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整整一下午,终于收工。
带教老师给四个实习生各塞了一包月露豌豆子,返程路上,戈兰弥野攥着这袋豆子,一路都在琢磨该怎么慢慢享用。
袋里每颗豌豆,都足足有半个拳头大小。
十字路口还没到,两辆汽车抢在信号灯变红之前加速冲了过来。
其中一辆车猛地刹停,车门弹开,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里面跳了出来。
没有人会相信接下来看到的事。
那个人的眼睛没有一丝眼白,整个眼眶里全是黑的 ,全身**,全身肌肉剧烈抽搐。
然后他用双手扯向自己的发缝。
不是抓,是扯。
如同一个人想暴力地脱掉一件脱不下来的衣服。
它的手,不,或者说它手部的皮,被从里往外刺破,原本是手指指甲的位置长出黑色的尖爪。
那黑色的爪扣进头皮,用力往外扒直至肉色的外皮被撕开,露出里面真正的黑色皮肤,接着又是一阵扒拉。
皮肉分离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虫族的外壳露了出来。
“是虫族,大家快跑!”
戈兰弥野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虫族。
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旁边两个猫类路人已经一左一右架起了她的胳膊,开始狂奔。
人类跑得比兽人慢。
一开始还是三个人一起跑,后来她的腿实在跟不上了,两个猫族路人几乎是在抬着她跑。
她的脚尖偶尔蹭到地面,工作靴的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然后所有通讯设备、所有大屏同时亮起。声音断断续续:
“警告……警告……虫族突袭……虫族突袭……”
“巴特舒格星球进入战斗状态。”
“不要怕。”架着她右边胳膊的橘色猫族女孩说话了,“我们送你去种植区,那里比较安全。”
“杀千刀的,怎么回事,这么突然。”路边一个狼类兽人看到两个猫类兽人抬着的纯人类,当即明白了她们在干什么。
种植师和小精灵是星际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任何一个兽人在紧急状态下,都有义务保护种植师。
这个兽人没有犹豫,转身加入了她们的队伍。
然后她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
不是早市街的讨价还价,是一个尖锐的、从极高处劈下来的呼啸,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空气本身。
众人下意识抬头。
灰蓝色天幕上,一道漆黑轨迹飞速下坠,既不是流星,也不是制式星舰。
那个奇怪的东西拖着浓稠如墨的黑色尾迹,在残阳映照下泛着死寂暗沉的光。
它下坠的速度极快,快到她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道轨迹就已经越过了头顶。
方向是东边。
种植区的方向。
炮弹砸进种植区的那一刻,没有爆炸的火光。只有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尖锐的腐蚀声。
然后是雾气。
黑色的雾从种植区的方向涌出来。浓稠的、翻涌的黑色雾气,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它直接吞没了种植区里的一切。
大家看着那个方向。
那里面有植物小精灵。
有许多种植师,还有许多保护种植师的兽人,有不少还没毕业的实习生,有很多很多的星植。
一瞬间。
种植区只剩留着黑水的大空地。一行人望着那片死寂的黑雾,心头沉到谷底。
“完蛋,去哪里?”
“去种植学院。”
“对,去那里。”
“快。”
一个兽人直接把海朝云背了起来,开始撒腿狂奔,另外两个兽人很快追了上来。
“还好遇到的是我们猫猫。”背着她的那个猫族兽人在跑动中挤出一句话,“不然都不好躲这些炮弹。”
毒气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了。
戈兰弥野可以感觉到,周围兽人身上的体毛在变长。
她的眼睛被黑雾熏得发疼,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弥野把木系异能探入背她的兽人体内,去抵抗黑雾的污染。老师说木系异能也能净化兽人,但污染的上升速度远远超过了她的净化速度。
越来越多的兽人加入了保护的队伍。
周围实在避无可避,这些毒气蔓延得太快,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保护这个种植学院实习生了。
“大家快到种植学院……快……”有守卫者从前面逆向跑过来,拿着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往这边!往这边!”
毒气弹实在太多了。
随行的兽人肉眼可见地开始不舒服。有人开始咳嗽,有人脚步踉跄。
就连一开始那两个猫族兽人,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还差一段路。”橘毛女孩把戈兰弥野往前推了一把。
弥野踉跄两步,回过头。
猫族女孩已经蹲在了地上,两只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膝盖,指甲抠进了裤子的布料里。
暗红色的绒毛已经爬过了她的颧骨,正在往眼角蔓延。她抬起头,看着弥野。
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们污染值太高了。”另一个猫族兽人说,声音已经开始变形,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很快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快跑。不要回头。不要管我们。”
“去种植学院。去找老师。好好活下去。”
“快,按演习那样跑,跑快点。”
周围的兽人在身后着急的催促着她。
弥野能感觉到,她们已经到了狂化的边缘。
她不敢停。
迈开腿不停的跑。
人类的速度比不过兽人,那些还残存一丝理智的兽人拖着已经狂化的同伴,往和她相反的方向走。
为她留出时间。
“不能回头,快点跑,再跑快点。”弥野不停安慰自己跑快点。
脚下是碎裂的水泥路,身后是黑雾和嘶吼。她没有再回头看。
疏散通道两侧是两排低矮的合金隔离墩,上面刷着的荧光警示漆已经被黑雾蒙了一层灰。
她的工作靴踩在路面上,每一步都震得膝盖发酸。
空气越来越呛,是那种甜腻的、像腐肉和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已经浓到张嘴呼吸也能感觉得到。
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脚底海磨出了水泡,身体好像背了千斤重的东西,脚步很沉重。
毒气的影响越来越明显,肺也开始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玻璃渣。
种植学院的轮廓在烟尘里若隐若现。
那栋暗绿色的主楼,穹顶上本该亮着的绿色指示灯全灭了。
她盯着那个方向,把刚才守卫者喊的路线在心里重新拼了一遍:穿过外围隔离带,经过总指挥的雕像,然后从侧门进……
引擎声。
从左边传来。
由远及近,很快。轮胎碾过碎石,嘎吱嘎吱的响声在混乱的背景音里异常清晰。
一辆灰绿色的巡逻车冲破烟尘,从岔路上拐出来。
车身侧面喷着第一种植学院安保处的徽章,一棵被齿轮环绕的幼苗。
车顶上那排黄色的警示灯在闪,在黑雾里像几只拼命睁着的眼睛。
弥野停了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从额头上淌下来,蛰得眼睛发疼。
巡逻车在她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刹住了。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尖响,扬起一片灰。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
一颗硕大的、覆盖着深棕色短毛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
牛类兽人。
两只粗壮的弯角从额角两侧往外弯曲,角面上布满了年轮似的纹路。
鼻环是银色的,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他的鼻孔很大,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两股白雾。深棕色的眼睛,眼白泛着血丝,但眼神很稳,很沉。
“戈兰弥野实习生对吧?立即上车。”
声音厚重,带着胸腔共鸣的低沉嗡鸣。没有废话,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直接砸出来的。
后座车门紧跟着被人猛的拉开,一只手将她拽入车内。
噢,不,不是人,后座坐着一名豹族兽人。
身形微微前倾,一手拿着实时追踪面板。这数据来源是基于联盟在每位实习生小时候植入的定位芯片,面板能全天候锁定学员轨迹。
它的手另一只手牢牢攥住车顶扶手,毛色是暗金色的,上面铺满了不规则的黑色环状斑纹。
脸部比猫族更长、更窄,颧骨下方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过的。
胡须又长又硬,从嘴角两边戳出来,此刻正微微颤动。
耳朵比猫耳大,是圆的,耳背黑色,耳廓内侧浅沙色,正一动一动的捕捉周围的声音。
琥珀色的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海朝云一眼。瞳孔在竖缝和圆孔之间快速跳动了一下。
“全速赶路。”他看向驾驶位的牛族兽人,声线偏高,尾音带着沙哑。
牛族兽人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引擎爆发出粗粝嘶吼,巡逻车在疏散通道上全速疾驰。
车身碾过满地碎玻璃,碎石不断撞击底盘,叮当乱响。
弥野被剧烈颠簸弹起,又被安全带死死拽回座椅。
这种时候,哪怕让她坐车头送她去安全的地方,她也愿意。
“差一点点。”豹类兽人说。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他的胡须往前探了探,像在感应空气中的振动。
“两分钟,走侧门。”他没有转头。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的眼角的余光扫过弥野,停了一瞬。
“有受伤吗。”
不是问句的语气。是例行公事的核查。
“没有。”
“七号楼倒了。”豹类兽人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他的尾巴在座椅侧面紧绷成一条直线,尾尖的黑色簇毛微微炸开。
车窗外,种植学院的侧门越来越近。
那扇铁灰色的门已经启动了应急模式,半开半合,门缝里透出应急灯惨绿色的光。门边站着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安保人员,正在用手动绞盘把门往两边拉。
他们看到巡逻车的车灯,拼命挥手,嘴型在喊:“快、快”。
牛类兽人把方向盘往左打满,车身横着滑进侧门的通道,车顶擦过门框上方的钢梁,刮出一道尖利的金属声响。
然后他们冲进了学院内部。
巡逻车在入口缓冲区刹停。轮胎在地上磨出了两道黑色的印记。
引擎还在抖,牛类兽人把档位推到停车挡,整个人往后一靠,脖子上的肌肉慢慢松开。他的牛耳朵往前垂了一点,呼出一口长长的、带着白雾的气。
“到地方了,戈兰小姐,赶紧进去。”
豹族兽人率先推门下车,弯腰一手撑住车顶,朝车内的弥野伸出手,琥珀色眼瞳在光映衬下亮得惊人:“自己能走?”
“可以。”
“地下室划为临时避难所,里面会有人登记幸存者信息。”他尾巴一甩,尾尖指向地下室入口方向,“你的定位芯片还在正常运作,进入避难所后系统会自动录入你的坐标,后续救援队会依照定位逐一搜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