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在那一瞬,忽然想确认一件事。
她眼中的那种清澈见底,
到底是真的,还是演出来的?
如果她是被派来接近他的棋子,那在重物压身的瞬间,她会有两种反应:本能的反击,或经过训练的回避。
他需要看到她的第一反应。
但在她后脑勺即将撞上地板的瞬间,他却无法坐视不理。
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的手掌移到她的后脑勺下方。
修长的手指,垫在她的后脑与坚硬的地板之间,缓冲了全部冲击力。
厉争游仰面朝天。
只觉得脑后似乎有一片温热的支撑,可眼前的全部视野几乎已全部被他占据。
司以烈撑在她正上方,身体悬停在离她仅仅几厘米的位置。
深海的光影在两人头顶的天花板上流动,幽蓝与墨绿交织的光斑洒在他冷白的面容上。
厉争游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他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几乎能割伤空气。每一处转折,都兼具冷硬的凌厉和精致的妖冶。
面颊也是冷调的浅象牙色,干净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白瓷。
他也以在极近的距离注视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
没有闪避,没有算计,没有任何经过训练的痕迹。只有纯粹的惊恐。
他的判断,仅在一瞬便完成了。
“你干什么……越狱只会让你雪上加霜。”
厉争游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右手摸上腰间,抽出那把警署配发的折叠刀,颤抖着举起。
刀刃在她手中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只有三寸来长,是最基础的那款警用装备,刀柄上的防滑纹路都快被前几任使用者磨平了。
司以烈的视线,慢悠悠地移到那把刀上。
他只是垂眸,看着那把在他面前抖得不成样子的刀。
他几乎想笑。
在这个等离子体步枪、电磁脉冲炮都不算新鲜的世界,一个拿折叠刀的见习警员,竟被派来解押最高级别的重犯。
他单手撑地,腰背发力,一如一头舒展筋骨的猎豹从地面弹起。
“联邦警署就给你配了把小刀?”
他顿了顿,
“看来你的处境,比我危险啊。”
厉争游愣住。
他却朝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修长分明的手指摊开,姿态随和而自然,像是要拉她起来。
“警官,需要帮忙吗?”
那双狐狸眼垂下来看着她,眼底甚至带着一丝罕见而认真的温和。
厉争游眨了眨眼睛。
她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他说“你的处境比我危险”这句话的含义,但面前这只手。
这只看起来真的想要帮她站起来的手,却让她本能地想要回应。
“谢谢。”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松开握刀的那只手,朝他伸出手去。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交握的一瞬。
“骗你的……”
司以烈狡黠一笑。
紧接着,厉争游眼前一花。
司以烈已经从她身侧跨了出去。
他的长腿迈开,步幅极大,每一步都跨越惊人的距离。
白衬衫的下摆在跑动中被气流掀起,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腰线。
厉争游拔腿狂追。
“站住!你不能擅自离开!”
警署大楼,在爆炸中摇摇欲坠。
走廊尽头,一整面智能玻璃被炸得开裂。
千万片碎屑,折射出霓虹光斑,一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等离子管道,从墙壁裂缝中裸露出来,喷吐着幽蓝色的火焰。
全息导引系统,彻底崩溃。
无数扭曲的光标在空中狂舞,将整条走廊衬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迷宫。
司以烈遥遥领先。
他的身影在碎片与火光中时隐时现,修长的双腿在奔跑中交错出流畅的节奏。
他侧身闪过坠落的管道,单手撑过翻倒的智能操作台,动作很流畅,落地时脚步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运动能力惊人,每一处障碍都被他提前预判,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到毫厘。
厉争游落在后面,气喘吁吁。
尽管是仓促的转校生,但她的体能并不差。体能测试她也是过线了的。
只是,面前这个狂奔的男人,却完全不像一个刚被吊了三天的囚犯。
警靴在地板上打滑,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抬手撑了一把墙壁,才勉强维持平衡。
出口,已在不远处。
城市的霓虹光芒照来,将门洞染成斑斓的紫色、蓝色。
夜风狂灌,吹散失灵元件灼烧的焦糊味,带来高空特有的清冷空气。
司以烈冲出了那扇门。
厉争游的心脏骤停。
不妙!
他竟然冲向了露台边缘。
可是,露台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九十多米的高空,和霓虹万丈的城市深渊。
可是他……
没有减速。
没有迟疑。
步伐甚至比刚才更快。
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交替起伏,双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见状,厉争游心口一颤。
“别跳!肯定有转圜的余地!联邦和元枢一定会公平审判,你……应该罪不至死!”
可……
司以烈纵身一跃。
白衬衫被风灌满,如羽翼展开,在他身后肆意翻卷。
城市的霓虹光污染,在他身上缓缓流淌。紫色、蓝色、金色,所有斑斓的光谱,都在他的轮廓上流转。
司以烈双臂自然展开,以一种几乎称得上优美的姿态,坠入城市的万丈霓虹之中。
“司以烈——!!”
厉争游惊恐的尖叫,撕裂了夜风。
她扑到露台边缘的护栏上,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伸出手去。
高空肆虐的夜风,吹起她的黑发。
城市的车流在下方疾速穿梭。红色和白色的尾灯光迹,交错成一张光网。
一辆流光溢彩的悬浮敞篷车,从下方无声无息地升起,精确地接住了他坠落的身体。
司以烈就这样,令人意外地落座。
他侧颜淡然,墨发翻飞,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辆敞篷车,散逸银色光芒。
流线型车体表面,覆盖着无数细小的全息光点,在夜空中不断变幻着色彩。
时而如深海般幽蓝,时而是火焰般的猩红,时而流淌过一道璀璨的银色,像把整条银河都披在了身上。
引擎发出低沉而流畅的嗡鸣声。双排气管喷出的粒子流,在空中留下两道淡紫色的光迹。
司以烈抬手理了理衣领。
又侧头看向厉争游。
悬浮敞篷车,悬停在露台护栏外不远处,与趴在护栏上的她恰好平视。
城市的光污染在他身后铺展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霓虹画布,更衬得那双狐狸眼愈发地幽深如渊。
司以烈眯起眼睛。
厉争游朝他伸出手的样子,实在不太像是一个警察在追一个重刑犯。
更像是……担心?
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担心一个陌生人是不是跳楼了……
司以烈皱眉。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小鬼。”
他将右手搭在车门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垂了下来。
“省着点力气。别随意担心一些……”
他顿了一下。
“……不相干的人。”
那双狐狸眼在霓虹的光影中,颤抖了一下。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微微偏了偏头,薄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有,”
“下次可不要这么相信陌生人的话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品味她脸上此刻的表情。然后,唇角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不是所有人……”
他拖了个细微的尾音。
“……都会像我这么无害的。”
厉争游一怔。
无害。
联邦通缉榜上排名前三的男人,说自己无害。
司以烈收回视线,朝驾驶座上的手下抬了抬下巴。动作极轻极随意,却带着不言自明的威压。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车身周围的全息光点,瞬间变成流光溢彩的猩红色。
敞篷车像一支离弦的箭,迅速在夜空中拉出一道撕裂视线的轨迹,朝霓虹最深处疾驰而去。
尾灯在夜色中留下两道残影,红的,紫的,然后迅速缩小成远方的一个光点,消失在摩天大楼的丛林里。
只有粒子流留下的淡紫色尾迹还在半空中缓缓飘散,像一道逐渐愈合的伤痕。
“厉争游!”
戴巍不知何时已悄幽而至。
而在他的身后,数十名武装警员手持等离子步枪,将露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厉争游,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协助最高级别在押嫌犯脱逃。”
戴巍神色轻松,薄唇开合。
“根据《联邦刑法》第二百四十条第二款,以及本署特别时期紧急处置条例。”
他停了一下。
“死刑。立即执行。”
厉争游头脑瞬时空白。
戴巍抬起手。
警员们同时举起等离子步枪。
枪口对准护栏边的厉争游。
瞄准激光炽红欲滴,在她胸口汇成一个光点。
“等等!”
旁边一个年轻警员脱口而出。
“副署长,公诉流程还没有启动,直接执行死刑不符合规定吧?”
戴巍别过头,冷眼。
“你也要跟她一起去死吗?”
全场死寂。
那个警员低下头,落寞地退回队伍之中,其他警员也愈发沉默,但他们的枪口依然稳稳地指着厉争游。
厉争游眼眶泛红,无措地看着共事的同僚,凝望着她背了无数遍条例发誓要守护的联邦警署,又低头俯看那一片在她胸前汇聚的猩红光斑。
她忽然想起司以烈的那句话。
“看来你的处境,比我危险啊。”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他……是不是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
厉争游甚至还来不及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愤怒。
戴巍的手,落了下来。
等离子步枪齐齐发射,释放出像电子蜂群倾巢而出的尖锐嗡鸣。
幽蓝色的等离子体弹丸,在夜空中划出十几道平行的轨迹。
每一颗弹丸都带着微型爆破功能,击中目标后会释放小范围的电磁脉冲冲击波。
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拍在她胸口,厉争游整个人被掀离地面,生生地从露台栏杆上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