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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身形中等,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脸白净,弯弯的眉,圆圆的眼睛,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有些紧张。

她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王杏心里装着事,醒得早,一醒就立刻赶来了。

此时她的发丝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显得几分着急。

“你……你找谁?”女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稳住了,借着晨光,打量着对方。

那张面孔线条分明,下颌轮廓清晰,浓黑的眉毛和鸦青的发色,整个人像是山间的松柏,清瘦、挺拔,带着一股不属于庄稼人的气息。

女子端详了几息,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认出来了,媒婆让她看过画像的:“你……你是王、王——”

“我是王杏。”

王杏开口,声音是她练了十几年的那种微微压低的男腔,不算粗犷,但很沉稳:“阿秀姑娘,冒昧来访,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阿秀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慌忙把门开大些,侧身让王杏进来,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请进请进”,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王杏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的目光偷偷在王杏身上溜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去,耳根子烧得像着了火。

院子里不大,收拾得井井有条。

阿秀带着王杏去了耳房,因为她就住在耳房。

阿秀有点不好意思看王杏:“家里人都去镇上了,我留在家做饭,你饿不饿,不然我先去做饭?”

“不必了阿秀姑娘。”王杏阻止了她,把声音放得尽量平缓:“我昨天去见过孙媒婆了。”

阿秀站在王杏面前,手脚不知该往哪放,很是拘谨,像学堂里等着夫子训话的学生。她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细小的茧子,是做针线活磨出来的。

“孙媒婆跟我说了,”阿秀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说你是个好人。”

“阿秀姑娘,我想跟你说实话。”王杏深吸一口气:“这门亲事,不能成。”

阿秀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褪去了大半,嘴唇微微张开,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了王杏几息,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我吃得不多,也很能干活,不会拖累——”

“不是因为这个。”王杏打断她:“我不想要这门亲事,不是因为你不好。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住两间土坯房,靠打猎过活,有时候进山三五天才回来,家里就跟没人一样。你在家里要洗衣做饭,还要替我担惊受怕,这不是过日子,这是受罪。”

她说着,忽然停下来,因为她看见阿秀在笑。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起来,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阿秀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王杏,那目光比刚才大胆了许多,也清亮了许多。

她说话时却不再发颤了:“你是来劝我退亲的?”

王杏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阿秀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杏哥儿,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爹娘都没了,寄住在叔叔家,叔母嫌我白吃饭,天天指桑骂槐。

这门亲事是官媒派的,但也是我主动点了头的。因为孙媒婆来相看的时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是个猎户,没爹没娘,家里就他一个人。’”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王杏:“你知道我当时听见这句话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这简直是老天爷开眼了。”

王杏看着她。

阿秀的语气越来越坚定:“你说你打猎三五天不回来,我不怕。我一个人惯了,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家,以后等我们有了孩子,我也能照顾好孩子……

你说你家只有两间土坯房,我也不在乎。你说怕我受罪,可对我来说,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那就是享福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微微低下头,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像蚊子哼似的:“再说了……我今日见了你,就更不能退了。”

王杏怔住了。

阿秀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孙媒婆说你长得周正,我原想着媒婆的话哪能当真……可你比周正还要周正些。我……我心里是愿意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风,但王杏听得真真切切,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她心口上。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阿秀要的是一个丈夫,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一个能让她相夫教子、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的归宿。

她是个女人,就算她装得再像,她也给不了阿秀一个孩子,给不了阿秀那种最朴素的、关于婚姻的期待。

她要是就这么娶了阿秀,那就是骗。

骗一年两年骗不过一辈子,早晚有一天阿秀会发现真相,到那时候,这个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姑娘,会落得什么下场?

王杏攥紧了拳头。

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听我说。”

阿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一只乖巧的兔子。

王杏张了张嘴,脑子里那个念头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翻涌,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阿秀的手腕,打破了阿秀的美好幻想。

阿秀浑身一震,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下意识想抽回去,但王杏握得很紧,不是那种轻浮的、占便宜似的握法,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沉甸甸的分量。

王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娶你。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是我的原因。我身上有一件事,除了我和我死去的爹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今天,我要告诉你。”

阿秀不挣扎了,怔怔地看着她。

王杏松开她的手腕,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解开了自己上衣的系带。

阿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王杏没有把衣裳全脱掉,只是拉开领口,露出了锁骨下方那一片平滑的、属于女子的肌肤。没有喉结的脖颈,微微隆起的、被粗布紧紧束缚住的轮廓,以及那具虽然结实但怎么看都不是男人的身体。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阿秀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惨白。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干涩、沙哑:“你是……女的?”

王杏把衣襟拉好,系上带子,慢慢地、认认真真地系好每一个结。

她抬起头,点了点头:“我娘怕我一个女孩子活不好,让我扮了男装。这些年我在山里打猎,在村里住着,没有一个人知道。如果不是朝廷突然下了这个婚配的旨意,这个秘密我会带到棺材里去。”

阿秀的嘴唇在发抖。

王杏没有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像是一个被判了刑的人在等最后的宣判。

过了很久,阿秀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看了王杏很久,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有震惊,有失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是来跟我退亲的。”阿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杏道:“我之前确实是想让你退亲,这样既不连累你,我也不用担拒婚的罪名。可现在,我把秘密告诉了你,我不求你替我保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想骗你。”

“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是怪你,我是真的失望。我就想嫁个踏实的男人,生两个孩子,每天早起做饭,晚上等男人回来吃饭,就这么过一辈子。

孙媒婆跟我说你的事,说你是个猎人,没爹没娘,我听了心里欢喜得不行。我今天第一眼看见你,你站在门外,比村里所有的郎君都好看,我心里更欢喜了。”

她说到这里,难受得想哭:“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女的。我就是个俗人,我只想找个男人过日子。”

王杏听着这些话,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之前她想过很多不好的可能,现在她们把话说清楚了,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王杏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布囊,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布囊不大,但沉甸甸的:“阿秀姑娘,这里头有两千五铢钱,钱不多,但我攒了很久,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阿秀看着那个布囊,没有伸手。

她咬着嘴唇,看了那个布囊很久,又抬头看王杏。

王杏的表情很认真,没有施舍的意思,就是很认真地、一五一十地把钱放在那里,像是在做一个公允的交易。

阿秀的声音有些哑:“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转头去官府告发你?”

“你不会。”王杏说得很笃定:“你连寄人篱下的日子都忍了这么久,不是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人。”

阿秀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伸手拿过了那个布囊,握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

她低声说:“这些钱够我去隔壁县租间房子,做点针线活糊口了。”

王杏道:“我会去接亲。路上有一段山路,旁边就是林子。到时候你想法子下花轿,我会拖住他们。

你往林子里跑,顺着山路一直往东,翻过那道岭就是隔壁县的地界。我不会声张,也甚少外出,不会有人知道。”

阿秀看着王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

解决了一件大事,王杏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秘密说出去了,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阿秀是个明白人,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她不会去告发,王杏看人一向很准。

到了镇上,王杏先去了老熟人那里,还是跟往常一样,每次野猪肉到镇上,很快就卖完了。

她收了钱,道了谢,回去的路上,买了一些糕点和吃食。

王杏正准备离开时,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墙角地面的夹角处,像一只被丢弃的猫,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和枯叶,低着头看不清样子。

她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是个乞丐。

镇里的乞丐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偶尔有逃荒的、要饭的路过。

王杏将手中的糕点放到乞丐面前,又往碗里放了一百五铢钱。

她是个猎人,常年杀生,造杀业,她爹娘经常教导她,要心存善念,多做些好事来平衡,不然短命。

铜钱落在碗底,一声闷响。

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动了。

她猛地抬起头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虚弱的人,像是受惊的野兽在第一时间就要判断威胁的来向。

一蓬乱发下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色浅浅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透如水。

那双眼直直地盯着王杏,里面没有感激,没有哀怜,只有一种警觉的、绷到极致的审视。

王杏正好错过了对方的目光,转身走了。

而那个人,在看到王杏的一瞬间,瞬间松了下来,不是追兵。

乞丐叫柳玉。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男装,但此刻抬起头来,那张被泥污和乱发遮掩的脸上,隐约看得出清晰的轮廓。

她已经在这里坐很久了,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吃过一口东西。

追兵一直在后面,她不敢走大道,一路东躲西藏,也不敢花钱买东西去客栈,衣裳也在穿过荆棘丛的时候刮得破烂。

看到面前的糕点,柳玉在心里犹豫了一下,半晌,拆开狼吞虎咽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