨水模糊视线,她哭得越大声,手下动作越重,直到怪物奄奄一息,不再动弹。
她扑到观无游身上,不顾三七二十一就要拉着他逃下山,对方下意识愣住,完全没想到她会有所动作。闻祈喜刚拉住他冰凉的手半秒,还没泄气放松就听见他唤君子二字。
瞬时对方手中多了一柄本命佩剑,剑一亮相,雨水突然停了一瞬——所有的雨滴悬在半空,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
空中的雨水,破冰的溪水竟纷纷环绕在剑身周围,伴着电闪雷鸣,涌动的水珠带着滔天杀气,汇聚成浓厚的杀气。
完了。
闻祈喜闭上眼,以为自己和师父这对苦命师徒,今晚就要在奈何桥相见。她恨不得将时间倒流,拿着护身符溜之大吉。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懵懂回头,数百道水线从各个方向钉入魔物的躯体,穿过鳞片的缝隙,刺透皮肉,从后背穿出时带出腥臭的血雾。
身后的怪物方才彻底断了呼吸。
两人一路逃下山,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开观无游的手,他的掌心很凉,鲜血一并染到她的手上。闻祈喜仿佛将自己先前对他的抗拒抛之脑后,她几乎什么都不剩了,闻祈喜告诉自己,所以她绝对不能放开他的手。
“师兄,我只剩下你了。”她和观无游挤在一起,十指相扣,闻祈喜将脑袋埋在膝盖上,两人坐在一起取暖。她急需什么来填补缺失的内心一角,声音沉闷:“我们会分开吗?”
火苗噼啪燃烧,她一时没听见对方的回答。等到快要睡着了,终于听见他道:
“你觉得呢?你若是想走,就拿着师傅给你的护身符离开,若是不想就不分开,师兄都听你的。”
闻祈喜突然觉得他身上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像是披了一层温润的皮,又像是经此劫难一遭,真的开始转变性格。
“如果我来早些,师父是不是有可能活下去?”
她脑子一直盘旋着这个问题,仿佛下一秒就能生出梦魇,大口吞噬掉她。
闻祈喜紧紧攥住芥子袋,看着里面的护身符,脑子里有千万个声音告诉她师父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观无游的面容如庙间慈佛,温润如玉,从他脸上看不见明显的悲喜,他注视旁边人半晌,看她鞋边的烂泥,看她花掉的泪眼,看她掌心的芥子袋,终于舍得回答。
“没可能。”
因为他和荀师只能活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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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要索我孩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