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星疏,今天是我倒霉的第三天。
通常我是不睡这种破庙的。
我刚出生的时候,睡的是白象牙雕的床,床上嵌着晶莹的贝母和宝石。
那是爹爹从前用来装赐福信众的圣水的,我只不过是第一次摸它的时候笑了笑,爹爹就给我改成了一架金镶玉裹的床。
后来我跟着师傅学习修仙,睡的最多的是云床,偶尔也睡睡玉床莲台什么的。
师傅和师丈没有孩子,同时又有很多朋友,于是我从小房间里就堆满了产自九州四海的奇珍。我每隔几年就要开个 “最惹人喜爱的居家用品”评选赛,把遗憾落选的宝贝们含泪锁进凌花袋里。
就连短短三天前,我睡的还是刘员外家祖传的金丝楠木大床。
至于我是怎么流落到这间破庙里的,那还要怪这个他奶奶的刘员外。
我出来历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据说这是我们师门祖传的规矩。虽然据我所知我们师门至今也只有我和师傅姒墨两个人。
我也算是学业有成才被师傅放出来历练的,这几年里,我南山擒过梦魇兽,北海抓过食人貘,连昆仑神山的妖物也降伏过两只,简称客似云来有口皆碑。
上个月,之前从我们山底下搬走的刘员外联系上我,说他家里闹了蛇妖,请我去除妖。
我打了个小包袱皮就去了。
结果他奶奶的刘员外,白瞎和神仙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竟然连蛇和蛟都分不清。
我修行的那几十个年头,还不一定有这条崭露头角的银蛟消化一顿美食的时间长。
我当机立断,在骂了一句刘员外之后,就把我的太虚坤元罩给刘员外他们那个小山坳罩住了,然后一边挨打一边向我师傅求救。
兴许是信号不好,师傅一直没回我。
我确实从小到大都没被这么打过,给我脾气也打上来了,殊死一搏的时候福至心灵,设计了一个堪称完美的陷阱,终于把这条蛟给反困住。
然后我美美打算用捆妖锁收起这条银蛟,拿回去给师傅打条耳饰。
结果这条蛟!他奶奶的,原形比我的捆妖锁都粗。
他奶奶的刘员外。
银蛟当即就想开饭,幸好我机灵,只让它啃了我一口手臂。
我顺着暴雨就被冲到了百里之外,蛟毒入脑之前,我封印了自己全部法力,终于保住了我智慧的头脑和宝贵的生命。
这就是我第二个失策的地方。
我在封印自己的法力之前,没有把我的宝贝们从凌花袋里事先拿出来。
现在我只剩下智慧的头脑和宝贵的生命了。
连强健的体魄都没剩下。
并且还中着毒。
我只来得及翻进一个商队的马车里,就失去了知觉。
商队在卸货的时候发现了我,他们很直白,问我卖吗?我说不好意思,不卖。
这是我倒霉的第一天。
我是个很识时务的人,被关了一晚上饿了一晚上就立马改口了。
我说我想通了,不是不卖,是酌情卖、有选择地卖、有情怀地卖。
骗到一口吃的之后就好了很多。
我坐在他们宽敞的虎皮椅子上,脚底下踩着最开始逼着我卖的人,说,其实我很好说话的,都可以卖,细节也可以拆着卖,就比如我胳膊上这个还在冒黑烟的千年老蛟的蛟毒,你们每人要来点儿吗?
我只给我脚底下踩着的那个人来了点儿,他们就跪成一片哭哭啼啼求着我走了。
他们其实还去给我收拾了金银细软,打算当伴手礼,但我没要。
不是我高风亮节,是我基本就只能活到这儿了。
我刚出了城,就又晕了。
这是我倒霉的第二天。
我醒来的时候,先骂了一句他奶奶的刘员外,然后骂了一句正在舔我脸的野狐。
我说你可真是个老饕啊,知道你奶奶我浑身上下就这张如花似玉的脸最嫩。但凡你去舔一口我现在还在滋滋冒烟的手臂呢?咱俩今天的晚饭就都有着落了。
野狐被我骂跑之后,我自己在原地哭了一会儿。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整个皇宫里都没有比我再挑食的人了。我说我不爱吃李子,第二天所有姓李的宫人就背着李子树都被打发去行宫了。
我就没敢说我也不爱喝粥。
因为皇帝姓周。
后来我跟着师傅上了山,师傅不惯我这个毛病。
我说我不爱吃羊肉,连着几天饭桌上就准有羊肉;我说我不爱吃佛跳墙,师傅当天就往返三千里给我买了坛最正宗的福州佛跳墙。然后我不爱吃的东西越来越多,师傅就开了家外卖平台……
那倒也没有。
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连续地饿两个晚上了。
连我不喜欢的李子都没得吃。
我哭完之后又晕了一会儿,再醒过来就是晚上。
好处是省了一顿晚饭,坏处是树林里的野兽们到用餐时间了。
我不太建议它们空腹吃空腹的我,于是我一边哭,一边紧紧攥住原本已经不再流血了的右臂。
重新裂开的伤口很快就洇透了商队给我包扎的纱布,血水沿着我走过的路溅在草地上,扬起不祥的浓烟。没有野兽敢靠近我三丈之内。
我不是那么没有公德心的人,没有蓄意破坏树林的生态。
那个烟也不是滋哇“啊你怎么给我下毒,你这个毒妇”的那种剧毒。
我说过,我也算是修炼有成,那个烟大概就是……我和银蛟的血肉都太强大了的……霸气吧。
凌晨的时候,我走到了一个山庄门口。
我问门口的守卫:请问最近的破庙在哪儿我好去将就一晚上……
那当然不是的。我又不是傻子。
我单单看一眼他家这两个守卫腰带上镶的金丝和田玉,就知道这扇低调的山庄大门里面肯定有至少十张我最需要的豪华大床。
我礼貌问守卫:“请问你们是好人吗?”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其中那个更年轻帅气的问我:“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说:“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受了伤的漂亮姑娘,想找个好人救一救我。”
守卫有点迟疑。
我放低标准:“或者让我进去吃顿饭也行,我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守卫又对视一眼,然后狐疑地看着我:“这里离最近的城镇走路也要一夜,姑娘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我从最近的城镇走了一夜来的。”
我看到守卫大哥已经紧紧握住武器了。”
我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中了毒,脑子不太好,这次我能答得更自然一点。
守卫大哥盯着我,但是没有说不行,我觉得他是给了我一次机会。
我想了想,总结道:“我身体素质好,所以中了毒并且一天没吃东西之后还能在野外走一整夜没被野兽吃了来到这里……再见。”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住在破庙里。
我也是要脸面的。
早知道他家旁边有个破庙,我何必还要说我是从隔壁城镇走一夜来的,我就说我是从破庙走一个时辰来的了。
悔啊。
我躺在干草堆上,有一根很不礼貌的干草一直在戳我脆弱的眼皮,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把它拍下去。
我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在又一次失去意识之前,我诅咒无论这个山庄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他都将永远吃不到最正宗的福州佛跳墙。
这次晕倒很不同寻常。
因为我做梦了。
梦里又回到了十五岁的那个晚上,到处都是火光,可是我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我很冷很冷,怀里抱着那个人留给我的青色外袍。他的外袍也很冷很冷,我把它贴在脸上,我想它应该是很好闻的草木香,可是我在梦里闻不到,我只感到从脸上传来刺骨的寒意。
不是这样的。
这真是一个坏梦。
从前我偶尔做噩梦的时候,他、以及属于他的任何东西出现,都会救我于水火、于鬼怪、于妖兽之中,他不会留给我一件让我越来越冷的衣服的。
真是一个居心叵测的梦。
我在梦里把自己气哭了。
我哭得闭过气去,把自己憋醒了。
梦外也很冷。
我指尖动了动,觉得不对劲。
我现在应该是靠坐在一张舒服的软榻上,所以我只是微微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胳膊上插着一根竹管,竹管里正哗哗放着我的血,已经接满小半碗琉璃碗了,一个绿色衣服的人在碗边等着。
这多吓人。
我猛地一抬头,想着死也要死个明白,到了阎罗殿去提一提我师傅姒墨的名字,讹鬼差给我把这个绿衣的凶手也抓下来。
我真的被这个绿色的凶手折磨得不行,只是简单抬个头就抬得头晕耳鸣的。
过了小一会儿,我才听清凶手对我说的是什么。
他说:“……姑娘,我看你的情况应当是中了毒,但我用了几种解法都没能抑制住毒性。所以我冒昧地放了点血,用草药测试是什么属性的毒,才能对症下药……”
我想说:好你这个小白脸,长得这么玉树临风温文尔雅,下手竟然这么狠。
但我只说到“好你”就又晕过去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这个绿衣小白脸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他说:“姑娘,你中的毒毒性真的太烈了,正常人用了我的十全保命丹之后都不会这么快又晕一次的。”
我艰难地伸出两根手指,说:“有没有可能第二次,我是失血过多才晕的呢?”
小白脸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说:“这样啊。姑娘,我作为大夫救人的时候通常是不图回报的,但是售卖十全保命丹的话一千两一枚。”
我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握住他的手:“谢谢你大夫,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啊大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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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