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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决定

江弦微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商挚声戾气大不大有待商榷,他现在倒是有点想掀桌子。

顾水光无意偷听,只不过这两人的声音都一等一的有特点,一字不漏地传到她耳朵里。她先是一愣,只觉得这人口气未免太大,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商挚声是在逗江弦。

等下……谁在逗谁。

顾水光脑海里瞬间云水蒸腾,万马踏过,思绪起起落落,她“嘶”了一声,看了眼和隔壁组勾肩搭背侃大山的许燃,顿感无力。倏然间,她好像是大概理解了什么,不动声色轻轻点头。

江弦,你自求多福吧。

倒数第二节是粉姐的课,课前的五分钟,江弦按照惯例把小分、完整答案还有范文发了下去。

一条两指宽的纸条,两张大A3纸。江弦从温含章手里接过那一沓东西,一眼就看见了作文格里自己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些潦草的字迹。

一张四面,一面一篇。能从全年级近九百篇习作筛选出来的四篇年级范文,按理来说应方方面面无可挑剔。可附中这一届高二偏偏有些特别:四篇范文里,常常三篇皆是字迹秀丽工整、文辞流畅的佳作,剩下的一篇起头卷面尚且规整,越写到后半段,字迹渐渐放飞、原形毕露。跟其他三篇放在一起,更显格格不入。

大家只用扫上两眼,心里大多有数——哦,这篇是江弦的。

温含章不止一次跟江弦苦口婆心,让他练字,他这样的字在高考要吃大亏的。纵是写出花来,给老师的第一印象不好,分也高不了。江弦练起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后就含含糊糊地过去了。

语文组的老师们对他更是又爱又恨。阅卷时一边吐槽这孩子字迹愈发潦草,一点长进都没有,转头依旧会把他的作文截出来,当做年级范文印发。

他的作文是按温含章教的基础起头,不过每一篇的构思都巧妙独特。江弦不喜欢套模板和公式化,在不缺失议论文要素的情况下,打破了很多大家奉为圭臬的规则框架,再加上他语言功底够硬,字句工整,词汇妥帖,用典并骈,信手拈来。

江弦就算再不乐意写应试作文,也都能交出高分的答卷。

“让我们来拜读一下弦子四十八分大作。”许燃探过头,胳膊搭住桌沿。

顾水光在旁边羡慕地说:“我要是写作文时能有我们语文课代表一半的脑子,下一次第一就是我的了。”顾水光的理科太过强势,语文对比之下就成了她的弱项,而作文更是她弱项中的弱项。她经常借江弦的素材积累本学习,不过到现在依旧在合格水平徘徊。

江弦赧然一笑,也拿起那张大纸翻看。

“这篇是二班陆怡然的,她每次都要用蒙恬的例子说理。这篇是隔壁萧潇的,一贯漂亮的打印体。”江弦边扫边辨认,赏心悦目地读着那些字句。看到最后一篇时,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在以前的范文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字,清挺舒展,骨架端正,看得出从小练字的功底。不过笔画转折很少生硬直角,带着一丝流畅圆润。

但是又让他觉得很熟悉,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风格的笔触。

文章的第一句就让江弦屏住呼吸。

文字能杀人。

江弦觉得这篇文章的作者大抵也是不喜欢应试作文的,这段文字随意但文脉流畅,行云流水,用了很多诗词古文、神话事例来论证并不符合阅卷老师口味的总论点。

“文字能杀人。李贺笔下月寒日暖,时序碾过岁月,众生血肉,在轮回里耗散。文字收纳悲欢荣辱,或留痕皮肉,或沉入骨血。一笔一画里,是时序流转,是万物生灭。湮灭之处,自有新生。”

这段话令人热血贲张,江弦为之震颤。先不说这篇文章是否切题,独这一段的构思和笔力,江弦就已为之倾倒。

他皮肤白又薄,此时激动得血管收缩,脸上开始发烫,手背贴上面颊,他凑向隔壁同样翻看的商挚声,用手指了指:“这篇写得太好了……”

商挚声点点头:“还行吧。”

不可思议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他的脸上,他听见江弦在压低声音,嗔道:“……算了你不懂,这篇绝对是粉姐挑的,她最喜欢这种新颖的文章,到底谁写的……”

商挚声听到那声“你不懂”后挑了挑眉,他好整以暇地看向江弦。

“……怎么了,商挚声你看我干嘛啊?你知道是谁写的?”江弦被他看得发怵,没抱希望地随便问了一句。

商挚声又点点头,语气轻巧:“知道啊。”

“谁写的?”

“我。”

“哦,你写的啊。”

江弦不可置信地转头:“你写的啊!”

商挚声写的。

怪不得觉得熟悉。

他彻底怔住,他之前只知道商挚声数学好,没想到文学功底竟如此不俗。

不过作文48,总分得76的人物,他也是头一回见。除非商挚声在阅读题大骂出题老师了,江弦实在想不出怎么能扣成这个样子。

一节课说快也快,温含章讲了一道半的阅读,用粉笔敲黑板,叮嘱他们回去整理错题。临下课时又意味深长地点人:“平日里你们作文想玩些巧思,我不会过多苛责。写得好便能得分,一旦写偏,也不过一次考试。高考不一样。落笔没有反悔余地,断不可为了追求与众不同,拿自己数年的付出冒险。”

她说话时扫过全班,唯独在江弦这排多停了一会儿。

许燃靠到江弦的桌子前:“粉姐在说你吗?可我觉得你这次也没写得多过分啊。”

江弦扶额想,这排又不是只坐了我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温含章就把他叫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孩子,你回去还得练字,这次的卷面真是有点太过分了。”温含章眼里满是语重心长,甚至还带了些许的企盼。江弦不好意思跟她对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温含章又问:“你同桌的那篇作文你看了吧?”

“看了,老师。”

“你们俩倒是相似,都爱写一些让我不愿意给高分,又不好意思不给的作文。”温含章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他前面的答题卡你找时间也看一下,好不好?我跟你们姜老师打过招呼了,他的语文我托你帮我多盯着点。”

温含章对自己的学生都视如己出,但心脏尚且在左,她对江弦还是要多一些喜爱的。这孩子细腻认真,讨人喜欢,她一直都很信赖江弦。季含章细细看过了商挚声的答题卡,心里看得分明,这孩子不是没有功底,他的卷子从头到尾都在叫嚣着“没意思”。

江弦有着和商挚声下笔相似的傲气,同时有和人亲近起来的能力。于这群少年而言,用“文人相惜”未免太过厚重。可在她心里,江弦,确实是帮商挚声提上来语文成绩的不二之选。

“商挚声那边,下节答疑课时我跟他说,虽然不知道他这次在学校怎么待,但到底是个有灵气有潜力的孩子,要是之后走高考这条路,语文提上去了,我也放心。”

江弦虽觉压力山大,但还是应了下来:“好的,温老师,我一定多注意。”

温含章欣慰点头:“这儿有洗好的蓝莓。”

见江弦只象征性拿了几颗,她又摊开江弦的掌心,倒了一把:“走吧。”

江弦半路上又绕去了化学组的办公室,等他回到班里时,身旁的座位空空如也。

班里大部分的位置也空着,大家都趁着这段时间去找各科老师答疑。姜钿也不对他们做过多约束,只要求教室里保持安静,不要影响想要自习写作业的同学。

只是江弦觉得,商挚声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找老师答疑的人,大概是被谁叫走了。

他本打算把今天讲评的数学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却始终没法集中精神。写几步便无意识发呆,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本子上胡乱画了好几道线条。

最近支线剧情连续触发,适应了单线程生活的江弦实在有点过载。商挚声像一个神秘角色,突然闯进了他的经营养成游戏,每一次交谈、每一回接触,都仿佛在悄悄篡改剧情走向,要将他引向截然不同的ending。

可也说不准,重大分支选项又不会随随便便出现。江弦没来由地想到自己每一次盲打出来的都是bad ending。

或许会比现在通往的结局更好呢?

他左手托腮,眼睛睨着白炽灯落在瓷砖上反射的光点,睫羽微微翕动。忽然有一道身影落下,把那片光斑遮去。

他悄悄把头移回来,一张纸蓦地递到了他眼前。

江弦伸手虚握住,掌心先贴上那光滑的纸,四指收紧把答题卡从商挚声手里抽走。江弦偏头看向他那一瞬,答题卡稍稍翻立,遮住鼻梁往下,只露出那双特别的眼睛。

那一眼太短促,太无意,仿佛只是江弦转头时无意掠过,像从未发生过。

商挚声松开手,又出了教室。江弦只来得及瞥见那道影子消失,地板上的光斑又重新露了出来。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答题卡,心里也暗自诧异,不知道温含章究竟是怎么说动商挚声的,竟愿意主动把答题卡交到自己手上。

客观题只错了一道,可一到阅读题,得分就变成了惨烈的一分两分。答题框内铺陈开的是一大段属于他的感怀,偶然有几句切中要害,也散落在洋洋洒洒的文字之间,老师一眼抓不到踩分点,拿不到像样的分数。

江弦一瞬间便明白了问题所在。他翻出自己的笔记本,把记着答题模板的几页折上角,还用铅笔在答题卡上写上了批注。

冯枭也探过头来:“他这是要走了啊?”

江弦此刻正奋笔疾书,被这一句搞得一头雾水:“谁要走?”

“商挚声啊。”许燃接话,“教育局过来的检查组今天下午就走了,姜钿一上课就把他叫了出去,按理来说他明天就不用再来了。”

江弦握笔的手忽然一顿。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松一口气的,一切又可以回归平常了,他又能过回原来没有同桌的日子。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仅仅只相处了几天,两人连朋友都算不上,但是他竟觉得有点难过。

好像有颗种子刚在荒芜土壤里扎下细微根须,尚未破土抽芽,就被尽数剥离、生生拔断。他指尖拈着纸张的一角,心里的那根弦反复绷紧又松落。

玻璃房里,姜钿挂断电话,抬头看向对面的商挚声。

他面上表情不冷不热,好像姜钿这一通电话和他毫无关系。

姜钿沉默半晌,按下喉头劝说的话语:“既然你和家长都已经决定好了,那就在四班好好呆着,好好学。”

她还是希望商挚声回国际部上学,虽说附中有过高一高二在创新班学习,高三时剑桥给offer的先例,但是她还是觉得对未来要出国的商挚声来说,在国际部系统学习是更好的选择。

她劝也劝了,利弊也分析了,但最后的决定权总归在商挚声手上,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叮嘱了几句,她又说起这次的成绩:“语文确实太薄弱了,你同桌江弦对于语文比较有经验,你平时可以多问问他。”

她说得含蓄,谁料商挚声直接回答,语气平淡,“温老师跟我说过了,他让江弦当我的小老师。”

姜钿听到“小老师”时嘴角没忍住抬了抬,想了想这确实是温含章可以说出的话。不过商挚声这么痛快就答应,倒是让姜钿有些意外。

“那行,回去自习吧。”

两人一齐出了玻璃房,商挚声悄悄地绕到后门坐回座位。

江弦趴在他的答题卡上写着什么,他好似感受到商挚声的视线,趴得更低了,只能看到那一小截后颈,和乌黑柔软的发顶。

江弦好像不想理他。

商挚声试探的伸手过去,用指节敲了敲江弦的桌沿。

他没动。

江弦此刻确实有点不想理人。他悄悄偏头,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画小乌龟,“商”字刚写了个头,一张字条慢慢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看见那遒润有度的字迹——怎么了?

江弦抿嘴,还是拿过了字条,落笔无意识地使劲,发出沉而微涩的沙沙声。

“你明天不来了吗?”

商挚声好似明白了江弦别扭的原因,他扯过字条,很快写完又递过去,眼底饶有兴致,目不转睛盯着江弦漂亮的侧脸。

江弦垂着眼,指尖捏紧字条,看清纸上那行字的瞬间,睫毛簌簌地颤了一下。

——来,我来听小老师江弦开小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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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