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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乌江寨

一行人辞别蒋影,驴车、骏马并行,一路向北走去,行至日暮时分,眼前风光骤然换了模样。

青山连绵层叠如裁好的青衫,蜿蜒乌江碧波缠绕其间,层层吊脚楼顺着山势鳞次栉比铺开,漫山遍野山花肆意盛放,山间常年萦绕轻薄水雾,朦朦胧胧裹着整片村寨。江风裹挟湿润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正欲驻足观望前路,一道纤细身影骤然从道旁繁茂花林里掠出。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长裤,衣料朴素单薄,剪裁利落干练,没有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黑发简单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散贴在颊边,眉眼清亮锐利,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透着山野里养出的利落鲜活,半点不怯生。她稳稳站在山路正中,刚好拦住众人前行的去路,脚步笃定,不躲不避。不等几人开口,少女目光直直落在气质温润矜贵、一身世家公子打扮的沈砚安身上,语气干脆利落,带着此地独有的坦荡规矩,半点不含糊:“外来过路客,需交过路费。”话音清亮,穿透山间轻柔风声,不带半分狡黠,反倒理直气壮。沈砚安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漾开一抹温雅笑意,身姿微倾,语气温和有礼:“小姑娘,非官道驿路,为何要收过路费?”少女眉头一挑,干脆抬手探向腰间,唰地抽出一柄打磨光亮的短匕首,寒光在暮色水雾里一闪。她将匕首横在身前,脚步稳稳扎在路心,依旧只盯住沈砚安,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别磨磨蹭蹭,痛快点,到底给不给?”云纾望着眼前这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竟半点不识怯,对着他们四个,直接亮刀逼问,胆大包天得离谱。沈砚安见状抬手探入袖袋,取出几锭沉甸甸的银两,指尖一捻便递了出去。少女收起匕首,快步上前一把接过银两,粗略掂了掂分量,确认数目足够,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山林深处快步离去。脚步轻快迅捷,片刻功夫就钻入弥漫的水雾与繁茂林木间,没打算留给沈砚安半句搭话的余地。云纾直接抬脚迈下驴车:“砚安,你给快了还没说她呢,反倒让她轻易尝到甜头,往后怕是会一直这般拦路索要过路费。”她叹了口气:“今日遇上我们还算平和,倘若日后碰到心性急躁、脾气火爆之人,她这般亮刀强要钱财的做法,迟早要吃上大亏。钱财一事,终究要取之有道。”沈砚安些许无奈:“我原本打算拿出银两之后再好好提点教训一番。奈何这姑娘拿钱转身就快步离开,我压根寻不着机会开口规劝。”谢郎从驴车下来:“想来我们未必劝得动。钱财一事,观念岂是三两句话就能轻易更改,说不定是口粮。”

一行人循着山路走入村寨,寻到沿街的一间木楼客栈,推门而入落座包厢,依次点好酒菜。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起,房门被轻轻推开,端着餐盘走进来的人,正是方才山道拦路索要过路费的少女。少女抬眼一瞥,当即看清桌旁几人的样貌,神色猛地一僵。匆匆将饭菜搁在桌上,身子一扭便打算往后退。云纾眼疾手快,侧身一步拦住去路,稳稳挡住她退路。动静引来客栈掌柜,一个敦厚中年汉子连忙走上前来,满脸疑惑:“客官,可是菜品上错,哪里不合心意?”云纾轻轻摇头,笑意平和:“掌柜无需多虑,只是这姑娘看着格外面熟,我们有些小事想要问询一番。

“阿欣招待好来客。”

掌柜留下话便离开了。少女没法躲闪,只能局促跟着江云纾来到饭桌边。江云纾随手推过一副碗筷给她,转身去往柜台,另行要了一套餐具,方才重回桌边落座。几人一同动筷用餐,席间气氛安静。半晌,江云纾放下筷子开口发问:“你家住何处?”少女扒拉两口饭菜,低声回话:“便住在这家客栈。”“你是客栈老板的女儿?”少女轻轻点头确认。“名字?”,“张欣”,一旁谢尘放下碗筷:“小姑娘,这般行事便是你的不是了。家中本就有客栈营生,吃喝不愁,求财理应取之有道,不该持刀拦路强行讨要过路钱财。”阿欣攥紧手里的竹筷,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饭菜:“不愁吃喝便足够了?那同圈养的猪又有什么两样?人活着本就是追寻幸福,可样样事情离不得银两,囊中羞涩,诸事寸步难行。”阿欣话音落下,埋头大口扒了两口饭菜,猛地放下碗筷,起身就要抽身离开。云纾下意识起身想要追上前去,手腕却被谢尘抬手轻轻拦下。谢尘微微摇头:“你年纪相较她也大不了几岁,现下她心气正犟,并不是听得进去规劝的时候,不必急于一时。”云纾停下动作,重新落座:“砚安哥,倘若坐拥万贯家财,钱财在手,幸福当真就能轻易得来吗?”沈砚安放下筷子“钱财只是物物交换的媒介,顶多换来一时的满足与短暂欢愉。但幸福是感觉。”云纾微微歪头:“既然只是内心的感觉,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拥有这份幸福感?”沈砚安抬手斟了一杯清茶:“说不上来。”一旁白景辞安静饮茶,默然听着这番交谈:“对你而言不做什么,就能轻易拥有这份感受。”谢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于我而言,便是不入四大宗门拘束,自在做一名闲散散修。”,“咚咚咚。”敲门而来的张欣开口告知街上这个时候有热闹活动,云纾方才张口打算道谢,张欣径直伸手递到沈砚安面前,讨要信息酬劳。沈砚安神色微沉,并无掏钱之意,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敲打教训的念头。张欣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当即收回手,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我先走了。”说罢转身快速离开进后厨了。张欣见沈砚安神色冷淡,心知他有意敲打自己,干脆利落收回手,语气坦荡又洒脱:“算了,不值当,我先走了。”话音落下,谢尘听见外面锣鼓铿锵,江岸人声鼎沸,压根不愿被这点小事扫了兴致。他笑着上前,不由分说伸手拉起身侧的沈砚安,大步往外走去:“先别较真了,难得遇见这般盛景,先去看热闹要紧!”两人步履轻快,转瞬便汇入寨中热闹的人流里。房间瞬间只剩江云纾与白景辞二人,四下骤然清静。自然跟上众人的脚步,一同往街上走去。乌江寨烟火烂漫,青石板街巷旁的铺子烟火温柔,匠人指尖雕琢竹器、裱贴花草纸,工艺精巧绝伦。远处人声喧闹,地道的民族歌舞轮番上演,杂耍艺人手法娴熟,引得围观游人阵阵喝彩。云纾像想起什么:“师兄,我有个事好奇,你到底是五岁,还是七岁入的清云宗?”

“7”

“那之前你说……”

“记差了”

白景辞目光淡淡扫过前方热气腾腾的糕点摊:“桂花糕你常吃,不腻?”

她轻轻摇头:“不腻呀,因为我娘……。”

白景辞买去了。

回来了后,看见云纾眼睛看向不远处的街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挂在木架上,糖衣透亮、果粒饱满,在灯火下晃得耀眼,酸甜的气息随风漫开,格外勾人。白景辞余光扫过那一片红火,随意道:“等我买点?”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不买。”对上白景辞略带疑惑的清冷眼眸,她道:“那是我和阿姐早就约好的,要等研学归来,一同再去寻的儿时回忆。”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在夜色里,低声嘟囔:“我不想这么容易就吃到。”

“太轻易得到,就好像辜负了年少的期许,也辜负了我们一直等着的约定。”

夜色渐暗,他俩两两各自道别,循着楼梯回到分配好的客房,准备休整一夜。

夜色沉沉,山间村寨入夜后雾气愈发浓厚,整间客栈静悄悄的,只剩夜风穿过木窗缝隙的细碎声响。夜半时分,一向警醒的白景辞敏锐捕捉到窗外传来几声细碎响动,似有人轻踏屋檐。他即刻起身,悄然推开房门走出院落,四下仔细探查街巷、墙头、林木各处,可周遭空荡荡一片,看不到半个人影,方才异响仿佛只是风声错觉。白景辞环视几圈,未见异样,方才折返房中歇息。翌日天光微亮,晨光透过窗棂渗入屋内。云纾猛然惊醒,刚睁开双眼,余光瞥见房梁处一道悬吊的身影,一身清云宗标志性素白“清”字宗门服饰格外扎眼。惊惧瞬间攫住心神,一声惊呼骤然划破客栈清晨的宁静。隔壁几人闻声飞速赶来,破门而入。众人快步凑近细看悬吊之人面容,心头皆是一震,竟是往日宗门之中熟识的……暮寒师姐!大家脸色都不好,一时不知什么情绪如何面对曾经熟悉的人,谢尘转头对着闻声慌张跑来的客栈掌柜:“速速派人前去通报当地衙府,不许旁人擅自靠近这间屋子。”掌柜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应声,慌慌张张奔出门去。白景辞绕着云纾的房间细细探查,目光锐利如霜,扫过窗沿、门缝、地面角落每一处细微痕迹,不多时,他在窗下的地板缝隙里,寻到了一点细碎的浅黄粉末,指尖轻轻捻起嗅闻片刻:“是迷香。”凶手定是先以迷香迷晕屋内的江云纾,让她毫无知觉、无法反抗,随后潜入房间布下悬梁自尽的假象,手段极为缜密阴狠。云纾站在一旁,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熟悉的同门师姐,后背阵阵发凉。她昨夜酣然熟睡,全程毫无察觉,现在又被人当作第一嫌疑人。随后几名捕快踏入客栈,封锁整栋木楼,将江云纾这间卧房划为案发现场。捕头环视一圈客房,沉声:“昨夜这间卧房,究竟是谁居住?”云纾上前一步:“是我。”

“姑娘昨夜全程昏睡不醒,当真半点异样都不曾察觉?”,白景辞往前半步,出声表明窗缝的迷香残粉。领头捕头面色凝重看着吊着的尸体,一声令下,两名衙役上前,小心翼翼踩凳解开房梁绳结,将暮寒的躯体缓缓平放于地面白布之上。周遭围观之人纷纷屏息,屋内气氛压抑凝滞。白布平铺在地,暮寒的躯体静静躺在上头。江云纾缓步走近,方才远远一瞥的慌乱褪去几分,凑近细细端详逝者面容。想起从前在清云宗研学,集训时跟着暮寒师姐练不少基本功。师姐集训时很严苛的,一幕幕旧事在脑海翻涌,心头沉甸甸发闷。她视线不自觉偏移,屡屡瞟向身侧的白景辞。二人自幼同在清云宗长大,朝夕一同练剑修行,一同熬过宗门岁月,暮寒与白景辞相识多年,交情远胜旁人,师兄……。身旁的白景辞自始至终立在原地,身面无半分起伏,全程一言不发。谢尘缓步上前,对着面色紧绷的领头捕头拱手一礼:“在下略通医术与验看伤势门道,平日里游历四方时常查验各类伤情,可否容我一同勘验尸身,或许立马能查出仵作遗漏之处。”捕头正愁线索寥寥,打量了一下谢尘,他身边站着也是清云宗服饰,便点头应允,抬手示意仵作退让半步。谢尘俯身蹲至白布旁,先是仔细打量暮寒整张面庞气色,指尖避开脖颈勒痕,轻轻拨开散乱鬓发,翻看眼睑、唇色,又抬手缓缓检查周身四肢有无隐秘创口、淤青。他指尖摩挲死者袖口、衣襟褶皱,细细查看衣物破损痕迹,片刻抬手看向众人:“死者周身体表并无刀剑刺伤、重物击打外伤,皮肉完好。只有脖颈两道勒痕深浅不一,一道深痕紧贴喉间,是致命伤;后方浅淡勒痕,是死后悬挂房梁二次造成。确为先被人扼杀殒命,再伪造自缢假象。”谢尘指尖按压死者四肢关节,逐一掰动手腕、膝盖,又按压胸腹肌肤,仔细观察尸僵状况与皮肤淤斑,片刻直起身开口说道:“看尸僵蔓延程度、肌肤尸斑沉降状态,死者离世已经一日有余,绝非昨夜方才遇害。”周遭氛围紧绷之际,人群后方传来细碎脚步声,张欣拨开围观乡民,攥着沈砚安衣服走到一旁,抬眼直视对方。她伸出手,朝着沈砚安摊开掌心,干脆利落说:“给钱。昨夜我看见了凶手,那人绝非你们一行人里的任何人。”这话一出,满堂皆是一静。捕头立刻上前一步紧盯少女:“你是谁?,所言当真?细细描述凶手样貌身形,不得有半句谎话。”张欣瞥了捕头一眼,依旧不肯收回伸向沈砚安的手,执拗盯着沈砚安,执意先要酬劳:“先说好了,先付银两,我才肯细说详情。”江云纾蹙眉,沈砚安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她掌心。张欣牢牢攥紧银两,揣入怀中:“是一身黑衣之人,蒙着脸看不清样貌。应该攀上屋檐,拿迷香悄悄溜进这间屋子,做完事之后从正门离开。”

“昨夜夜半我在柜台底下清点杂物、收拾物件。我耳朵很灵敏,忽然听见房顶轻响,只得蜷缩在柜台下方趴着躲藏,随后指了白景辞,说见他之后出去了,没过多久便看到黑衣人从房间出来。”

捕头目光紧紧锁定白景辞:“你夜半独自出门,什么原因?”

张欣立刻摆手否认,态度十分笃定:“绝非这位公子。昨夜那黑衣人的身形高度,和他差了一截,高矮明显不一样,一眼就能分辨开来。”

白景辞:“夜半听见屋檐异动,才出门探查周遭。”

捕头眉头紧锁,长叹一声:“清云宗一直莫名有人殒命,一桩桩皆是无头悬案,早已是我们的重头悬疑案了。”

一众捕快将周遭线索尽数收拢妥当,有证人确切排除云纾嫌疑,清点完毕便打算整队返程。张欣转头看向一旁的云纾,伸手讨要酬劳。云纾被眼前事端搅得心绪烦闷,眉头微蹙,随口反问一句:“做什么?”

“我帮你打探整件事的后续动向,总不能白白出力。”云纾打量着他:“倘若日后积攒下大把银钱,你还想要什么?”张欣一顿,低头思索半晌,摇了摇头,答不上来。

“难不成往后一生,就只一味追逐钱财??”

张欣略显茫然:“旁人皆是这般过日子谋生,大家都在做,有错吗?”云纾轻轻摇头:“幸福这件事,从来不该盲从众人。”张欣听完这话,转身径直迈步离去。黑衣人行踪全无半点头绪,众人总隐隐觉得暗处有人紧盯不放,四人商议一番,决意即刻动身赶路。临行前,云纾拦下客栈掌柜,询问张欣去向。掌柜告知方才瞧见人去往外院。云纾移步走到外院,望见张欣正低头投喂马匹与驴子草料。云纾走上前去,拿出银两递到对方面前。“后续诸多琐事还要劳烦你。方才所言并非要你舍弃钱财,银两只是等价交换之物,你的本心,终究是要找寻属于自己的幸福。”张欣依旧没有抬首,手上动作未曾停歇:“谢谢你。我依旧喜爱钱财,只是先要活得顺心、令自己真切幸福。这份心境伴我往后岁月,唯有真切体会到幸福,才盼着长命百岁。”沈砚安远远瞧见二人对峙,张欣迟迟不肯收下银两,便缓步走上前来。他目光淡淡落在张欣身上:“看来你倒是有所领悟了。”张欣这才抬起头,手上依旧忙着饲喂牲口:“多谢公子先前出手赠予的银两,我收下了,断然不会归还。”沈砚安:“当喂饲料的劳力。”

众人与张欣作别,四人一路默然赶路。暮寒师姐离世一事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气氛沉闷压抑。

云纾:我很难受,但是不能表现出来,师兄和她关系更近啊……

谢郎:先让时间解决

沈砚安:他说的也是我想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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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乌江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