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长鸣。
猩红应急灯,正急速狂烈旋转。
覆于墙面的智能玻璃,原本应该实时滚动显示全城的犯罪数据图谱,此刻却全部被“紧急撤离”字样占据。
整栋警署大楼,皆在震颤。
头顶的全息导引标志濒临崩溃,无数扭曲的光点在空中胡乱飞舞,一如一群受惊逃窜的萤火虫。
厉争游扶着墙,往前疾奔。
她来警署报到不到一周,是联邦警院第943期毕业生。
“厉争游!”
副署长戴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只看见戴巍面色阴沉,正大步朝自己走来。他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员,战术头盔上的夜视目镜正流泛着幽绿光芒。
“副署长!”
厉争游条件反射般地立正敬礼。
戴巍没有回礼。
他居高临下,在她面前站定,语速极快:
“A-7审讯室还关着人。最高级别危险人物,司以烈。你应该认识这个名字。”
厉争游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认识。拓扑星阀的掌权人,联邦通缉榜上排名前三的名字。
三天前,他因触动了人工智能“元枢”的利益,被对方动用了联邦层面的关系网突袭逮捕。
“现在听好,”
戴巍压低声音,
“整座警署已进入最高紧急状态。所有人员都在楼体外进行战术部署。内部在押人员的转移,就由你负责。你去A-7,把司以烈解铐,带他从露台走,那边会有悬浮装甲车接应。”
厉争游愣住了。
“报告副署长,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只有我一个人吗?司以烈是最高级别的在押嫌犯,按照条例,解押这种级别的嫌犯至少需要四名三级以上警员同时在场,并且需要两套独立的生物识别授权……”
“条例我比你熟。”
戴巍极不耐烦地打断她。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却突然缓和下来。
“厉争游,你听我说。现在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警署大楼的智能安防系统是联邦最高规格的,每一面墙都有纳米级防护网,每一条走廊都有等离子护盾覆盖。你的行动路线是安全的,所有风险都在计算范围之内。”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刻意为之的恳切,像长官在交付一项光荣的使命。
“厉争游,你是个好苗子。我不想看你毁在犹豫上。司以烈要是死在这栋楼里,那就是联邦级的事故。到时候谁来承担责任?你吗?你担得起吗?”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是在帮你。你按我说的做,把嫌犯安全带出来,就是立功。回头,你的实习考核,我会亲自签字。但如果你胆敢违抗命令。那你要面对的就不是实习考核,而是军事法庭。”
厉争游心口一窒。
整栋大楼又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细碎的粉尘。
“……是。”
她终于开口。
“我执行命令。”
戴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开,皮靴在金属地板上踩出整齐的步点。
厉争游深吸一口气,转身朝A区跑去。可她却没有看到,戴巍在转过拐角之后,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A-7审讯室的门,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要厚重。
门禁系统的指示灯不是幽蓝,而是深沉的血红色。
这是最高级别危险人物的专属标记。门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如藤似蔓的等离子防护网。
淡蓝色的能量场电流,在上面肆意游走。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触,都会触发高压反制。
厉争游的手指停在感应区上方,不禁微微发抖。
经过虹膜识别,指纹验证,警员代码三重认证,门禁发出一声柔和的电子音。
厚重的门体,向两侧无声滑开。
冷气扑面袭来,令人毛骨耸立。
审讯室足有普通楼层两倍高,被笼罩在一片流动的深海幽光中。
深蓝光影在天花板和墙壁上不断波动,像是正沉溺于千百米深的幽海之下。
墨色蜿蜒,硕大的虚拟巨鲸,缓缓掠过天顶,投下暗色的阴影。
司以烈站在深海光影的正中心。
他站着。
双手被从天而降的电磁锁链高高吊过头顶,双臂被拉伸成一个大字形的斜角。
锁链长度经过精密计算。
恰好让他无法完全站直,身体重量被拉扯着微微前倾,但又不足以让他屈服。
一个被刻意设计过的姿态:既不完全剥夺他的尊严,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此刻的处境。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长裤。
没有多余的任何装饰。
衬衫的面料极好,在昏暗灯光下依旧隐隐泛着哑光质感。
袖口随意卷到手肘中段,
露出一截线条利落而有力的小臂。
领口微微敞开。
常年锻炼的腰背线条,流畅而蓄满力量。
即便是这样一个吊诡的姿态,依然让人想起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慵懒,但随时可以在零点几秒之内暴起。
这就是,传闻中恶名昭著、劣迹斑斑的司以烈吗?
厉争游站在门口,才发现自己握着解锁终端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迈开脚步,强迫自己靠近。
然而,就在这时,
司以烈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型竟是极为少见的狐狸眼,眼尾上挑,瞳色极深极浓。
他并未开口。
可那种沉默又直白的注视,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就像深海中缓缓逼近的暗流,你看不明它的形状,却能清楚感受到它压过来的重量,足以倾轧全身每一个毛孔的威压。
明明被锁住的是他,
可气势怎么却完全反了过来?
顶上灯,恰好在此刻一闪。
绿光从他眼底掠过,像空旷原野中突然亮起的磷火,美丽得近乎妖异。
厉争游的感官,几乎在这一瞬间,同时宕机。
她不受控制地往后跌坐下去,撞上冰冷地板。解锁终端从手中滑落,在地面上旋滚了两圈。
司以烈皱眉,低头淡瞥她一瞬。
那双美丽的狐狸眼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意味不明的涟漪。
“怎么?”
“联邦警署现在招人,已经不考胆量了吗?”
“我……我才没有怕你。”
司以烈轻轻嗯了一声,尾音上扬,戏谑不加掩饰。
厉争游有些尴尬,撑地跃起,可膝盖分明还在发软,站起时又踉跄了一下。
“司先生,整栋大楼进入最高紧急状态。根据联邦警员应急条例第十七条,在押人员的人身安全保障优先级等同于警员。我是来解押你的。”
她仰头,严肃看他。
足有一米七的身高,站在他面前,头顶却只能够到他下颌。
“等会儿解铐之后,我会带你从安全线路撤离。请你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好吗?”
厉争游的表情极为认真,一本正经地得像是在学校回答教官的提问。
司以烈垂眸,看她。
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小鬼,竟在这栋随时可能坍塌的大楼里,认认真真地对他背诵应急条例。
滑稽。
“是吗。”
他拖长尾音,似笑非笑。
“哦,好啊。”
那语气敷衍得简直懒得掩饰,或像一个大人在听小孩天马行空,虽配合地点着头,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当真。
可厉争游却偏偏当了真。
她从地上捡起解锁终端,深呼吸以作心理建设,然后踮起脚尖。
她必须将解锁终端的物理探针插入他手腕上方的密钥接口,再进行密钥卡扣转动,才能解开电磁锁链。
接口的位置很高。
他185公分的身高加上被吊起的手臂,感应区离地至少有将近两米。
厉争游踮起脚尖,双手举过头顶,才勉强能够到。
她逐渐入侵了他的领域。
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下颌。
黑色齐耳短发的发梢,更是轻轻扫过他的锁骨,引得他一阵蹙眉。
而她的刘海,也被他的呼吸吹起。
厉争游的手指,开始再次颤动。
终端探针在接口边缘,戳了好几次都没对准。
“警官,你怎么在发抖啊?”
司以烈的嗓音低沉、慵懒。
可那声音里的兴味实在太浓,虽是随口一提,却立时让她僵了住。
他的呼吸,扑落在她的额头上。
竟是那样温热、平稳,与她自己急促紊乱的呼吸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厉争游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能不能别看我……”
司以烈歪了歪头。
“啊?不能看你啊?”
他明知故问。
厉争游咬紧下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头顶的密钥接口,不再敢看他。
“对。你这样会影响我操作。”
可她居然回答了,还是认认真真地、一板一眼地,回答了他的玩笑话。
司以烈低头,忽然轻笑一声。
“抱歉警官,眼睛长在我脸上——这可不归你管。”
他的气息再次拂过她的额,厉争游瞳孔震颤,手指又一抽。
解锁终端的探针,终于拨开接口。
电磁锁链发出一声柔和的电子音。冷蓝色的电弧光芒瞬间熄灭。锁链软化成液态金属,从天而降,在触及地面之前被内置回收装置吸入收纳槽。
厉争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放松地垮下。
然而,就在这一秒。
一片巨大的阴影便毫无预兆地朝她轰然压下来。
司以烈的身躯失去锁链的牵引后,因为悬吊太久而出现短暂的肌肉脱力,整个人竟然如山一般地朝她倾倒。
经年训练的他,原本可以在脱力的一瞬间撑住墙,撑住地板,撑住任何东西。
但他没有。
他竟放任自己的身体朝她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