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我派去太行山调查余太太的三支小队,只回来了半支,玉民的尸体竟也没有找到。
巨大的挫败感和惊恐感让我热血上头,直接甩了回来报信的队员一耳光。
什么都没查到,什么都没查到?
那就是查到了,被灭口了,心里有鬼,必须坐实余则成的奸细身份。
这些年事事不顺,站里就我一个人做事,前两个月,送走钱教授的事,竟然也搞砸了。我都不知道那樟木箱子里,为什么会是刘闪?孤军奋战的滋味,真不好受。
到家门口之前,我特意用手抚平了紧皱的眉,深呼吸后,做出笑容,再进门。
“太太,生了几只?”我径直走到兔笼边上,和太太并排蹲一起,看新生的小兔子。
“嘘!小点声,兔子胆子小。”她拉着我看那一团团粉红柔嫩的小东西,“你看,从早上,到现在,生了七只。它们把自己的毛薅下来给小兔子做窝呢。”
这些小东西,没有眼睛没有毛,乱七八糟蠕动着、寻找着,像蛆,拱来拱去。
我们蹲得腿都麻了,坚持不住后,她拉我去吃饭。
“今天吃面疙瘩汤,我放了点虾皮,你尝尝。”热气腾腾的汤碗推到我面前。
“这芹菜吃了几茬了?配面疙瘩汤倒是很香。”我用汤匙在碗里搅搅,里头有蛋皮丝、虾皮、芹菜,“好吃,按你的说法,营养很均衡。”
“是啊,妈妈教的,这年月,外头发的配给粮都是掺沙子的,虾皮不贵,还可以提鲜,勤俭持家方能家有余庆。”她笑着吹吹面疙瘩汤。
“我带了点美国罐头和点心回来,下个月婚礼,给岳丈岳母一并带去。”
“哪来的?买这些做什么?”太太撑着头专注地吃面疙瘩。
“黑市倒腾的,另外留了两罐牛肉黄豆罐头,和你喜欢的朱古力球。”
“哎呀,下次别买这些了,朱古力球在哪?”
她捧着朱古力球盒子,在夜里坐在廊下,看小兔子寻奶喝。我洗了碗,又洗漱后,把睡衣换上,同她并肩坐着。
她侧头看我一眼,塞了一颗朱古力球到我嘴里 :“你这身藏青格子睡衣,明明和我的就是一样的,还说随便买的。那么早就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我笑着揽过她的肩膀,拥在我怀里,“学校怎么样?课业繁重吗?”
“还好,辽沈战役后,很多老师都拖家带口去东北了。”她安静地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这是避不开的事实,这棵树快倒了。
月光温柔,落在她面颊上,我伸手轻抚她的头发,原本只及肩头,现如今已长到胸口。
“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在外头,我得撑着、挺着,多崩溃、多不甘都不能外露。但是在她面前,我可以坦白所有的脆弱,她不会指责,只会包容我、承托我。
太太伸手拭去我泛红眼角盈出的泪,又在我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外敌入侵,内部糟乱,他们都忙着捞钱,忙着逃命,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浪涛面前,想阻挡一二,即使拼尽全力。”我把头搁在太太肩膀上,任她轻拍着我的背。
“打鬼子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会纠结犹豫吗?”
我摇头:“打死一个保本,打死两个赚了。”
“那为什么现在忧虑呢?只是因为孤军奋战的凄凉感吗?”她的味道,让我很安心。
“不止吧。”我沉溺在她颈窝里,听院落中最后的蝉鸣。
“因为你知道,赶走鬼子,是民心所向,是国仇家恨。而对面,是我们的同胞。”
我猛然抬起头,注视着她,她面上毫无波澜:“他们不是外敌,我们都是中国人。”
“家里不谈政治。”我把头扭过去,不看她。
太太又往我嘴里塞了一颗朱古力球:“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是个人无法抵御的。我知道你执拗,我不劝你。”
“能做到无条件坚定的人,才有无条件的信念;有无条件信念的人,才能无条件忠诚;无条件的忠诚,才能产生无条件的纯洁。”我低声背诵这段话。
“这是我坚持的法则,在打鬼子的时候,在潜伏的时候,多少次怀疑、多少次动摇,都是这段话让我坚持下来。不想、不问,才是纯洁的战士。”
太太的手从我的后背,攀上我的耳垂:“愚忠不是忠。”
“战士亦为士。”
她的臂膀收紧了,把我圈进她怀里,“那如果说,只有对面才能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呢?”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我闷在她肩头。
“所以,是谁给你灌输的理想?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的理想?”
“是三民主义吧。”
她轻叹:“斯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如果说,去小岛,你跟我一起吗?”我竭尽全力,延长这千金难换的温暖。
她摇摇头:“去了你也不会伸展意气的。”
我轻笑一声,她真了解我。
“我知道已经在转移了,金条、古董、人才,飞机一趟趟运过去,又返回来。”她握紧我的手,“李涯,像你这样的人,在这里不得志,去了那里也不会好过的。”
“我哪样的人?”
“士,是要殉节的。士,是要被挑在城墙上证道的。”我们两人都笑出声,院子里歇了半死不活的蝉鸣,只回荡我们二人的声音。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她拧过我的脸,让我看她的眼睛。
“没有。”我想扭头逃避。
“撒谎。”
“士,为知己者死。我为国,也为你。”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固执的人,真讨厌!”她猛地拍我后背一巴掌,给我震得大咳嗽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