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恬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怕你躲我。”
不是“我在躲你”，而是“怕你躲我”。这微妙的差别，让苏恬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拍摄间隙，她总是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去瞟林疏，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却一无所获。
他依旧专业、认真、沉默，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仿佛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或者，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台词。
可苏恬知道不是。
那句低沉而清晰的话语，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沉和专注，都真实地烙印在她脑海里。
“恬姐，到你的戏了！”场务的喊声拉回她的思绪。
苏恬赶紧收敛心神，投入到接下来的拍摄中。这是一场群戏，沈月见和几个同门师兄妹一起下山历练，途中遇到小妖。戏份不重，但打戏需要配合。
和她对打的是演三师兄的演员，叫周浩，是个性格活泼的年轻演员，演技不错，人也风趣，在剧组人缘很好。这场戏是他为了保护沈月见受伤，沈月见给他包扎。
“action！”
周浩捂着“受伤”的手臂，龇牙咧嘴，嘴里还不忘贫：“小师妹，轻点轻点，三师兄我这细皮嫩肉的……”
苏恬忍着笑，努力做出担忧又认真的样子，按照武术指导教的手法给他包扎。两人配合默契，一条就过了。
“卡！很好！”郑导很满意，“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个镜头。”
苏恬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周浩却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苏老师，刚才我‘英雄救美’演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帅？”
苏恬被他逗笑了，配合地点头：“嗯，特别帅，三师兄最棒了。”
“那有没有感动到？有没有觉得三师兄比某个冷冰冰的大师兄好多了？”周浩挤眉弄眼，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郑导说话的林疏。
苏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轻轻拍了他一下：“别闹，小心被大师兄听见，罚你抄门规。”
“我才不怕他。”周浩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小了下去，显然对林疏还是有点发怵。他看了看苏恬，又看看林疏的方向，忽然叹了口气，正经了几分，“说真的，苏老师，你跟林老师对戏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苏恬下意识地问。
“就是……嗯，怎么说呢，”周浩摸着下巴，努力组织语言，“你跟别人对戏，也挺好，很自然，很灵。但跟林老师对戏的时候，感觉你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情绪特别真，特别有感染力。林老师也是，他平时跟谁对戏都差不多，一副高岭之花的样子，但跟你对戏的时候，眼神里就有东西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恬有些怔忡的表情，嘿嘿一笑：“我觉得吧，这就叫化学反应。你俩站一块，都不用说话，那氛围就对了。郑导肯定也看出来了，不然怎么老夸你俩搭戏舒服。”
苏恬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周浩的话，像一根小锤子，轻轻敲开了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某个角落。
她和林疏之间的那种“特殊”，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感觉到了。
“苏老师，周浩，过来一下，补个特写。”副导演在那边喊。
“来了！”周浩应了一声，拍了拍苏恬的肩膀，跑去准备了。
苏恬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才跟着走过去。经过林疏身边时，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敢看他，径直走了过去。
她能感觉到，林疏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接下来的拍摄，苏恬努力集中精神，但总有些心不在焉。幸好接下来的戏份都不重，没出什么差错。
收工时，天色已晚。山里天黑得早，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变成深蓝色的剪影。
苏恬收拾好东西，和小圆一起往回走。走到半路，小圆忽然“哎呀”一声：“恬姐，我剧本好像落在休息棚了！我去拿一下，你先回去！”
“我陪你……”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我跑着去，很快！”小圆说着，已经转身跑远了。
苏恬只好站在原地等她。山里夜晚凉，她裹紧了外套，看着小圆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快消失了，深蓝色的天幕上，开始有零星的星子闪烁。
苏恬抬头看着星空，忽然想起在云南的第一个晚上，和林疏一起看星星的情景。那时候的忐忑、期待、和指尖相触时清晰的心跳，此刻回忆起来，依然清晰如昨。
“在等小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平稳。
苏恬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林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他的剧本和水杯。他换了常服，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长裤，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随意。
“嗯，她回去拿剧本了。”苏恬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林疏点点头，没说话，也没离开，就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也抬头看向夜空。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微妙张力的沉默。
晚风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山里夜晚湿润的草木香混在一起，莫名地让苏恬有些紧张，又有些……安心。
“今天的星星，没有那晚多。”苏恬没话找话，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傻。
“嗯，天气不一样。”林疏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但也很美。”
苏恬偷偷侧头看他。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但线条依然清晰好看。他看得很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老师，”苏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问完，就后悔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几乎要撞出来。她不敢看林疏，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山峦的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外套的拉链。
林疏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苏恬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她想，他会不会装作没听见？或者，用一句“没什么”敷衍过去？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想转身逃跑的时候，林疏开口了。
“就是字面的意思。”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我感觉到你在躲我。苏恬，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她。暮色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苏恬被他的目光锁住，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想说“没有啊”，想说“你误会了”，可那些敷衍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他的注视下，所有的伪装和逃避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细微的颤抖，“曼姐说……让我离你远点。她说，你的经纪人和她是死对头，她说，我根基不稳，不能……不能惹麻烦。”
她说完，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宣判。
林疏沉默了片刻。
然后，苏恬听到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她心上。
“李曼说得对。”林疏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陈哥和她确实不和。我们如果走得太近，会被拿来做文章，对你，对我，都不好。”
苏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早该知道的。这才是现实，这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规则。
“但是，”林疏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执拗的东西，“那是他们的事。”
苏恬愕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暮色中，他的目光灼灼，像两颗燃烧的星子，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和某种不容错辨的决心。
“苏恬，”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是个演员，你也是个演员。我们在戏里是搭档，在戏外是同事。除此之外，我们是什么关系，是我们自己的事，不该由别人来决定，更不该由别人的恩怨来决定。”
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晚风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我承认，我对你，和对别的同事不一样。”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得近乎**，“我觉得你很认真，很有灵气，和你对戏很舒服，和你聊天……也很舒服。我想靠近你，想多了解你，想知道戏外的苏恬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苏恬心上，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也不想去定义。”林疏继续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只知道，我不想因为别人的看法，就刻意疏远你，就假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那样很假，也很累。”
他顿了顿，看着苏恬震惊到几乎空白的脸，声音放缓了些，带上了一点几不可查的温柔，和一丝不确定：
“所以，苏恬，你能不能……也别躲我？”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是小圆跑回来的脚步声。
但此刻，苏恬的世界里，只剩下林疏近在咫尺的脸，和他那双映着星光、盛满了坦诚和期待的眼睛。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如雷鸣。
也听见自己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