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俞冉清还是冷茶色的长发,最常见的是束起饱满圆润的丸子头。
自从那次偶遇后,好似启动了什么定律般,吃饭能遇到,去图书馆也能遇见,甚至周末去那家咖啡馆还能遇见。
都听闻医学院忙得焦头烂额,这位郁同学似乎清闲得紧啊。
在咖啡馆一待就是一上午的光景,悬在上空的太阳正好被路旁挺拔葳蕤的树遮住,不会很晒。
饮完陶瓷杯最后的一点抹茶拿铁,俞冉清舒坦地伸了个懒腰,与此同时,扣在资料上的手机闷闷作响。
“喂,妈咪。”
语气像小时候拽着妈妈裤腿撒娇要吃糖。吧台刚点好客人单的郁峥一顿,指尖不由蜷起,口罩下好看的唇形隐蔽地抿起。
“你又给我寄了茶啊?别闹了我这么年轻。”
万霜琴在电话那头振振有词地分析:“我看你朋友圈天天喝苦要命的咖啡,这不健康!”
“我,我偶尔喝几次,才没有天天喝……”俞冉清心虚地用手指绕起领口的细带子。
这一幕恰好落入吧台处的某人眼里,他扬了扬眼角,趁着闲暇多偷看了她几眼。
头侧向窗外的风景,俞冉清抬手,指尖划过玻璃,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顿时绽开笑容。
郁峥看得入神,连有人靠近都不曾发觉。
汪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笑意明显,旋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说你最近怎么老问我有空来上班吗,敢情是看上了?”
她笑了笑,郁峥莫名也跟着笑了下。
转头神色如常地警告汪耀:“上班偷懒,小心被扣工资。”
郁峥脱下围裙,拍在汪耀的胸膛,从员工通道绕出去,再从大门进来。
此时俞冉清刚挂断电话,见到他有瞬间的怔愣,毕竟他方才可是在吧台工作的员工。
“郁学长,你下班啦?”俞冉清热情地朝他挥手。
郁峥顺势坐下,应声“嗯”。
片刻后,她听见他问:“中午一起吃饭吗?”
俞冉清张了张唇,又不着痕迹地抿上——
若是立刻答应岂不是显得她很激动?
那她不答应岂不太不给情面。
她垂眼沉默,郁峥默默挺了下腰杆,忽然有些坐立难安,直到听到她的应允。
“可以,我们去吃什么呀?”内心打斗了一会再回复,不紧不慢,应该不会显得她很乐意,只是单纯地答应了朋友的饭局。
云层有一瞬间将太阳掩过,没想它又偷跑出来,眼前的地面倏然落了鹅黄色的光。
郁峥回答:“附近的客家菜,很好吃。”
“那我收拾一下。”
俞冉清学习起来容易忘我,方才查找资料,桌面翻得乱七八糟的,各种资料平铺交叠,她尴尬地抽抽唇角,埋头一股脑收拾。
郁峥桌下的手蠢蠢欲动,抬起又落下,就这么来回几个回合,手还是没碰到桌上的纸张。
直到有人经过,不慎蹭掉一张,他这才有机会捡起,然后顺水推舟陪她一起收拾。
那家客家菜果真很近,走过几家店就到了。
小店约两百平方米,装潢简约,使用中式风的窗棂隔开两桌人,色调呈橡胶木色与深棕色的地板。
门口的侍应生将两人领到双人位,并将菜单公筷一同摆好。
“你有什么忌口吗?”俞冉清翻阅菜单,抬眼问道。
郁峥伸手拿过她的碗筷,答着:“没有。”
“那喜欢的呢?”在此刻问最正常不过。
倒茶水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佯装若无其事地说:“麻婆豆腐。”
“你不是不爱吃豆腐吗?”俞冉清并未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出来的自然程度,就好似十分了解。
“……口味变了吧。”郁峥不敢抬眼,生怕自己的谎言被识破。
俞冉清信以为真,继续低头点菜,勾好后递给他,补充道:“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吃的,不然可显得我没礼貌了。”
“主随客便。”郁峥又笑了笑,抬手招来侍应生,将菜单递过去。
俞冉清看着满桌菜肴出神,直到侍应生端上赠送的甜品,她挪过眼,当年那家客家菜也送过饭后甜点,不过是两碗甜豆花。
“怎么不动筷,是……不太喜欢这家店的菜吗?”郁峥小心翼翼地问。
俞冉清长吁口气,摇头,皮笑肉不笑:“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有点性情。”
她用勺子捞起个意大利肉丸放入碗中,递到唇前吹散热气,咬下,却是食之无味。
郁峥敏锐觉察她的情绪,默默往她的杯子里多倒了点柠檬水。
俞冉清放下筷子,郑重其事地问道:“郁峥,你为什么想要跟我结婚?是因为我们有过一段吗?”
两人短暂对视,郁峥打了几遍腹稿,最后都化为桌上的俄式冷汤。
表面看似如它的名字一般冷冷的,尝一口,那股酸劲和气泡感争先恐后闷堵在胸口。
“我,我……”郁峥强忍着内心的紊乱,指尖早已攥紧桌布,松开时留下几道褶皱。
俞冉清并非真要个答案,不过是方才他告诉齐鹏两人结婚了,令她没由来的有些烦躁。
“我也不是想干什么,只是觉得搭伙过日子不如放过彼此。”
郁峥慌了,可他的语言系统近乎报废,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我们找个机会去离婚吧,行吗?”
这句话,俞冉清哽在喉咙,没说出口。
钟芄差点一口气没过去,声音微哑:“咱不是说好抓到把柄再离吗。”
俞冉清头一次觉得感情这样东西也太扰人心智了,当时的情况她也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说出来了。”
“看来是天授了,那你呢,你怎么想?”钟芄挤到岛台水槽前,递给她块鸡米花。
俞冉清咬下,含糊不清地说:“我觉得,是不是冲动了。”
钟芄内心纳罕,伸手探探她的额头,体温正常。
“莫不是后悔了吧?”
“其实回想起来,当年提分手是我不理智了,但是谁还没个任性的时候呢。”
“所以呢?你想好要弥补他了?”钟芄是旁观者,看得自然比当局者清些。
关掉水龙头,俞冉清皱着眉头抢走钟芄手里的鸡米花,闷闷地吃起来。
“我现在也没想出来什么,倒是烦得很,算了再说吧。”她摆烂道。
清·食光亮着几盏白炽灯,灯下两个小姑娘津津有味吃着宵夜,碳酸饮料的气泡冒起炸开,就像上头时所做的冲动的决定。
“清清,我跟你说件事。”钟芄两眼空空地看着烧水壶,轻声开口。
俞冉清应声。
她说下去:“我上次遇到简予怀,想起好多高中的事情。”
俞冉清恍神,高中的记忆就在脑中噗噗泡泡似地破裂,顺着裂缝望见许多往事。
她轻拍钟芄的脸:“自古初恋难相忘啊,我们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脸颊濡湿,眼眶热热的,钟芄摸了摸,原来是咸涩的青春。
俞冉清回到家,菊妈早已离开,楼上的两间卧室对立敞开——郁峥还没回来。
忆起中午的那番谈话,她懊恼地摇摇头,迈着沉重步伐进房间,顺手关门。
“中午脑子一热莫名提出了想要离婚的念头,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很想离婚,却又舍不得。”
俞冉清抱着双腿靠在沙发,门缝下传来微弱的光线,余光瞥见,她扭过头。
“他并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那我呢,我有明确的答案吗?如果没有,是不是不应该这么草率做决定,是不是不应该再一次草率的结束我们的关系……”
缝隙的黑影恰好离开,提示灯在月光下停止闪动,俞冉清垂下眼。
郁峥洗完澡倒在床上,眼睛适应耀眼的卧室顶灯。
该怎么留住她呢……
灯光毫无预兆地熄灭,是他误触了灯光遥控。似乎是上天的安排,可他却执拗地不接受它的指引。
再次点开社媒,不死心地发布第二条图文——怎么留住她?
俞冉清昨夜临时收到出差的指令,郁峥醒来时对面的房门已经开了许久,窗帘却还未拉开,透露出里面的神秘感。
他迈开步伐,却在即将走到时转身下楼,唤来菊妈去拉窗帘。
“她呢?”
“清清今天临时出差,今晚就回来。”
郁峥眸光黯然,喝了几口粥就起身前往医院。
三楼305单人病房的小姑娘今天食欲不振,早午皆没进食,郁峥握着查房表,轻叩房门。
“郁医生。”姑娘礼貌地冲他颔首。
“允允,听陈阿姨说你今天又没吃东西?”窗纱被微风轻轻吹起,郁峥落座在她病床旁的陪护椅。
“我没什么胃口。”
“这样对你的恢复没有好处。”
允允原是个高中生,在学校演出时不慎摔伤条腿,躺了约个月的时间。
而这场事故,似乎也带走了她许多精力与努力,郁峥转移话锋:“现在伤口还疼不疼?”
“不疼。”允允兴致缺缺,目光一直停在窗外蔚蓝的天空。
“是真的不疼还是你忍着?”郁峥追问。
“有什么区别吗?反正也是一个废人了。”允允别过头,不愿再与他说话。
“允允,你还可以跳舞。”
闻言,内心不可置否地起了波澜,默了几秒,她如实回答:“躺着不疼,踩地会疼一点点。”
见她愿意回答,郁峥舒展笑意,宽慰道:“这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
“郁医生,我真的还能再跳舞吗?”允允低着头,不敢看他,连语气都是对于问题的答案的落寞。
郁峥倾身,给了她答案:“我见过很多跟你一样的人,有人能重返舞台,有人却永远不能,这最后的答案在于你愿不愿意为了它去坚持。”
“我愿意!”允允激动了下,抬起头,眼尾陡然泛红,手抓着被面。
郁峥点头,似乎是在传达他的信任。
微信依旧没收到来自顶置的消息,他退出点开昨晚发布的图文,评论区大部分人都认出这个博主是上次半夜发帖求助的人,不由纷纷调侃。
网友B:不是哥们,你陷得有点深了??
网友X:一个女人要是不爱你,怎样都留不住哒~
网友F:行了楼上,别捅深情哥刀了
网友K:你有多爱她啊?
我在靠近了:是初恋
俞冉清回来已是深夜十二点,她下了车,又在门口站了半响才摁上指纹。
进门,一骨碌将这副疲惫的身躯丢给沙发,缓了片刻才起身。
她并没有将灯打开,而是滑动点开手电筒,经过大理石电视柜,微亮的身影一顿。
疲惫的两截眉毛紧凑在一起,俞冉清倒退几步,原本摆放着鸢尾花的地方,多了个玻璃相框。
而被框住的,是他们年少时一场文艺晚会的合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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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ircling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