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总觉得奇怪,仿佛身后有眼睛。
“嘿嘿,我们忠诚坦白之对于爱,一如我们忠诚坦白之对于党!”王庆德对着牛芬芬大声念出这段话,念完还敬了个礼,其他学生坐在树下,对着他鼓掌。
“额感觉,你不够真诚。”牛芬芬点评。
“咋不够真诚?冯老师就是这么念的。”
我躲在教室门后面,天啊!完蛋了!谁泄露出去的!?丢死人了!
“你看啊!得这么念!”牛芬芬站起来,掷地有声:“孟秦同志!额喜欢你!我们!忠诚坦白!之对于爱……诶孟技术员,你听我念得好不好?比冯老师念得好吗?”牛芬芬这个缺根筋的,孟秦脸羞红,从宿舍背着包往校门口冲,孩子们在身后起哄。
谁泄露出去的!我的侦查工作这么不到位?太久没实操了?我表白的时候,明明侦查了周围,没有人啊。
我满脸通红,上课铃响了,避无可避。
“冯老师,你说额和王庆德谁念得好?”
“上课!翻到课本第三十九页。”我捏紧了裤缝,咽尽口水,转身写板书,身后孩子们窃笑。
“冯教员,你真是,一点就通啊,不过这进度,有点太快了吧?”我刚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笔,王喜娟就凑过来问。
“啊?什么?”我装作不知。
“别瞒姐,前几天夜里,你跟小孟表白了。”她一脸八卦。
“怎么都知道了?谁说的?”我羞愤。
“那天夜里,那群碎娃,半夜要下河去摸水鸭蛋,额从额家王庆德那知道的,额去堵他们,没想到他们蹲在学校外墙边上,等没人,就下河,他们正好听着了。”王喜娟笑得春光灿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我倒忘了,王庆德是她侄子。
我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破罐子破摔,随便吧,是我干的。
“你真跟小孟求爱了?”
“嗯,我说了。”
“她咋说?”
“她骂我,这几天都躲着我,见我跟见了鬼一样。”我委屈,我真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王喜娟笑得快晕过去,上气不接下气。
“喜娟姐,你说,我是不是没希望了?”我真的很疑惑,不解中又有两分期待。
“她啥表情?是讨厌,还是害羞?”
“有两分讨厌,又有两分害羞。”我那天夜里被骂懵了,只想着把台词念完,哪有心思琢磨她什么表情。
“那你接下来准备咋办?”
“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白旗光那种的?她对他态度那么好,你不知道,她那天晚上骂我……骂我神经病,还问我是不是吃错药了……”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内心十分不确信。
“额看啊,这正好是她对你有意思的表现,你看啊,她对你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是,她对我又翻白眼,又凶我。”
“她吃你送的东西。”
“是,她一副好吃鬼样子,谁给东西都吃。”
“她看见你经常笑?”
“是,笑得像被踩了脚的鹅。”
“你看,有希望!”王喜娟信誓旦旦。
“真的?”我现在只能无条件相信我唯一的军师。
“而且今天她下乡去,没叫小白。”
“喜娟姐,你怎么知道?”我虚心好学。
“额是过来人,你看今天,她自己出门的,要是叫了小白,小白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王喜娟说的好像有理,“这样,她今天去的是张家屯,明天晚上就回来,明天晚上你去村口接她,嘘寒问暖,好女怕缠郎。”
“好!就这么办!”我有了军师,如虎添翼,信心大增。
第二天早上,下起大雨。
端午前后,会有龙舟水,但是这场雨,又急又快。我从办公室往外望,钢针般的雨从黑天簌簌往下落,又急又快,密密的,像箭阵。
“哎呀,这雨大成这样,可不能再下了,再下,土坡得冲塌了,泥石流啊,啥的,多险啊!”梁平看着外面被雨流冲走的黄土,汇成了泥浆,一脸担忧。
“土坡会被冲塌?”我今年才来延安,不清楚延安的雨威力这么大。
“是啊,那些废窑,每次夏天暴雨就会被冲垮,去年这个时候,白于山都滑下来好大一块。”
白于山,那是孟秦去张家屯的必经之路!
“梁校长,张家屯有没有安电话?孟秦有没有返程?”我有些急。
“电话?没有,山沟沟哪来的电话,前两个月,好像在张家屯安了电台,你放心,小孟看着雨大,肯定不会返程的,估计在张家屯多住一天。”梁平打开电台:“额先开开,等七点,会有呼叫,额再问问。”
晚上七点,天黑洞洞,我心里不安,雷暴了,夜雨滂沱,地面被冲成了河沟。
“这打雷没信号,你听,嗡嗡的。”梁平一边改频道,一边侧头对我说。我只能等,我是个小学教员,没学过怎么改电台频道,我不能暴露身份。
我等不及,冲回窑洞取蓑衣和斗笠,又回办公室听电台信息。从二保小到张家屯,有二十里路,中间还要穿过白于山。孟秦要真是个笨蛋,下雨还返程,那就糟糕了。
电台的信号时断时续,“连上了,诶,这里是二保小,二保小!”梁平几乎是吼着,雷雨太大了,听不清,“孟技术员在不在?中午吃过饭就走了?还没回来啊!”
已经八点了,中午出发,六点,怎么样也该到了。
我冲进食堂,收拾了一包干粮,又带齐了马灯和绳索,拿着镰刀就赶紧往路上走,孟秦肯定是被困在哪了,要不是我去救她,估计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哭爹喊娘了吧?
“诶,冯教员,你等等,我叫上村里的后生一起去找人!”梁平的声音淹没在雨里。
风大雨大,我被雨打得走一步退三步,还好,用油布提前包住了马灯,路上还有照明。
不知道是几点,我的手表已经被雨打得模糊不清,只能一味往前走,还好到白于山只有一条路。我一路走,一路喊,天地之间,只有茫茫雨声,我的喊叫,被堙没在泥浆里。
天黑的前后左右,皆是暗色,只有我手上这一盏灯,如豆般脆弱的光亮,引着我走。
白于山植被茂盛,是延安为数不多有树木的山丘,上山的路,已经被雨水折断的树枝阻碍,我用镰刀割开藤蔓,破除草帘。
白于山快走完了,还没看见孟秦的影子。
“孟秦!孟秦!”我喊着,巴望她的回应,只有雨打在树上、路上、我身上的回声。
“孟秦!孟秦!我是冯剑!你在哪?”
不远处,探出个人影来,冲我挥手:“诶!我在这!”
我连忙冲过去:“我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傻瓜!知道下雨了还往回走!你是瞎还是聋?”
她站在漆黑的山洞口,借着马灯的光弱弱开口:“云没吹到这边嘛,我出发的时候,还没下雨。”
“啪”,轻轻一声,马灯灭了,灯油耗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