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暖光灯亮着的方向唤醒的。
窗帘还是没有。
但光已经不是从窗玻璃直直地照进来的那种“入侵”式的亮了。
厨房那盏暖光灯亮了一整夜,暖黄色的光从半开的卧室门漏进来,在灰白的天花板上铺出一小块弧形光晕。
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那片光,没有立刻起身。
光线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似的过渡,不是日光那种锐利的切割。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对面床。
被子叠了,但叠得不齐,窗台上绿萝的叶片已经完全打开了,叶面角度比昨天又偏了几度。
我到厨房的时候,暖光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落在人造石台面上,那道三厘米划痕在灯光里浅了一些。
那袋土还在原来的位置,封口扎着没动。
然后我注意到餐桌上的桌垫,浅绿色的,昨天铺的时候边缘往外偏了两厘米,现在摆正了。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是齐的,和桌沿平行。
冰箱上的规范还贴在那里。
四十七条打印纸整齐排列着,最下方那行手写的附则一还在。
我在冰箱前面站了几秒,然后打开冰箱门,拿出麦片、牛奶,还有一个鸡蛋。
我把麦片倒进锅里,加了两杯水,精确比例。
水烧开的间隙,门锁“嘀”了一声。
林知意从外面回来了。
她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锅铲,目光在锅边那盒薄荷茶包上停了一下。
“你在做早餐?”她问。
“嗯。”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没进来,先去窗台蹲下来检查绿萝了。
叶面,盆土,根茎交界处,她检查的方式很安静,手指轻轻拨开土面看了一眼,又抚平了。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手,水声结束的时候,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抽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里面装着几片薄荷叶,洗过了,还带着水珠。
她打开袋子,捏了一小把出来。
“你煮粥不加东西?”她问。
“加什么?”
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一小把薄荷叶,水滴从指缝渗出来,落在水槽边沿。
“试试。”她说,然后把那一小把薄荷叶撒进我熬好的燕麦粥里。
绿色的叶片落在米白色的粥面上,被热气蒸得边缘微微卷起。
薄荷的气息从锅里升上来,清冽的,鲜的,带着水分被加热后散开的直白。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锅里多了几片绿色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去拿碗,拿了两个,又偏头看我:“碗筷在哪层?”
“左边第二格。”
她打开了,拿出来摆好。
两只碗,两双筷子,面对面放着。
然后她看了一眼桌垫中央那盒还没开封的薄荷茶包,把它往旁边推了推,给两只碗腾出了位置。
面对面坐下来。
粥的热气在我们两人之间升起来,薄荷的香气和麦片的谷物暖味混在一起。
我拿起筷子低头看,薄荷叶已经软了,沉在粥面下方,边缘还露着一点绿。
她先喝了一口,说:“……还行,麦片比例对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我,正在用筷子把粥里的薄荷叶拨开,数了数,然后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
我低头继续吃。
粥的温度刚好,薄荷的凉意被热粥化开之后变成一种清透的余韵。
我说不上来这碗粥和平时我自己做的有什么区别,比例是一样的,火力是一样的,煮的时间是一样的。
但碗里多了几片绿色的东西。
林知意吃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到水槽里冲洗,然后走到窗台边。
绿萝的盆土边缘有一小圈干裂的痕迹,她拿起那个小喷壶开始浇水。
水雾很细,落在土面上没有声响,只有叶尖凝聚成水珠后滑落的滴答声。
她浇完了,放下喷壶,偏过头看着我。
“早安。”她说。
她站在窗台边,早上的光从她后面透过来,把灰绿色衬衫的轮廓照出一层薄薄的边。
绿萝的叶片在她手边微微颤动了一下,大概是刚浇完水,叶面正在舒展开来。
我坐在餐桌边,手里还端着粥碗,薄荷的香气还飘在空气里。
我看着她的方向,她还没从盆沿收回的手指。
“……早。”
她没有多说什么,回到餐桌前坐下。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碗底的薄荷叶已经全沉下去了,粥凉了一点。
我夹起最后一片薄荷叶嚼了,那股清冽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你刚才出去了?”我问。
“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才说:“冰箱是空的,你晚上要值夜班的话,总不能饿着。”
我顿了一下。
我确实没有告诉过她今晚有夜班,但她早上出门前路过餐桌的时候,我的终端亮着放在桌上,屏保上的排班日历停在“周三-夜班”那一行。
我还在浴室,但屏幕亮着。
“下次你可以直接问。”我说。
她没抬头,声音从粥碗上方传过来:“问什么?”
“排班时间。”
她夹了一片薄荷叶,嚼了,然后语气平常的说:“行,下次问。”
吃完早餐她出门了,去生态站上班。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两副碗碟叠在一起,筷子并排放进沥水架。
然后走到窗台边蹲下来,绿萝的盆土边缘干了一圈——她早上浇过水,但中午前可能还需要补一次。
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土面,是干的。
“……中午得补一次水。”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绿萝的叶片轻轻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没有再多待。
下午我没有去星港,轮班是晚间的。
午后的光从窗玻璃照进来,暖黄色的灯还亮着,和日光重叠在一起,厨房台面上那道划痕在双重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
我打开冰箱,发现多了一盒东西——薄荷茶包,和餐桌上那盒一模一样,放在冷藏室左侧格子里。
左边格子,我的格子。
我关上冰箱,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
桌垫还是浅绿色的,被人推正了。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冰箱,把那盒薄荷茶包拿了出来,放在桌垫中央,和另一盒并排放着。
两盒薄荷茶包在浅绿色桌垫上挨在一起。
做完之后我站在餐桌边看了几秒。
傍晚我去星港之前,在玄关换鞋。
经过窗台的时候,绿萝的叶片在我手边微微动了一下。
我停下来,看了它两秒。
“明天早上见。”
我说得很小声,声音像落在空气里就没有再弹起来。
然后我转身出门了,锁门的声音在走廊里闷闷地弹了一下。
往前走了一段路,口袋里的钥匙慢慢变暖。
和昨天的温度变化过程一样。
走到第二换乘枢纽入口的时候,夜班货船正好从星港方向滑出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确认它还在。
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我没有再想起手背上那道绿萝擦过手背时留下的、软的、冰的触感,它什么时候散的,我没有注意到。
我走上换乘平台的台阶,口袋里钥匙的温度已经和我的手一样了。
终端上的时间显示晚上七点零二分,换乘列车还有三分钟进站。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继续走。
列车进站的风从隧道深处涌出来,干燥的、带着金属和冷却剂的气味。
和昨天婚姻管理局门口的风很像,但今天的风里多了一点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傍晚的温度变了,也可能是我自己的手比昨天暖了一些。
这一章是“附则一”被执行的第一次。
下一章,她们要一起出门采购了。
冰箱还没满,购物车能装下多少,目前还不知道。
连载期间收藏评论都是我的薄荷茶。
明天见哦~
?排雷:全程无虐,糖分梯度上升,可以放心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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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附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