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八点,登记处开放了。
我不是去登记的。我是去看谁在登记。
苏晚让我去。她说:“你身上没有编号,他们不会拦你。”
井口内侧搭了一张桌子。
三条腿的旧桌子,从拱顶最里面搬出来的,第四条腿垫着那本《长期休眠技术规程》,2039年版,封面掉了角。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穿新制服。袖口一颗扣子都没掉。脸上蒙着一块布,只露眼睛。头发梳得很齐,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面前摆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表格:编号、姓名、原居穹顶、下行日期、接口编号、备注。
六栏。
前五栏都有人填了。第六栏“备注”是空的。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写。
圆珠笔。很急。字压着字。
“D-012。”他说,“完了。”
排在他前面的人站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手上全是裂口。
“我什么时候能分粮。”男人问。
“编号靠后的等下一批。”
“下一批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我现在算什么。”
“算登记过了。”
男人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过身,往拱顶里面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你叫什么。”
坐着的人没抬头。
“D-001。”他说。
我在灯下面站住了。
D-001。
晚也用过这个编号。
“你哪儿来的。”我问。
他终于抬起头。
眼睛很黑,黑得像水。
“上面。”他说。
“哪个上面。”
“第七穹顶。”
“你认识时曦吗。”
他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放在表格上,压着纸,像怕纸被风吹走。
“不认识。”他说。
“你后颈给我看看。”
他没动。
“条例第九条。”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条例第九条。”
“因为我听过。”我说,“有人跟我说过:条例第九条说,非登记不得入内。但条例第九条没教你怎么说话。”
他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很慢。像第一次碰那里。
“我没有凹痕。”他说。
“那你怕什么。”
他不说话了。
低下头,继续写。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手。
手背上没有锈痕。没有疤。指甲修得很平,平得像磨过。
这是一双没干过活的手。
“你写的是什么。”我问。
“登记。”
“备注栏为什么不填。”
“没人要求填。”
“我要求。”我说。
他的笔停在纸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备注栏只给一种人填。”
“哪种人。”
“被读过的。”
拱顶里的灯闪了一下。
一下,一下。
“你被读过。”我说。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备注栏是给谁填的。”
他把笔放下了。
很慢。放到桌子上,笔尖朝外,和桌沿平行。
“因为我是登记员。”他说,“登记员要填备注。”
“登记员是谁任命的。”
“清算中心。”
“清算中心没了。”
“规矩还在。”他说。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把那张表格拿起来。
他没拦我。
我把表格翻过来。
背面有印子。
不是写的。是压出来的。上一张纸压在它上面,压出的印。
我把灯举高了一点。
印子很淡,但看得清。
是一个圆。
很小,很浅,在纸的正中间。圆的中间有一个更小的点。
圆的外面有一条线,从顶端出发,绕了一圈,回到原点,差一点点没接上。
苏晚描过这个。
在拱顶最里面那张桌子上,用那支笔帽上有牙印的塑料笔,描了一圈,又画了一条线。
她说:这是休眠舱的俯视图。
我把表格放回桌上。
“这张纸从哪儿来的。”
“自带的。”他说。
“上一张呢。”
“也自带的。”
“再上一张。”
他抬起头。
“你问太多了。”
“我是苏工派来的。”
“苏工。”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嘴里嚼一块硬东西,“苏工在哪儿。”
“在地里。”
“她不下井口了?”
“她封了井口。”
“封了。”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封不住。”
“为什么。”
“因为门不是她开的。”他说,“也不是我们开的。”
“那是谁开的。”
他把表格整理好,一张一张对齐,边角碰边角。
“是它开的。”他说。
“什么它。”
“你们叫它灰。”他说,“我们叫它别的。”
“叫什么。”
他把最后一张表格压在最上面。
“叫‘上面’。”
我回去的时候,苏晚正在分药。
三百六十支,摆在桌上,一支一支,标签朝外。
Ⅲ型依赖制剂·2048.03批
数量:360支
备注:不稳定·勿冻·避光
“分完了吗。”我问。
“还没。”苏晚说,“我在数。”
“数什么。”
“数有多少支是空的。”
我愣住了。
“什么空的。”
苏晚没回答。
她把一支管子举到灯前面。
液体是清的,淡黄,晃一下,壁上挂一层,慢慢滑下去。
“这支是满的。”她说。
她又拿起一支。
举起来。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这支是空的。”
“什么时候空的。”
“不知道。”苏晚说,“箱子里一共三百六十支。我数了三遍。三十七支是空的。”
“三十七支。”
“嗯。”
“晚知道吗。”
“不知道。”苏晚说,“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
苏晚把空瓶放回箱子里,摆得很正。
“因为他要是知道,”她说,“他会说是我弄丢的。”
“你会吗。”
“我不会。”苏晚说,“但我三年前丢过一支。”
“什么时候。”
“2045年10月,时昼发烧那天夜里。”苏晚说,“一百二十支,我打了一支,剩一百一十九。后来我数,是一百一十八。”
“少了一支。”
“少了一支。”苏晚说,“我一直以为是数错了。数了三遍,还是少一支。后来我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了。”
“因为数出来也没用。”苏晚说,“那时候井口没人守,谁都能上来。可能是有人偷了一支。可能是时昼自己拿了一支。可能——”
她停住了。
“可能什么。”
“可能那一支本来就不存在。”苏晚说,“是我记错了。”
我看着箱子里那三十七个空瓶。
它们摆得很整齐。标签朝外。和满的一模一样。
“外婆。”
时昼站在桌子旁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上全是土,袖子上也是。
“嗯。”
“药是给谁的。”
“给新下来的人。”苏晚说,“他们身上有‘挤’的症状。”
“我不挤了。”时昼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苏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因为不是只有你挤。”她说,“还有别人。”
“谁。”
“不知道。”苏晚说,“但药不会无缘无故多出来三百六十支。有人存了三年。存三年,说明他相信三年之后有人需要。”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苏晚说,“但他后颈上有一个圆的凹痕。”
时昼低下头,看着箱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支空瓶。
拿得很稳。一点也不抖。
他把空瓶举到灯前面。
空的。
“外婆。”
“嗯。”
“这个瓶子上有字。”
“什么字。”
“在底下。”时昼说,“刻的。很小。”
苏晚把瓶子接过去,翻过来,对着灯。
瓶底有一道很细的刻痕。
不是标签。是刻在玻璃上的。
2045
苏晚的手停住了。
“这是旧瓶。”她说。
“旧瓶?”
“2048.03批的新瓶,瓶底不会刻2045。”苏晚说,“这是2045年用过的瓶子。洗过了。重新灌了。重新贴了标签。”
“灌了什么。”
“不知道。”苏晚说,“但灌的人,想让我们以为是2048年的新药。”
拱顶里很安静。
只有井口那边传来的声音。
滴水。一滴,一滴,一滴。
“叩。”
“嗯。”
“去把晚叫来。”
“他现在在登记处。”
“叫他来。”苏晚说,“让他看看这个瓶子。”
“他会说什么。”
苏晚把空瓶放回箱子里。
摆得很正。
“他会说,”她说,“不是我换的。”
“那你会信吗。”
苏晚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会信他。”她说,“我也不会不信他。”
“那怎么办。”
“我们数。”苏晚说,“数完三百六十支,看有多少个旧瓶。”
“数完了呢。”
“数完了,”苏晚说,“就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开始换的。”
晚是中午来的。
他来的时候,鞋上第一次有了泥。
很少。薄薄一层,在鞋边。
他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三十七个空瓶。
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换的。”他说。
“我知道。”苏晚说。
“你不知道。”晚说,“你只是不打算怪我。”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要是怀疑我,”晚说,“你会先问我箱子是谁给你的。你会问我为什么知道陈工的箱子。你会问我为什么后颈有凹痕。你会问我为什么鞋底没有泥。”
苏晚没说话。
“但你没问。”晚说,“你在数瓶子。”
“因为瓶子比你的话可靠。”苏晚说。
晚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苏工。”
“嗯。”
“你信不信,”他说,“我不是D-001。”
“我信。”
“为什么。”
“因为D-001在井口。”苏晚说,“他今天早上填了十二张表格。他说他是第七穹顶下来的。他说他不认识时曦。他说备注栏只给被读过的人填。”
晚的手停在桌沿上。
“他填了备注吗。”
“没有。”苏晚说,“但他知道备注栏是给谁填的。”
晚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他是登记员。”
“登记员是谁任命的。”
“清算中心。”
“清算中心没了。”
“规矩还在。”晚说。
苏晚看着他。
“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说,“和他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晚的脸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又压回去了。
“苏工。”
“嗯。”
“我不知道他是谁。”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说。”
“2045年11月3日,第十穹顶仓库,领走全部种子库存的那份文件,”晚说,“签名是苏晚。笔迹是圆珠笔,很急,字压着字。”
“嗯。”
“那份文件上,还有一行字。”晚说,“在签名下面。很小。铅笔写的。倾斜十三度,从左下到右上,起笔重收笔轻。”
“写的什么。”
晚看着她。
看了很久。
“写的是:‘他不是时昼。’”
拱顶里很安静。
灯在头顶上,火苗跳了一下。
一下,一下。
时昼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声音很轻。
“外婆。”
“嗯。”
“那句话不是写给我的。”
“什么意思。”
时昼伸出手,指了指那三张纸。
一、不要信编号
二、不要开门第三次
三、他不是时昼
“第三张。”他说,“不是写给我的。”
“那是写给谁的。”
时昼想了想。
想了很久。
“写给那个冒充我的人。”他说。
苏晚的手停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时昼慢慢地说,“有人在我之前,就在那张纸上写过字。他写完了,把纸留在那儿。后来有人拿这三张纸来给你。第三张纸上的字,是他写的。”
“谁写的。”
“不知道。”时昼说,“但他不是时昼。”
“那他是谁。”
时昼抬起头,看着苏晚。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水。
“他是那个从门里来的。”时昼说,“从我们还没打开的那一边来的。”
拱顶里很安静。
只有井口那边传来的声音。
不是滴水了。
是爬。
爬。爬。爬。
很慢。很有耐心。像很多东西在沿着井壁往上爬。
苏晚转过身,往井口走。
我跟在后面。时昼也来了。晚站在原地,没动。
走到井口,往下看。
灯照下去。
井壁上全是白色的匍匐茎。
一层一层,密密麻麻,从下往上,爬满了整段金属壁。每一根的末端都带着一点绿,朝着拱顶里面,朝着地的方向。
而在最下面,在灯照不到的地方,传来声音。
人声。
很远。很闷。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停了一下。
“这儿的风不一样。”
苏晚的手握紧了井口的边缘。
“四十七。”她轻声说。
“怎么了。”我问。
“时曦数台阶的时候,”苏晚说,“数到四十七停一下。”
“为什么停。”
“不知道。”苏晚说,“但她停。”
井底的声音还在继续。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在一起数。
像叩叩叩三下,间隔完全一样。
像一句等了三年、终于有人替你说出来的话:
等它长出来
苏晚慢慢地松开手。
退了一步。
“叩。”
“嗯。”
“去把时昼的笔拿来。”
“哪支笔。”
“那支有牙印的。”苏晚说,“我要在墙上写第五行字。”
“写什么。”
苏晚看着井口。
看着那些爬满井壁的、白色的、朝着地生长的匍匐茎。
“写:”她说,“门不是我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