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初,林中草木间还存着晨露,一人影如鸟雀般跃上树梢。
“这老头皮,真当自己是司天神仙了,官家尚在,火急催我去京辅佐下任君王,转眼,自己没了影!”一身男装打扮的孔岁宜,摊开手里的地图,眺望远处。
此地距河南府不过数十里,孔岁宜从灵州出发,至今已有二十日。师父常言道,静心,这一路,孔岁宜可谓是顺心。撩得小娘子频频娇笑,小郎君竞相脸红。
鸟雀振翅声响起,一匹赤色马从树下奔过。
“可是慢了。”
孔岁宜一跃而起,抽出腰间绸缎,朝马闪去,却未沾到马毛。
马上一袭藏青跨袍的人,便是赵止熹,他提起剑鞘挡去,说道:“非要某的马?”
孔岁宜跳到前面的树枝上,“让我与否?”
“这一路不只我一人骑马,侠士为何独要某的?”赵止熹不多言,继续策马。
“瞧你颜色好。”孔岁宜双绸迸出,直捣赵止熹腰腹。
赵止熹从马跃起,躲去,又重新回到马上。
“你就不能同我比试?”孔岁宜忍不住说。
“你不是我的对手。”
“还没试,”孔岁宜轻脚点踩,扒上赵止熹的肩,“下马来。”
赵止熹拉住她的绸,“这一路,你都没讨到,少费些力气。”
孔岁宜不理。
赵止熹只能擒住,双手绕绸,将孔岁宜一整个提起,去到树下,用绸缎给孔岁宜束在树上。
“歇息吧。”赵止熹转身上马,离去速度又快了几分。
孔岁宜扯着绸,没想到绸缎竟用在自己身上,真是气煞。
待孔岁宜脱身,早没了赵止熹的影,想要追上,那得走小路了。
孔岁宜换了身行头,女装行路,快步腾走几日,选择在路旁的茶馆歇脚。
茶香萦绕,从外隐隐听到馆内茶水沸腾的声响。
孔岁宜信步而入,内里皆是赶路过客,走到窗边坐下,招呼:“娘子,给我壶粗茶。”
柜台摆算盘的娘子抬头,笑着应道:“好嘞,小娘子稍等。”
不多时,茶盏上桌。娘子见孔岁宜衣裳单薄,上前关窗说道:“小娘子还需注意保暖,别看这日头大,寒气稍不注意便会入体。”
孔岁宜饮下一杯茶,点头应是。
娘子走后,孔岁宜又满上茶水,杯口刚触唇,她顿了一下,只见发髻下方的耳朵微动,她满面笑容说道:“有朋自远方来,可得留下路钱。”
放下茶杯,孔岁宜见柜台边放着个菜篮,走过去向娘子讨了截萝卜,揣在衣袖下,走回自己那张桌子,开了半边窗,眼睛盯着路上。
不出一刻钟,自林中窜出一团赤焰。
见此,孔岁宜嘴角扬起,咽喉处小幅度浮动,竟发出了哨声,吸引马上男子侧目,马顺势停下。
赵止熹看了她一眼,觉得有点熟悉。
孔岁宜见机说道:“官人身姿疲惫,可要来小店品茗一杯?”
说完,孔岁宜上前为他牵马,拽了两下,连人带马纹丝不动,她仰头看马上的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进京不急一时,官人这宝马最多三日便可抵达汴京,喝杯茶歇歇脚?”
赵止熹瞧着孔岁宜,觉得她所言有理,也合了他心意。他翻身下马,往店内走去。
自半月前,赵止熹接到官家宣召,命他即刻回京。赶路之途,除去被女贼骚扰,少有停歇,此时歇歇脚,也算人之常情。
孔岁宜将马拴在木桩上,顺了手马毛,笑着钻回店内。见挡在门边的赵止熹,抬手拍他,“走啊,先坐下,再点茶。”
赵止熹侧身躲开,问:“你是店家?”
“不是啊。”
见此举动,孔岁宜不动声色收回手,往里坐到自己位上,又道:“旅人常来店里歇脚,而店内只有娘子一人,正巧我不赶时,帮娘子应对,多行一善。”
赵止熹看了眼她,说道:“那你何不留在店里?”
“不行,我可是要去汴京的。”孔岁宜摆手,见店中座无虚席,招手道:“来吧,今日再行一善,与你拼桌。”
赵止熹哂笑,却是坐到了孔岁宜对坐。
“瞧官人应是富贵人家,口食应当都是上等物,这店简陋点,没有点茶,就用那散茶吧。”孔岁宜指着茶牌上,为赵止熹推荐。
孔岁宜的茶盏还放在桌上,赵止熹揭过未用的杯盏,提壶酌茶说道:“娘子邀某品茶,又言行善,喝你一杯茶不碍事吧?”
这是?直接喝上自己的茶了!
“喂喂喂,我这是粗茶,你喝不惯,给我留点啊。”孔岁宜手足无措,最终垂下,右手在桌下掐算,肯定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了这样的煞星。
赵止熹没停,用行动向孔岁宜证明,粗茶他喝得惯。
静了片刻,相安无事。
孔岁宜见时机差不多,借口茶饮过量,需要方便。来到木桩边,掏出那半截萝卜握在手心,解马上马一气呵成,对着窗边的赵止熹笑道:“多谢你的宝马,我们有缘再见。”
打马转向间,随手叠下一根树枝,解下头上红绳,一头绑上萝卜,一头系在树枝上,制成简易钓竿,御马奔出。
赵止熹没动,靠在窗边闭目休憩。
马爱吃萝卜,有了这个诱饵,孔岁宜很快到了河南府城外,心想有了坐骑,去京都快上不少,何不逛逛这河南府的繁华,正想着,没留神,萝卜让马一口吞下,咀嚼完后喷出一口气,马头急转方向,又朝着那茶馆奔去。
最终,停在茶馆前。
孔岁宜见此景,心路从幸灾乐祸急转坠崖,她还要名声不要,想在灵州,她可是上房揭瓦的领头人物,今日脸面算是丢尽,于是伏在马背上不起。
“没骑够?那得续茶。”身旁传来赵止熹的声音。
孔岁宜身上的银子还不够饭钱,哪还能再请他喝茶。她摇头,抱住马脖子,“官人啊,我这脚都快磨到膝盖骨了,您行行好,将马分我,想来您是见不得小娘子跪立而行。”
赵止熹往她脚上看,不像是那惨样,想是这小娘子口中真话几何,沉声说道:“下马,慢点走,多费上几日,脚会没事。”
“不,我就要骑马上京。”孔岁宜埋首,耍无赖,量到以赵止熹的门第教养,不会对她动手。
赵止熹颔首看了眼周遭,见此地只有他们两人,便抬手在嘴边吹了一声。
孔岁宜听着声音,刚抬头,身下的马动了,前蹄扬起,险些将她抛下,踏地尘土飞扬,绕着场地奔腾,似是无头苍蝇。
他想将她甩下马背?孔岁宜心想,手臂用巧劲拉住缰绳,适应马速,身子随着打浪推浪,一番功法成功制服这匹疯马,停到赵止熹跟前。
“唉,你这人怎么如此不怜香惜玉?”
赵止熹抬眼,那眼神不明,可能是没想到孔岁宜会驯自己的马,说道:“你是香?是玉?某眼拙没瞧出。”
“呔,我当然香了!”孔岁宜立马应上,拍了拍身后,“罢了,我且低个头,为您驾马。”说着,她眉眼上挑,好一副鸠占鹊巢。
赵止熹哪碰到过如此无赖之人,没法子,走在前,牵起马绳。
孔岁宜在马上叫喊。
“你不与我同骑?”
“我骑术算是上乘。”
…
出二里地,孔岁宜还是喋喋不休,赵止熹则是一言不发。
一个人说话,好生无趣,孔岁宜终是闭了嘴,趴在马背上睡着了。从小到大,也是有第三个人为她牵马了。
他们没在河南府落脚。太阳暖烘烘,让孔岁宜觉得格外舒服,因习武之故,就算是睡觉,也能察觉周围情况。正如此时,她察觉到马速渐缓,最终止步在树下,前面的人进了东南一处草丛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孔岁宜没睁眼,下一瞬,有什么东西束在她身上,缠了几道,她掀开眼,对上赵止熹的脸,“小郎君,做甚么?”
“给你加道绳索。”赵止熹边说边拍去手上的叶子。
孔岁宜往下看,这厮竟用树藤将她捆在马上,笑道:“你真是个贴心。”
“既要与某同行,某自当为娘子忧怀。”
“噷,文人之骨,果然迂阔。”
听她一句嘲弄,赵止熹顿了顿,身侧的手收紧,应道:“自是不敢当。”
他的动作没躲过孔岁宜的眼,他似乎很介怀说他是文人,正因如此,孔岁宜揪住他的小辫子,输出。
“文人当政,万千人都想做那文人,郎君可有想过?”
赵止熹没理,牵起绳往前走。
孔岁宜却没想罢休,继续道:“挥挥笔墨,却是比刀柄轻松,雅颂诗词,好不乐乎。”说着她想起长年驻守边关的父亲,此去汴京,她连下任君王都不知道,又何谈辅佐,又说:“万将士血驻边关,可曾见过汴京之梦华?”
灵州紧邻西夏,近来常有敌扰,大宋都城汴京,孔岁宜常听过路商人说,京中自汴河贯穿,悠悠如梦,恍若京华。
“自然会。”赵止熹停下脚步,看她的眼神异常坚定,“秦皇扫**,汉有文景——合内外之道,文武之教也。”
孔岁宜愣了一下。
赵止熹接着说:“娘子,去汴京登上那樊楼,自会有一番豁然。”
“啊?”孔岁宜回神,“自是要领略一番。”
后程两人没再说话,孔岁宜随着赵止熹的节奏,任他在哪停,在哪食。
到了汴京城外,赵止熹说有要紧事,只能捎她到此处,让她步行进城。
孔岁宜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自然应是,掏出块香饼扔给赵止熹,“送你的。”
赵止熹接上,在手里端详,“何物?”
“你说是什么,香饼,榆木脑袋。”孔岁宜直言直语,抛下话自顾往汴京城方向走。
赵止熹拿起香饼,闻了闻,味道说不上来,只是淡雅,似林间清风,他原是不喜熏香,此刻竟没觉厌烦,“怜香惜玉,却是此香。”
放入袖中,打马朝着南熏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