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通星际居民眼里，机械师神秘又高贵，只要有足够的材料，他们能造出大型机械、城市，甚至一整颗星球。
这不是夸张，因为现实只会更加夸张。
比如修莱洛斯星系就是机械师们亲手造出来的。
最初，那里只是一片尚未形成稳定结构的原初宇宙空间。没有恒星，也没有完整行星，只有粉尘、星尘和碎石漂浮在黑暗中。后来，泛星机械师工会决定搬到那里，工会召集无数机械师收集材料、铺设轨道、制造人造恒星，他们把散落的星尘和碎石聚拢起来，为它们重新设定质量、形态和运行轨道。
数百年后，一颗颗人造星球出现在原本空荡的宇宙中，这些星球围绕人造恒星运行，拥有完整的交通、能源和生态系统，共同组成了修莱洛斯星系。
当时的工会会长巴古恰是一名艾德卡曼巴人，在他们的语言里，修莱洛斯意为“机械星辰”。
从此，宇宙中多了一个人造星系，也多了一个属于机械师的传奇，修莱洛斯成了无数机械师向往的圣地，许多人努力一辈子，只为了加入泛星机械师工会。
可这并不容易。
机械师只是外行对整个职业体系的笼统称呼，严格来说，它只是其中一个等级，这套体系分为机械学徒、机械师和大机械师，每个大等级之下又分三级。
比如一级机械学徒、二级机械学徒以及三级机械学徒，只有通过三级机械学徒考核，才能申请正式机械师认证。
在这些等级之上，还有一个几乎只出现在传记里的称号。
【传奇大机械师】
能获得这个名号的机械师，至今为止也寥寥无几，每一个传奇大机械师都是能够载入史册的存在，他们无一不为星际的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几乎所有机械师都知道传奇大机械师们的传奇历史。
“以前的机械师很看重传承，大多是师傅带徒弟。”云际来坐在工作台前，一边修理仿生义肢，一边给阿官讲他最喜欢的传奇大机械师——索巴·卡瓦尼亚女士的事迹。
“那时候，机械知识基本掌握在大型工会和机械家族手里。想学技术，得先找到愿意收你的机械师，没背景，没钱，也没人担保的话，再有天赋都没用，连站在外面看的资格都没有。”
阿官坐在工作台另一侧，拿着云际来给他的终端，配合着云际来的讲解阅读着索巴女士的资料。
“索巴女士不喜欢这种方式，她觉得每个人都有成为机械师的可能，不该因为接触不到知识，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她创办了第一所面向普通人的机械师学校，免费教授自己掌握的知识。无论出身和种族，只要通过基础安全测试，都可以入学。”
说到这里，云际来拿着机械钳子挥了挥，“现在星网上能查到的很多机械基础资料，也是她当年整理的，零件认知、材料分析、基础机械构造，她把那些被机械家族藏着掖着的东西，全公开了。”
阿官看着资料中的影像，画面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普通扳手，站在一群年轻学生中间微笑。
“看起来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女性，她应该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
“是啊。”云际来装好义肢的最后一块外壳，“可惜我没出生在那个时代，不然就算偷渡，我也得去她的学校上学。”
阿官的视线从虚拟屏幕移向云际来：“现在不能去吗？”
“学校早没了。”云际来的语气里透着遗憾，“很多年前，那所学校毁在了一场战争里，学校所在的星系本来就不太平，周围经常发生种族冲突，和异族之间的摩擦也没断过。后来爆发了一场大规模战争，整所学校都被毁了。”
阿官继续翻阅资料，相关记录并不完整，许多页面只有短短几句话，当年的影像也没留下多少。
“异族好像不是某个特定种族？虫族和一些液态生命，也被称为异族。”
“对。”云际来放下义肢，换了一把更小的工具，“没有签署星际公约，也不接受共同秩序的智慧种族，通常都会被叫作异族。”
“尤其是虫族。”提起虫族，云际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情绪，“它们的社会结构和生存方式跟大多数智慧种族不一样。虽然被划分为智慧生命，却没有我们能理解的道德观。大部分虫族只服从高阶虫族的命令，不断侵略、扩张。对它们来说，其他生命和星球都是资源。”
“它们没有感情吗？”阿官问。
“星网上是这么说的。”至于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那云际来就不清楚了，毕竟他不是前线士兵，也不是研究异族的学者或者什么爱好者。
云际来从没真正见过异族，对虫族的了解全来自星网和历史记录，但它们毁掉了索巴女士的学校，只凭这一点，就足够让他讨厌了。
阿官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问了一个相反的问题：“除了索巴女士创办的学校，星际里应该还有不少优秀的机械师学校，阿云一个都看不上吗？”
“这是我看不看得上的问题？”云际来抬起头，也不知道阿官对他究竟有多厚的滤镜，“是人家看不看得上我。”
“阿云这么优秀，怎么会有学校看不上你？”阿官说得格外认真，“真有这样的学校，那也是他们有问题。”
云际来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想装得不在意一点，可惜没成功。
“话是这么说，但学校都有硬性招生要求，大部分我都不符合。”
阿官想起了他的身份：“因为你是星际遗民？”
“一半吧。”云际来重新拿起工具，“还有一半，是因为我没接受过完整教育，我的教育记录、学校记录和学习记录全是空白。对很多学校来说，我连最基本的入学条件都达不到，就算实际技术没问题，他们也不会收一个基础教育都没完成的人。”
阿官觉得可惜，却没有放弃：“阿云刚才说的是大部分学校，既然是大部分，就说明还有几所可以报名。”
云际来的动作停了一下：“是有，但那几所，我根本考不上。”
“为什么？”阿官追问。
云际来叹了口气，在终端上调出几所学校的资料，一张张介绍和招生页面浮在半空。
“这就是我勉强符合报名条件的学校，去掉风评太差的，再去掉等级太低、上了也没什么用的，最后还剩四所。”
云际来按照自己的想法排好顺序。
“从下面开始看。”他点开第一所，“奥德赛财阀联合技术学院，这所学校不强制要求身份和教育记录。通过他们自己的技术测试，再交学费，就能入学。”
“听起来不错。”阿官说。
“先看学费。”云际来放大页面角落的一串数字，“一年一百万索拉，机械系正常要读六年。我还没毕业，家底就先没了。”
阿官已经知道一百万索拉是什么概念：“确实很贵。”
“不是很贵，是贵得离谱，他们简直是合法的强盗。”云际来好不容易才攒了一点儿家底子，可不愿意全栽进去。
云际来关闭页面，点开第二所学校：“凯多拉星系文化与遗产大学，他们的机械系主要研究远古机械文明，课程基本都是理论相关，学术性比较强，跟我完全不是一路，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他随手打开一份往年试题。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公式瞬间铺满页面。
“这里面的大部分理论，我连听都没听过，真去考试，我可能连题目都看不懂，最后考个零分灰溜溜的回来。”
阿官盯着题目看了一会儿，确实看起来很深奥，不过：“也许可以提前恶补一下。”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这不是几个月能补完的。”云际来指着其中一道题，“它的基础理论来自凯多拉星系几百年前使用的一种机械语言。光学会那门语言，就得两三年，等我学完，招生条件说不定都改了。”
他又打开第三所学校：“联邦人民综合大学，这是联邦的大学，但帝国公民也能申请。他们不介意星际遗民，也不强制要求以前的教育记录，不过非联邦人除了参加自主招生考试，还得提前取得一级机械学徒资格证。”
阿官有些疑惑：“阿云不是有二级机械学徒资格证吗？二级不是比一级高吗？应该没问题吧？”
云际来冷笑一声：“那张是我伪造的。”
阿官沉默片刻：“你会被抓吧？”
“何止被抓。”云际来关掉页面，“我要是真拿着那张证去报名，最先进去的不是学校，是监狱。”
除了伪造资格证，他还有欠税、非法改装飞船和无证航行等一堆问题，如今家里又住着一个身份可疑的阿官，云际来觉得，自己最好离正规机构远一点。
“所以这所也不用想。”
阿官看向排在最上面的学校：“不是还有一所吗？”
云际来不用看也知道是哪所，他叹了口气，将页面放大，银白色校徽出现在两人面前。校徽中央是一柄权杖，周围环绕着星辰。
【帝**事大学】
“它的报名门槛是全星际最低的。”
“为什么？”阿官看着学校的名字，“听起来很厉害，要求不该更高吗？”
“我说的是报名门槛。”云际来晃了晃手指，“不管是几等公民，有没有接受过基础教育，甚至管你是不是星际遗民，只要愿意交报名费，都能提交申请。”
阿官眼睛一亮：“那不是很好？”
“如果你以为报了名就能进去，那就想得太美了。”云际来调出往年的录取数据，“帝**事大学不认星际联考成绩。就算拿了联考第一，到了那里也得重新考，他们的考试跟其他学校完全不同。理论分数占比不高，实践能力、精神力、临场反应和处理危险的能力才是重点。”
“而且题目变态得很。”云际来接连翻出几份考试记录，“许多普通大学的毕业考试题，放到帝**事大学，只能算入学考试里的初级题，那些从小接受精英教育，被人叫作天之骄子的考生，到了那里照样只能拿个位数，还有人接受不了分数，当场精神力失控。”
“所以学校专门发过一份通告。”云际来把通告放大，“心理素质评分低于八十分，请勿报考帝**事大学，当然，这只是提醒，不是硬性规定，每年还是有一群人不信邪，抢着报名，然后被打击得怀疑人生。”
云际来越说，阿官的眼睛反而越亮：“阿云。这不就是为你准备的吗？这个学校很适合你。我们报名吧。”
“啊？”
云际来觉得阿官的脑子可能真坏了：“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那么多天才都在招生考试里折戟沉沙。我想进去，哪有那么容易？”
“阿云不一样。”阿官看着他，眼神里透露出连云际来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的坚定，“阿云是天才中的天才，以后一定会成为传奇大机械师。”
虽然很感谢阿官对他莫名其妙的信心，也虽然成为传奇大机械师确实是他的梦想啦，但话又说回来了，哪个机械师不想成为传奇大机械师？梦想是梦想，人还是得脚踏实地一点，做梦可没什么性价比，更何况他现在连正式的机械学徒都算不上，再加上还得考虑一下现实问题。
“我还有很多垃圾没收，工作没做完，客人的订单也没交。况且他们嘴上说没有身份门槛，不代表真的不会筛人，我的申请发过去，说不定立刻就被拒绝了。”云际来一一细数目前的情况，试图让阿官清醒一点。
而阿官非但没失望，反而好像就等着他这句话一样：“那就试试。”
云际来愣了：“试什么？”
阿官笑眯眯的回答：“试试他们会不会拒绝阿云。”
“啊？”云际来傻了。
阿官说做就做，执行力比云际来强得多，他让钢筋打开帝**事大学的报名页面，下载申请表，开始按照云际来的情况填写。
姓名：云际来
年龄：22
所在地：GY1-D71144星球，钛铸拉马区域C区。
身份状态：星际遗民
过往教育经历：无
机械师资格认证：无
眼看表格一项项填完，云际来突然慌了：“等等，是不是太着急了？”
虽然他确实也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但从来不着急，目前依靠着星网和大量的垃圾，他能学的东西还有不少，再加上不管是身份、订单还是这颗他从未离开过的垃圾星，甚至是外面那些垃圾机器人，每一个都让他觉得还不到最佳时机，也许还要再等一等。
“已经不能再等了，阿云。”阿官指着页面右上角的倒计时，“报名只剩三天，三天以后通道关闭，再想申请就得等明年。”
云际来仔细看了一眼，确实只剩三天，可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没关系的，阿云。”阿官放轻声音，“像你说的，他们也许会直接拒绝，我们只是试一试。”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可如果没有被拒绝呢？如果申请真的通过，他就得踏上一段完全陌生的路，陌生的考试，陌生的星系，陌生的人，还有他从没体验过的生活。
云际来从小住在垃圾星，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习惯了跟机械、零件和垃圾打交道，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么多陌生人。一个来自垃圾星的垃圾佬，真能应付那些事吗？
云际来盯着已经填到最后一页的申请表，最终，他伸手关闭终端，投影骤然消失，房间暗了下来。
“对不起。”云际来低着头，“我还得再想想。”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阿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钢筋：“你的主人好像有点胆小。”
钢筋的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一个鲜红的叉：“错误。主人一点也不胆小，主人坚强、勇敢，是整个垃圾星最优秀的人类。(￣ヘ￣)”
诺威老爷子过来时，一眼就看出了云际来的不对劲，平时云际来工作很专注，动作又快又稳，即使一边跟人说话，也很少出错。
今天却明显心不在焉，一块零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同一条线路焊了好几遍，但还是接错位置，最后，零件经不起折腾，冒出一缕黑烟后彻底报废。
云际来盯着它看了几秒，随手扔进废料箱，又拿起一个新的。
“他怎么了？”
诺威没有直接问云际来，因为问了也没用，这小子只会说没什么，或者昨晚没睡好，于是诺威转头找到阿官，两个人天天待在一起，阿官肯定知道。
阿官也没隐瞒：“他在犹豫，要不要报名帝**事大学。”
“哟！”诺威的眼睛一下亮了，惊喜根本藏不住，“这小子终于想通了？”
“他很早就有这个想法吗？”阿官问。
“与其说是想法，不如说是愿望。”诺威看向不远处的云际来，“他从小就在垃圾、零件和机械堆里长大。不管是兴趣还是本事，机械师都是最适合他的路，小时候他就会偷偷查机械师的资料，看认证条件和学校的招生页面。”
“可他从来没真正上过学。”诺威叹了口气，“基础教育没完成，后面的路自然走不通。想补上以前的教育，又需要身份、钱和离开垃圾星的资格，一样卡着一样，谁都解不开，不过这小子也没放弃，这些年，他一直在学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在星网上找其他办法。”
诺威想了一会儿：“只是以前没听他说过，想报帝**事大学。”他转头看向阿官，“是你提的？”
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很肯定。
阿官点头：“既然想做，就该试试最好的，明明想要，却因为怕失败而退让，不是美德，只是胆小。”
“嚯。”诺威上下打量他一遍，“你这口气，确实挺像中央星系那群贵族。”
阿官没在意，只是望着云际来。
云际来又焊错了一根线路，他烦躁地把工具扔到桌上，抬手抓乱了头发。
“也许他还缺一点动力。”阿官说。
“有些事情只能让他自己想明白。”诺威没有过去打扰，转身去了后院，继续分拣没处理完的垃圾，“别人说再多都没用，给他一点时间吧。”
阿官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看了云际来一会儿，随后打开自己的终端，帝**事大学的报名页面仍停在最后一步。
申请表已经填写完毕，距离报名结束，还有两天二十三小时，提交按钮在页面中央不断闪烁。
阿官抬起手，指尖停在上方，只要轻轻碰一下，申请就会发送出去，可他最终没有按下。
他关闭终端，转身去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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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报名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