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柴向导醒过来两次,一次要自己走,被林晓按住;一次问起洞里的情况,林晓只说塌了。阿良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欲言又止。三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北山的荒草上,像三根被风吹动的旧杆子。
林晓心里在盘算一件事:回城之后,怎么交代。
矿洞塌了是真的,晶柱碎了是真的,NX-0001死了也是真的。只有一样不是——他带出来了一样东西。这件事,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倒不是信不过。是这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说不清的东西,说出去就是麻烦。
天快黑时,大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口点着火把。一个单薄的人影站在门下,看见他们,朝前迈了两步,又停住。
是骆雁霖。
林晓走近了,她没说话,只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多谢挂念。"林晓微笑答道。
骆雁霖让到一边,朝阿良和柴向导招呼了两句,让人去叫医官。
议事厅里,李砚舟、付少衡、王慎行、丹霓和骆知白都在。
林晓把该说的说了一遍。
"中河湾有公司的人。矿洞里有死道,有暗河,我到了主脉。"他顿了顿,"不知为何发生了变故,晶洞塌了,东西没带出来。"
厅里静了一瞬。
付少衡先开口:"塌了就塌了,人回来就行。"
李砚舟问:"公司的人呢?"
"他们在山梁上堵我。"林晓说,"几十个,领头的是回收科的郑随。打了一场,他们退了。"
"退了?"王慎行皱眉,"公司的人,会这么容易退?"
"他们想要的东西没拿到。"林晓说,"和我耗着也没意思。"
这话半真半假。公司退,是因为拿不下他。但"没拿到"三个字,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悬。
李砚舟没再追问,转头看骆知白。骆知白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抬眼,目光在林晓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林队长辛苦了。"骆知白说,"你先去治伤吧。"
林晓点头,退出议事厅。
他知道骆知白在看他那只手。袖口下的蓝纹,藏得再好,也挡不住一个老生意人的眼睛。还是太刻意了,林晓叹息。
众人都散了。
林晓走出厅门,刚要往自己房里去,孙管事从廊下转出来,说:"林队长,老爷请你。"
骆知白的书房在二进院的东厢。灯点得很暗,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幅龙脉旧图,手里捏着一块压纸的青石,一下一下地转。
"坐。"骆知白说。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
书房里很静,只有油灯偶尔爆一下。骆知白没急着说话,把青石放回案上,才开口。
"矿洞里,你见着什么了?"
"晶柱。"林晓说,"还有一个被锁着的人。工牌上写NX-0001。"
骆知白的手顿了一下。
"那人呢?"
"死了。"
"死了。也就是说,一开始还没死。他有没有说什么?"
林晓沉默了一息。
"他说,龙脉里养的,是一种独特物质,以蓝星的科技无法解释。公司要的,不是源石,源石只是养料。"
骆知白默然,他低下头,看着图上的三个点,看了很久。
"这件事,你知道多少?"林晓问。
"不多。"骆知白说,"我只知道,龙脉深处有样东西,骆家两代人都想弄明白。公司把中河湾一锁,我们的人就再也进不去了。"
他抬起头。
"你身上,带出来了,对不对?"
林晓没承认,也没否认。
骆知白盯着他,眼里的光很沉,像寒潭看不见底的深邃。
"你放心。"他说,"没有人能强迫你,这不重要。你带出来,是你的本事。这东西在你身上,总比落在公司手里强。"
"骆先生,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请讲。"
林晓坐直了。
"我加入进步会,目的很简单。我不做官、不掌权,也不会当谁的家主。你们五家怎么分、怎么治,我不会掺和。感到好奇、因为正义、想要了解,这些算是我参与其中的目的,仅此而已。"
骆知白看着他,惊讶、诧异,表情复杂,没有打断。
"但我有一个要求,进步会必须保持独立。不受任何势力制约,尤其是公司。谁想借公司的力,谁想当公司在这颗星上的手套,谁就是我的敌人。"
"也包括我?"骆知白挑眉问道。
"所有人。"林晓立即答道。
书房里的空气,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骆知白眯起眼睛,慢慢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晓。那眼神里没有恼怒,也没有惧怕,只有一种深深的神伤。
"你知不知道,公司的强大超出我们所有人的想象,爱斯雷建立的帝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脆弱。"
"知道。"
"那你不怕,不怕公司撕破脸毁掉整个蓝星?"骆知白睁大眼睛,情绪逐渐上扬。
毁掉蓝星。林晓不禁冷笑,眠云星已经毁了,谁知道眠云星以前是什么样子。
"骆知白,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是蓝星人,你来猜一猜,我之前所在的星球变成什么样了?"
林晓平时都是一副随和模样,今天他的表情丰富了许多。这在骆知白看来很不好,他只觉压力山大。
疑惑,不解,惊诧,释然。只消片刻,骆知白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油灯的光被风撩了一下。
"好。"他说,"我记下了,进步会保持独立、不受制约,不靠公司。只要你还在,我保证,整个大城都会抗争到底。"
思考良久,林晓点了点头,站起来。
"刚才的谈话,请转达给进步会的所有成员。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林晓。"骆知白叫住他。
林晓停下。
"雁霖那丫头,性子倔。"说起骆雁霖,骆知白的表情变得柔和,语气带着恳请道,"她在城门口等了你四天。"
林晓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夜里,大城起了风。江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檐下的灯笼吹得直打转。林晓回到自己那间舍房,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脱下上衣。蓝纹已经从小臂爬到了肩头,像一棵蓝色的树,在他皮肤下慢慢展开枝桠。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又穿上。
不痛,不痒,不影响行动。只是多了一样东西。
他吹了灯,躺下。
后半夜,有人拍门。
是付少衡。
"林兄弟。"付少衡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着急的情绪,"出事了。"
林晓坐起来。
"王城的兵,到江口了。"
林晓披衣下床,拉开门。付少衡一身甲胄,脸上是刚从前线下来的风尘。
"先头部队三千,已经扎营。"付少衡说,"我们的人盯着,他们没急着围城,应该是在等后面的大部队。"
林晓望向港口方向。夜色里,江风送来一阵很淡的火把烟味。
"来得比想的快。"他说。
"是。"付少衡说,"二殿下那边的说客,今早也不见了。陆观潮,跑了。"
林晓系紧衣带,往外走。
"叫醒李砚舟,集合。"
李砚舟披衣赶到议事厅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火把插在四壁,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红。付少衡把斥候送来的急报往桌上一拍:三千人先头部队,扎营在江口,没带重炮,但带了很多火油。
"他们想等后面的大队到了,合围。"付少衡说,"到时候我们再动手,就晚了。"
"今晚打?"王慎行问。
"今晚就打。"付少衡说,"趁他们立足未稳,踹他前营。"
李砚舟没急着表态,转头看林晓。
林晓站在桌边,盯着那张急报上的几行字。三千人,急行军而来,营盘未固,辎重还在江上。这是打先头的最好时机。拖到后军赶到,一万二千人连营,就再没有这样的口子了。
"打。"林晓说。
"怎么打?"李砚舟问。
林晓从旁边抓了一把棋子,在桌上摆开。
"先头三千,扎在江口西岸,背水结营。"他拈起一枚棋子,放在江口位置,"背水扎营,是死地。他们敢这么扎,说明主将骄横,以为大城的人不敢出城主动攻击。"
"所以?"
"所以我们就从水上打。"林晓把两枚棋子摆到江面上,"我猜测,船运是粮食通道,陆路他要防,水路也要防,所以才扎营江边。我带人坐小船,从下游摸过去,烧他的船。船一烧,三千人就是困兽。"
"困兽才凶。"付少衡皱眉。
"困兽没粮没船,凶不过三天。"林晓说,"但今晚不能只烧船。烧船是断后路,还得有人踹营。付兄带主力出东门,走陆路,等江面火起,就冲营。前后夹击。"
"你带多少人?"付少衡问。
"水手,三十个。"
"三十个打三千?"
"我打的是船,不是人。"林晓说,"烧完了就走,不恋战。"
厅里静了片刻。王慎行提了个稳妥的法子:先派人和王城方面谈一谈,看能不能用二殿下的名义拖两天。话没说完,被付少衡顶了回去。
"二殿下?他的说客都跑了。"付少衡冷笑道,"现在谈,就是求和。兵锋将至,怎能退避,所有大城人都看着呢。"
李砚舟看着桌上的棋子,半天,点了点头。
"打,只要赢下第一场,之后的事就好办了。"他说,"付少衡带主力出东门。林晓带三十人走水路。一炷香后,各自就位。"
林晓出了议事厅,往港口走。
他要三十个会水的人。码头上的义军一听是林队长要人,呼啦来了一群。林晓从里面挑了三十个,都是船工、渔夫出身,水性好,胆子大。阿良也要去,被林晓留下看城。
"你伤还没好利索。"林晓说。
"队长,我——"
"留下。"林晓说,"这是命令。"
江风很凉。三十个人,六条小船,船底抹了泥,桨叶包了布,悄无声息地离了岸。林晓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望着下游江口的方向。那里有一点火光,是王城兵的营火,在夜色里非常明显。
船行半途,林晓忽然抬手。
六条船停下。
前方的江面上,飘着几盏渔火。不是王城兵的,是本地渔家。可这时候,江上不该有渔船。林晓盯着那几点火光看了一会儿,说:"绕过去。"
船队贴着南岸的芦苇荡走。桨叶划开水面,声音轻得像微风抚面。
林晓心里有数,那不是渔家,是哨兵。浮在水上,装成渔船。他若直直过去,这会儿已经撞进哨网了。
绕过了哨兵,江口就在眼前。
王城兵的营盘沿江展开,火把一排排,把半条江岸照得火红一片。粮船并排在营前,船工已经歇了,甲板上只留了零星几个人。后营的军帐密密麻麻,不时有一队士兵穿梭其中。
林晓让船停在离岸三百步的芦苇丛里,带着十个人先下水。
水很冷,冷得人牙齿打颤。林晓咬着一把短刀,一点一点往粮船游。身后十人跟着,像十条贴在水面上的黑鱼。
他先摸上了最外面那条粮船。
船头一个哨兵,抱着长矛打盹。林晓从船尾翻上去,猫腰摸到近前,一手捂住嘴,一手用刀柄敲在后颈。哨兵软下去,被轻轻放平。
他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火油淋上船板,火折子一吹,往上一扔。蓝色的火苗先是一小点,然后轰地蹿起来,沿着船板往船尾跑。林晓已经翻身入水。
第二条船、第三条船。
火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粮船之间的缆绳沾了火油,烧得比船还快。江风一吹,整片江面都红了。岸上的王城兵从帐里冲出来,有人喊"烧船了",有人喊"敌袭",整个营地乱成一锅粥。
林晓伏在水里,看着岸上的火光。
时机到了。
东门方向,付少衡的主力冲了进来,喊杀声贴着地面卷过来。王城兵腹背受敌,前面的往后退,后面的往江边跑,自相践踏。
林晓从水里翻上一条空船,捡起一杆掉落的火铳,朝岸上放了一枪。
三十个水手从四面爬上尚未烧尽的船,捡起能用的火铳,朝岸上乱射。王城兵彻底乱了。有跳江的,有栽倒的,有往王城方向的来时路跑的。付少衡的主力趁势冲进来,像一把犁,把营盘犁了个对穿。
天快亮时,战斗结束了。
三千先头部队,死了六百多,降了一千八,剩下的逃散了。付少衡缴了军旗,插在港口城头上。大城的军民站在城墙下,抬头看那面旗,纵情欢呼。
林晓坐在江边,脱了湿透的衣服,拧水。阿良跑过来,把一件干衣服披在他身上。
"队长,你身上——"
"没事。"林晓把衣服裹紧。
他知道阿良看见了什么。蓝纹。在火光里,那些蓝纹像活了过来,贴着他的皮肤,发出极淡的光。
江面上,烧毁的粮船还冒着青烟,江水把灰烬一层层推上岸,又带走。
"队长。"阿良说,"你真厉害。"
林晓不知道自己到底厉不厉害。但他知道,这一仗能赢,一半靠对方主将骄横,一半靠运气。如果那几盏渔火是暗哨,如果粮船上多几个人,如果付少衡慢了一步,今晚就是另一种结局。总不能靠自己一个人,清理掉所有敌人吧,林晓笑着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回城。"
刚走到城门口,一个人拦住了他。
是陆观潮。
他居然没跑。他站在城门旁的阴影里。青衫依旧,只是下摆沾了泥,像走了很长的夜路。他看见林晓,笑了笑。
"林队长,好一场大火。"
林晓站住。
"你不是跑了?"
"跑?"陆观潮摇头,"我只是出城办了点事。二殿下的人,总得做做样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源核在你身上,已经开始成长了吧。"
林晓没说话。
"我不抓你,也不让你交出源核。"陆观潮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说。"
"源核寄生,三个阶段。"陆观潮伸出三根手指,"适应,共鸣,反噬。你现在在适应期,觉得自己浑身是劲,那都是源核借你的。等到了共鸣期,它会开始吃你的身体。再到反噬期——"
他没说下去,把三根手指慢慢收成拳。
"所以呢?"林晓问。
"所以,公司有一种稳定剂。"陆观潮说,"能压制共鸣,让你多活几年。"
"你要我拿什么换?"
陆观潮笑了。
"不急。"他说,"等你觉得自己不对劲的时候,再来找我。我一直在蓝星。"
他转身要走。
"陆观潮。"林晓叫住他。
陆观潮停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生意人。"陆观潮说,"帮二殿下做王城的生意,帮公司做蓝星的生意。谁给得多,我帮谁。"
他消失在城门外的晨雾里。
林晓站在城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天边已经亮了。晨光从江面漫过来,把大城照成一片金色。城头上,付少衡正带着人把那面缴来的军旗挂正。旗子在风里展开,像一团烧不完的火。
林晓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稳。蓝纹藏在袖口下,安静地伏着,像一条冬眠的蛇。
适应,共鸣,反噬。
陆观潮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他不知道这根刺什么时候会发作,但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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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夜袭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