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让我们走着走着就撞见音骨玦了。
“星疏。”卫修青忽然叫我。
“怎么了？”我回头。
“没事，”卫修青站到我身侧，摇摇头，“我刚才看到有个蒙着头的人鬼鬼祟祟走了，猜可能和这起案件有关。”
我向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人流熙攘，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卫修青要守着轮椅和我，自然也抽不开身追过去。
我盯上前排一位聊得很欢的嬢嬢。
我自力更生地抓着轮子往前蹭了蹭，轮椅正撞到嬢嬢的腿上。
嬢嬢和别人分享八卦的嘴还没停下，万忙之中抽空回头瞪我一眼。
我抓住机会上半身使劲向前够，往她手里放了半包梅子干，朝她甜甜地笑。
“嬢嬢，我来得晚了，刘老爷说的什么鬼啊怪的要吓死我了，要我说他家这是遭报应了，和我们普通人可没有关系吧……哎嬢嬢你尝尝，这是我家里人从京城给我带的梅子干，陈记的呢，可难排队了！”
嬢嬢上下打量我一眼。
“可不是遭报应了，我刚还说呢，这老东西怪不得突然就发家了，原来是供了邪乎东西，杀了他儿子也是该啊，我这个年纪也不爱吃酸的了，孩子你自己留着吃。”嬢嬢无缝把我拉进聊天室。
我往袖子里找了找，找到小半包炒蚕豆，都是上车前雪芽给我带的。我分给嬢嬢，热情邀请她“站半天站累了吧？来坐我轮椅扶手上，害没事，坐不翻，不损功德……这位左边的姐姐你可以坐这边，姐姐你爱吃梅子干不？恶鬼到底是怎么杀人的啊？姐姐你看见他是怎么死的了吗？”
姐姐和嬢嬢于是就像永动机一样聊起来了。
这个死在大街上的死者叫做赵群旺，抱着他哭的叫赵武，是赵群旺的爹。
赵群旺这个人理论上并不是被厉鬼杀死的。
因为姐姐来的早，听见了赵群旺一开始在后街的平房里跟什么人喊：“这是我家的宝贝！你这个贼人！还给我！还敢狡辩？”
我打断了一下姐姐：“那边的平房是做什么的呢？”
姐姐朝我眨眨眼，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那不是什么好人去的地方，听说多黑的事都能干……”
嬢嬢有一种过来人的直爽：“黑市嘛，这小子平时老去赌钱，上头了老婆都输给人家过，能去黑市干嘛？偷他爹的东西卖呗，他们父子俩三天两头因为这个打架，这咱邻里邻居的都知道。”
我频频点头：“那真是惹人笑话。然后呢姐姐，他跟人喊起来之后呢？”
“打起来了呗，”姐姐嗑着我的南瓜子，“从屋里打到屋外，说起来跟他打架那个人我都没见过，”她转头问嬢嬢，“你认识那人不？”
嬢嬢摇头：“我都不知道他跟人打起来了。没事，我一会儿问问。”
我在心里把这个待办工作项挂起来。
“那个人把赵群旺打死啦？”我问。
“没有，”姐姐撇撇嘴，有点嫌弃，“那人后来发现赵群旺气性上来了，真奔着打死自己去的，就想跑来着。结果赵群旺死揪着人不放，非说他偷自己家东西。”
“两个人滚在地上打，黑市里看热闹那些个地痞流氓平时没少受赵群旺的气，要我说赵群旺也真是做人不咋样，在后街横行这些年放贷逼债、掀人摊子、强买强卖的，这会儿大家见着机会了呼啦啦全围上去了，喊着‘哎呀赵公子别打了别打了’，脚底下可黑着呢。”
“等那人挣脱跑了，大伙儿一散开，赵群旺就躺在地上直抽抽，没多大功夫人就直挺挺没气了！”
我叼着梅子干唏嘘：“原来是这样，那真是活该啊！不是，既然是这样，赵武为什么要说是厉鬼杀人呢？还磕头，弄这么吓人。”
嬢嬢来了精神：“这段儿我看着了，老东西也不是一来就这么神经的。他一开始带着人呼呼啦啦来的时候可气派呢，好像恨不得把围观的人全打死。”
“后来看见他儿子的尸体，就吓着了似的，一下子脸全白了，然后就现在这样了。”
“要我说他就是亏心事做多了，”旁边有人凑过来插话，“听说他年轻时候莫名其妙就发了家，做事挺不干净的。有一段时间还老请人上门做法事呢，鬼鬼祟祟的，就跟我们打听不着似的。”
“那就是养小鬼被反噬了。”嬢嬢一锤定音。
“啧，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把南瓜子也分那人一点，“哎对了，刚才听你们说什么庙里的厉鬼杀人，难不成也是赵武养的小鬼杀的？”
“那就不知道了，”有人说，“县太爷当天就给破庙封了，不让人看，听说场面挺吓人的。”
“死的是谁啊，和赵家有关系吗？”我问。
我心中其实很没底，我现在和一个凡人无异，就像当初看不出小绿是不是妖一样，现在也根本看不出天宜镇上是不是真的有鬼，只好通过这些闲言碎语去推测。
“没关系吧，哎，你听说过孙四和赵家有什么关系吗？”嬢嬢问身边的人。
“孙四不就是种地的吗？没听说和赵家有什么关系啊，你呢？你听说过吗？”
有关于“孙四和赵家有没有关系”的问题绕着我的轮椅蔓延了一圈，最后回到嬢嬢这里，还是嬢嬢一锤定音：“没听说有关系。”
我点点头。
一时想不明白孙四、赵群旺和音骨玦之间能扯上什么干系，于是把“孙四破庙厉鬼杀人案”这个待办工作项也挂起来了。
我最后问：“赵群旺说的他家的宝贝，是他手里攥着的那个吗？”
我们这一片的人于是都整齐地伸头往里瞅，跟半夜“刷”一下转头的向日葵似的，甚至引来其他围观群众侧目了都。
我仗着自己矮别人看不见，十分安详地坐在轮椅上，不用面对此等尴尬的场面。
大家看完回来纷纷摇头，表示没见过、不知道、但是看起来好像是个宝贝。
我觉得问得差不多了，于是回头去找卫修青。
卫修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早被挤到一边去了，此刻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把手放在胸前，虔诚地朝他拜拜。
卫修青一挑眉毛，十分上道地拨开人群走过来，配合得有些敷衍：“大小姐，可算让我找着你了，再不回去小的就该被扒皮了。”
面无表情地推了我就走。
我只好遗憾地、意犹未尽地挥手和大家说再见，有缘下次再聚。
从人群中脱身出来，我摸摸鼻子，讪讪回头去看卫修青：“虽然找着了音骨玦，但大庭广众之下咱们也不能拿了就跑啊。何况眼下这情形和禾安提供的信息全然对不上，还死了人，咱们既然撞见了，总要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嘛。”
卫修青推着我的轮椅未停：“那你打听清楚了吗？若天宜镇真有厉鬼呢？”
我奇道：“要是真有厉鬼就更应该帮忙了，难不成让鬼在镇子里随意杀人吗？他们谁能对付的了？”
卫修青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不是，我是问你不怕……”
他顿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好像被我震撼到了似的。
我想了一下，可能是被我舍己为人的大爱震撼了吧。
他们凡人确实很难想象我们这种追寻天道的修士老妈子一样的责任心。
我觉得自己在闪闪发光。
十分骄傲。
我们在人群外围不远不近地停下，此时那位古古怪怪的“赵老爷”已经被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但看着精神还是很不太稳定，神神叨叨的。镇子上的捕快赶过来想将尸体带走查验，但是没有得了赵老爷的首肯，一时间也是面面相觑，并不敢强行上前搬动。
看着闹哄哄的场面，卫修青问我：“你能捉鬼？”
你猜怎么着，我短短几天之前还是能的。
我诚实答：“不能。”
“那你若是遇上了鬼……”
“会死。”我说。
卫修青听声音似乎在磨牙。
“但也不一定，”我赶紧打了个补丁，“也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师傅从前教过我一些……小技巧。”
我拍了拍胸脯向他保证：“放心吧卫大夫，至少护住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卫修青叹了口气。我看着他指尖漫不经心敲了敲我的轮椅，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你刚才，蛮厉害的……”
我挑眉。
“雪芽给你准备的零嘴竟然还能剩下那么多，没想到你这么有意志力。”他把这句话说完。
害，这算什么，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我在另一个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了几张空白黄纸，又用指甲飞快地抠了一点藏在袖口里的磷粉。
磷粉擦过纸边缘，“腾”地一下，黄纸在半空中自燃起来，化作几团幽绿色的火球，悬在有两人高的地方，将自我而起的后街都映成一片幽碧。
绿火映着青石板上的血，映着赵老爷惨白的脸，映着满街看客瞪圆的眼，人间烟火气里生出一段鬼蜮的森然来。
人群向我看来。
虽然没有了修为，但我的功底总还在。
我一拍轮椅腾身而起，脚尖在最靠近我那团绿火上一点，火球应势炸开，泼洒成满天流萤。我踏着那点余焰掠入场中，衣袂带风，在半空里陡然回身，厉声喝道：“何方恶鬼，在此作祟！还不快快现形受死！”
我借着回身的力道，手腕往下一探，不动声色地挑开暗扣，将原本系在裙摆内层做暗衬的一幅黑纱扯了下来。这黑纱平时掩在繁复的裙褶深处，半点不引人注意。
我抖手一掷，它迎风便涨成一团影影绰绰的瘦长鬼形，悬在赵武头顶三尺，张牙舞爪，似人非人，在鬼火里扭动不休。
满街的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巧了。
在被我师傅收了之前，我恰好做过很多年行走江湖的半仙骗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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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