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发布后的第三天,苏恬在剧组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她几乎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是铺天盖地的恶评和诅咒。即使勉强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食欲也几乎消失,勉强吃几口就恶心想吐。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化妆师需要用厚厚的遮瑕才能盖住。
但一到镜头前,她又要强迫自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投入角色。情绪的剧烈消耗和身体的极度疲惫,让她摇摇欲坠。导演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私下找她谈话,让她注意休息,甚至提出可以调整她的戏份,让她休息两天。
苏恬拒绝了。她不能停,一停下来,那些负面的情绪和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必须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痛苦。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这天下午,拍一场情绪相对轻松的日常戏。苏恬饰演的角色和闺蜜在咖啡馆聊天。很简单的一场戏,台词也不多。可当镜头对准她,需要她说出那句带着笑意的调侃台词时,她张了张嘴,大脑却一片空白。
不是忘了台词。是忽然间,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抽离了。她看着对面演员关切的眼神,看着周围等待的工作人员,看着黑洞洞的镜头,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窒息感攫住了她。
她发不出声音。脸上的肌肉僵硬,做不出任何表情。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不是演戏,是她自己的眼泪。压抑了太久,崩溃得猝不及防。
“卡!”导演喊停,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苏恬猛地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对不起……导演……对不起大家……”她边哭边道歉,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小圆立刻冲上去,用外套裹住她,扶着她往休息室走。导演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休息,脸色凝重。
回到休息室,苏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恐惧、压力都哭出来。小圆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却不知如何安慰。
“恬姐,我们不拍了,我们回家,我们休息,好不好?”小圆哭着说。
苏恬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她不是不想休息,她是害怕。害怕停下来,害怕面对那个被全网恶意包围的自己,害怕面对那份被定义为“负担”的感情,害怕……未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麻木的疲惫。她蜷缩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小圆给她倒了热水,守在一旁,不敢离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剧组那边似乎调整了拍摄计划,没有人来催。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晚上九点多,苏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秘密手机。
她机械地拿起来,点开。
是林疏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开门。”
苏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大脑才慢慢处理完这条信息的意思。
开门?
开什么门?
他……又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死寂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淹没。不,不能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外面那么多眼睛盯着!而且,她现在的样子……这么狼狈,这么糟糕,怎么能见他?
她颤抖着手,回复:“不要来!求你!别来!”
几乎在她发送的同时,门外传来了极轻、但很清晰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节奏平稳,力道克制。
是小圆不会有的敲门方式。
苏恬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出来。
小圆也听到了,疑惑地看向苏恬:“恬姐,有人敲门?是导演吗?还是……”
苏恬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苏恬深吸一口气,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颤抖着,从猫眼里往外看。
昏暗的走廊灯光下,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那里。依旧是全副武装,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他微微低着头的姿态,挺拔的身形,以及那种即使隔着门板也能感受到的、沉静而强大的存在感——是林疏。
他真的来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在她最崩溃、最不堪的时候,他又一次跨越了千里,来到了她的门外。
苏恬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林疏似乎没料到她开得这么快,微微怔了一下。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不堪的眼睛、苍白憔悴的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任何言语,他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关上门,落锁。然后,在苏恬反应过来之前,伸出双臂,将她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生日夜那个充满惊喜和温情的拥抱。这个拥抱,用力到几乎让她骨骼发疼,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后怕,和一种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决绝。
苏恬撞进他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撞上他带着夜风和尘土气息的胸膛,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她伸出手,死死地回抱住他,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放声大哭。
不是下午在片场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哭泣。而是彻底的、毫无顾忌的、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仿佛要把灵魂都哭出来。
林疏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纤细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闭上眼,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浸湿自己颈侧的衣料,感受着她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的颤抖。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痉挛。
他收到陈锋的警告,知道网上风波对她的影响,也从小圆那里隐约知道她状态不好。但他没想到,会糟到这个地步。她瘦了这么多,脸色这么差,眼睛肿得这么厉害,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都是因为他。因为他不够强大,因为他没有保护好她,因为他让她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自责、心疼、愤怒、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用这个沉默的拥抱,告诉她:我在。我在这里。
苏恬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声音嘶哑,眼泪流干,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她瘫软在他怀里,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疏这才微微松开手臂,但没有放开她,而是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恬惊喘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林疏抱着她,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他在床边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他抬手,摘掉了自己的口罩和帽子,露出那张同样写满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的脸。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苏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心疼、愧疚和深沉爱意的眼睛,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要决堤的趋势。
“别哭了,”林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异常温柔,“眼睛要坏了。”
苏恬摇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得厉害。
林疏站起身,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回来,仔细地敷在她红肿的眼睛上。温热的气息缓解了眼部的胀痛,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又去倒了温水,扶着她坐起来,一点点喂她喝下。
全程,他都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沉默地、细致地照顾着她。像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苏恬靠在他怀里,小口喝着水,感受着他胸膛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心里那片冰冷荒芜的废墟,仿佛有了一丝暖意,开始缓慢复苏。
喝完水,林疏重新让她躺下,自己则侧身躺在床边,伸出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轻轻揽进怀里。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我在这儿,陪着你。”
苏恬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连日来的失眠和噩梦仿佛被驱散了。极度的疲惫和情绪宣泄后的虚脱感席卷而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
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又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然后,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沉入了黑甜无梦的睡眠。
这是风波以来,她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里,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林疏一直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听着她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感受着她身体不再因为噩梦而惊悸。
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第一缕熹微的晨光。
他轻轻起身,没有开灯,借着微弱的天光,找到纸笔,坐在桌前,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然后,他走回床边,低头,在她眉心印下最后一个吻。
最后看了一眼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他戴上口罩和帽子,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如同他来时一样,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床上沉睡的人,和床头柜上,那张被镇纸压着的、字迹力透纸背的纸条,证明他来过。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我在。天塌不下来。睡醒给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