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江湾,比林晓想得要亮。
几盏风灯挂在河边的木桩上,照着三座粮仓和两条并排的粮船。帝国兵在粮仓前设了拒马,哨塔上有人抱着枪打盹。河风把粮袋的谷壳味吹过来,混着一股很淡的灯油味。
林晓伏在芦苇里,看了一刻钟,把人数数清了:岸上六七十,船上二十多,哨塔两个。
"三座仓,两条船。"他压低嗓子,"一队烧仓,一队烧船,我带队打哨塔。火一起,全部往南撤,在五里外的石桥集合。"
"队长,火油不够。"旁边一个义军说。
"先烧船。"林晓说,"船一烧,这屯粮点就废了一半。"
他分派下去。三十个人,十人一队,各认各的路线。
子时一过,哨塔上换岗,林晓动了。
他带十个人摸向哨塔。芦苇很高,风一吹,沙沙响,把脚步声全盖住了。两个哨兵正靠着木柱喝水,林晓从背后贴上去,一手捂嘴,一手用刀柄敲后颈,人缓缓软了下去。
第二个哨兵看见同伴倒了,刚要喊,林晓的刀已经横在他喉咙上。
"别叫。"
哨兵拼命点头。
林晓把他捆了,堵上嘴,扔在塔下。然后他朝两边的芦苇摆了摆手。
两道火光同时亮了起来。
一队人把火油泼上粮船,火折子一扔,轰的一声,船头蹿起一条火龙。火势借着河风,从船头卷到船尾,两条船眨眼间烧成了两团浮在水上的火球。岸上,第一座粮仓的草顶也被点着,火从屋檐往上爬,越烧越旺。
帝国兵营炸了。
营房里的人光着脚冲出来,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敌袭",乱成一片。几个反应快的,抓起火铳朝芦苇里乱放,铅弹打得苇秆成片折断。
林晓不恋战,带人且战且退。他走在最后,火铳端得极稳,谁追得近,他就朝谁脚边放一枪,逼得追兵扑倒在地。
"快撤!"他低吼。
三队人往南跑。帝国兵追出半里,被林晓带人回身打了一排枪,撂倒最前面几个,后面的就不敢再追。
夜袭成功了。
但回城的路上,林晓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
一个是十九岁的矿工儿子,叫阿六,背上中了铅弹,没跑出芦苇。另一个是码头挑夫,四十多岁,姓赵,被火油溅了一身,烧起来跳进江里,再没浮上来。
林晓叹息一声,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南走。
天快亮时,他们到了城下。
城门紧闭。城头上有义军认出了他们,朝下喊:"林队长回来了!"
林晓抬头。
城垛上,一个单薄的身影探出来,月白的衣裳被晨风吹得翻卷。
是骆雁霖。
她一个人站在城头,已经站了很久。
城门开了。林晓让队伍先进去,各自去报平安。他自己没走,他朝城头爬上去。
城头的风很大。骆雁霖背对着他,面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青白,青白底下,是一层极淡的金。
"你回来晚了。"她说,没有回头。
"打了一仗。"林晓走到她身边。
"我知道。"她说,"我看见北边的天红了。"
林晓没说话。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边的金线慢慢变亮,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把一炉刚化的铜水沿着地平线倒开来。
"我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骆雁霖说,"我数着星星,数到那颗最亮的,就想着,你要是回来,我就把日出让给你。"
"日出还能让?"
"能。"她笑了一下,"你站前面,我站你后面。这样我看到的日出里,就有你的影子。"
林晓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太阳出来了。
金红色的光涌过江面,涌过城头,涌过远处烧了一夜的北方,把天边那点火光盖下去。整座大城,在晨光的沐浴下慢慢苏醒。
骆雁霖上前一步,站到他身边,和他并排。
"林晓。"她轻声说,"你跟我说说,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
"我曾呆过的地方,天是灰的,云低得能压到人头顶。"他说,"地上有东西,会从土里钻出来,长着很多牙。"
"那是什么地方?"
"我来的地方。"
骆雁霖偏过头看他。
"那里有日出吗?"
"没有。"林晓说,"只有雾。"
"那这里好。"骆雁霖说,"这里有日出。"
他们并排站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升高。城头下,义军开始换岗,江面上有早出的渔船,远远地划过去。
三天后,林晓再次出发去中河湾。
骆知白派了两个人跟着他。一个是骆府的老向导,姓柴,五十多岁,走了一辈子北山;另一个是付少衡手下的年轻人,叫阿良,认得路,也认得源石。
临行前,骆雁霖追到城门口,往林晓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香囊,蓝布缝的,针脚粗粗的,像连夜赶出来的。
"护身符。"她说,"我绣工不好,你可别笑话我。"
"谢谢。"林晓把香囊系在腰间。
骆雁霖退后一步,站在城门口,朝他挥手。
“一路平安。”
林晓回头,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北边的晨雾里。
出了城,路就荒了。
先是碎石道,再是土路,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裸露的岩石。柴向导走在最前面,用一把柴刀开路。阿良殿后,时不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对着光看。
"这一路,到处都是源石的碎渣。"阿良说,"越往北,渣子越多。"
林晓问:"中河湾还远吗?"
"走快些,明天傍晚能到。"柴向导说,"不过那地方,现在不好进。"
"为什么?"
"前些日子,有人看见黑衣服的,在那一带转。"柴向导回头看了林晓一眼,"公司的人。"
林晓想起那晚在废弃矿洞外看到的场景。公司已经动手了。他们运源石,不是小打小闹,是成规模的。
如果公司的人还没有离开,那这一趟,就不是取东西那么简单了。
天快黑时,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下。
柴向导生了火,阿良去捡柴。林晓坐在火边,把骆知白给的图摊在膝盖上看。
图上,中河湾、落河滩、东滩,三个点,被一条淡淡的线连起来,像一条蛇盘踞在群山之间。
蛇身的最深处,画着一个极小的圈。那里,就是龙脉汇聚的地方。
林晓盯着那个圈。
他忽然想起陆观潮的话:你后颈那枚接口,每隔一段时间,会往外发一段定位。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一路,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在哪。
林晓伸手摸了摸后颈,接口冰凉。
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远处,荒草丛里,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像哭,又像笑。
林晓把图收起来,靠着石头,合上眼。
他睡得很浅。
后半夜,他醒了过来——被一种感觉,一种很轻的、像有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的感觉。他睁开眼,篝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柴向导靠在石头上,裹着衣服,发出均匀的鼾声。阿良蜷在另一边,怀里抱着那杆火铳。
一切正常。
可林晓还是站了起来。
他摸到腰间的刀,慢慢绕到山坳口。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荒草照得发白。风停了,整片山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看。
山坳口的地上,有一行脚印。
不是他们的。他们三个人的鞋底,他认得。这行脚印,比柴向导的小,比阿良的大,从北边来,走到山坳口,停了一下,又折回北边去了。
像有一个人,在夜里来,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林晓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很浅,说明这个人走路极轻。这样轻的脚步,不该出现在一个荒山野岭的夜里。
他顺着脚印往前看。月光照见的荒草,从山坳口向北,有一条极细的、被压倒的痕迹,有人刚刚从这里走过。
北边,是中河湾的方向。
林晓站直了身子,手按在刀柄上。
公司的人,已经先到了。
后半夜再没睡。
林晓把柴向导和阿良叫醒时,天还没亮。两人看见山坳口那行脚印,脸色都变了。
"不是野兽。"柴向导蹲下来,用火折子照了照,"这是人。穿着软底靴,走惯了夜路的。"
"公司的人?"阿良问。
林晓没答。他把火铳背到肩上,说:"走,天亮前翻过前面那道梁。"
三人灭了火,摸黑上路。
山道越走越窄,越走越陡。柴向导在前面领路,走得极快。阿良紧跟在后,时不时回头张望。林晓走在最后,刀不离手。
天蒙蒙亮时,他们翻上了梁。
梁北边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灰白茅草,风一吹,草浪一层推一层。草浪中央,有一处地面塌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掏空了一块。塌口很大,边缘露出灰白的岩层,岩层下面,是一个斜斜往下延伸的黑洞。
"中河湾到了。"柴向导说。
"洞口怎么这么大?"林晓问。
"以前没这么大。"柴向导皱着眉,"我上次来,这洞口才半人宽。现在……"他比了比,"像是被人扩开了。"
林晓心里一沉,有人先来过了。
"下去的路呢?"
"原先有条老矿道,从洞口斜着下去,百来步就能到第一层。"柴向导说,"再深的地方,我没进去过。骆老爷找的七个人,都是从这里下去的。"
林晓点点头,朝阿良使了个眼色。阿良会意,从背上解下火铳,端在手里。
三人下了梁,朝洞口走。
越靠近洞口,林晓胸口那股憋闷感越重。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像空气突然变稠了。阿良走得直喘,柴向导也放慢了步子,捂着胸口。
"这里头,空气不对。"柴向导说,"早年来过的人说,洞里有瘴气,不能久待。"
林晓没觉得喘,只觉得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穿过鞋底,沿着腿骨,一直顶到心口。
他们在洞口停住。
洞里漆黑,一点光都没有。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像陈年铁锈的气味。林晓侧耳听了听,里面很静,静得发空。
"火把给我。"他说。
柴向导从背囊里抽出两根火把,用火折子点着。火光跳起来,照出洞口几块崩落的碎石,和石壁上一道道黑色的水痕。
林晓接过火把,第一个走了进去。
洞道很宽,足够两个人并行。地面是硬的,踩上去有回响。石壁上每隔一段,就有旧时矿工凿出的凹槽,凹槽里还嵌着半截锈断的铁钩。
他们往里走了约莫两百步,前面出现了分岔。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一条直直往下。三条道都黑,都静,都吹着同样的冷风。
"往哪条?"阿良压低嗓子问。
柴向导蹲下来,用火把照了照地面。三条道口都有脚印,乱七八糟的,有新有旧。
"骆老爷说,直走,见一条暗河,顺着暗河往上,就是主脉。"柴向导说。
"那左右两边呢?"
"不知道。"柴向导摇头,"老辈说,这两条是死道,进去就出不来。"
林晓走到分岔口,把火把举高,看清石壁。三条道的石壁上,都刻着些模糊的字。直行那条,刻的是一个"生"字,笔画已经快被水汽蚀平了。左右两边,刻的都是"死"字。
"走直道。"林晓说。
他们刚迈出几步,林晓猛地停住。
他听见了声音。
从左边那条道深处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磨着石头。
咔——咔——咔——
是开凿声,听起来像有人在里面挖矿。
林晓回头,火把的光照不进左道深处。那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有人。"阿良的声音发颤。
林晓抬手,示意别出声。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忽然停了。
过了几息,又从右边那条道里传出来。
这次更近了些。
咔——咔——咔——
柴向导的脸色在火光里惨白。他低声说:"老辈说……死道里有东西。公司以前封过这洞,就是因为这个。"
林晓没动。他盯着右边的洞口,火把举在身前。
声音又停了。
然后,三条道同时响起来。
咔——咔——咔——咔——咔——
从左边,从右边,从直道深处。四面八方的石壁都在响,像有无数把凿子,同时从山的内部往外凿。
"跑。"林晓低吼道。
他一把拽住阿良,另一手推着柴向导,朝直道深处狂奔。身后的三条道里,那声音追了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整座山都要塌下来。
他们跑出三百步,前方突然开阔。
林晓刹住脚。
他看见了一条暗河。
河水黑得像墨,在火把光里没有一点反光,静得看不出在流动。河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雾贴着水,像一条长长的裹尸布。
河对面,是一面高墙一样的石壁。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透出一点极淡的蓝光。
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
凿石声,在追到他们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暗河上的白雾,还在缓缓地动。
"就是这里。"柴向导瘫坐在地上,喘着气,"我们到了。"
林晓没说话。他望着河对岸那面布满蓝光的石壁,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些蓝光。"阿良指着对面,"是源石吗?"
"是源石矿层。"柴向导说,"龙脉的一截。对岸那面墙,全是源石。"
林晓看着那些蓝光。它们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和他记忆里的某种东西,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来了。
眠云星。茧林。那些幽蓝色的冷光。
他的后颈,猛地跳了一下。
一种极细的、像被针尖刺了一下的感觉。随即,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那声音在说:"……林晓……"
林晓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这声音他听过。
在眠云星的高地上,在竖瞳面前。那个绕过耳朵、直接注入大脑深处的声音。
摇篮。
他猛地回头,四处看。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尺,四周全是黑暗。阿良和柴向导都看着他,显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林队长,你怎么了?"阿良问道。
林晓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呼吸一点一点放平。
不会的。摇篮在眠云星,隔了不知多少光年。它是地质生命体,它不会在这里。
可那个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
这一次,清晰了。
林晓握紧了火铳。他抬起头,望向对岸那面蓝光闪烁的石壁。
那声音,就是从那片蓝光里传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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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