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行手中拿着两杯热茶，终于等到裴沅芷结束了通话，连同一块饼干递了过去，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啊。”
天蒙蒙亮，一条新闻趁着雾气正浓，悄然出现。
程鸢当然知道越级发布是不合规的，可她从不是死守规矩的人。此时眼睛快合上的季澜突然打了个喷嚏，清醒了不少。
程鸢抱臂站在窗前看着东升的旭日，等待着一切重启，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看太阳。
“今天也会有个好天气吧。”
八点整，出现一批官媒紧随其后，纷纷发出报道。
裴沅芷看着一条又一条不断刷新的实时帖子，一片不堪入目的嘲讽。
「这女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啊，不然怎么会被打？」
「我认识这女的，她就是个厂妹，在厂里的时候就经常和男的乱搞」
「兄弟在外幸苦养家，吉果被反交一口，我听你」
「家丑不可外扬，这女的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真不要脸，不会是想搞臭她老公吧」
……
诸如此类的帖子数不胜数，为当事人发声的帖子却少之又少。
“别担心，可能是平台推流问题。”
常青安慰杨跃，程鸢在一旁接着电话，杨跃看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越发不安。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瞟了常青两眼。
程鸢挂了电话就往外走，都忘了常青也在。
常青早就习以为常，她拿起苹果，拍了拍杨跃的肩膀。
“当然没有，这是我们的职责。”
就像当初程鸢对她说的那样。
“你为什么选择我们报社？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我想……”
常青停下手上的动作，歪头回忆。
“原话是什么来着？不太记得了，大概就是说，她希望让民众看到真相。”
杨跃接过苹果，感慨道：“好厉害！”
“是啊，不然怎么这么年轻就当上副编了？”
常青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和她聊着杨跃觉得没那么焦虑了。
“现在没那么紧张了？”
常青笑问她，随手拿起手机刷着新闻。
“嗯，谢谢你，常青姐。”
下一秒，常青突然把手机放到她手里，有些激动地拉住她的手。
“杨跃！有人转发了这条新闻！”
杨跃疑惑地瞟了一眼。
“这是个小有名望的企业家！我想，有她开了这个头，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女性关注到这个案件！”
常青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摇晃着，可下一句话还没出口，季澜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她的身后隐约看着还有两人。
“介绍一下，黎近，傅知秋。”
常青目瞪口呆看着黎近，手逐渐从杨跃肩膀滑落。
“你好，杨跃，我是黎近。”
“你好。”
“不必拘谨，我是裴沅芷的朋友。”
“我也是哦。”
傅知秋跟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子上。
季澜为杨跃介绍二人此次前来的目的。
“这两位是黄矮星公益组织的负责人，是……”
黎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杨跃。
“你可以慢慢看，不需要立刻决定。”
她的语气格外平静，杨跃总觉得有个人和她有些相似，一时间又记不起来。
“我们会为你提供法律援助、心理支持以及临时住所。”
另一边，程鸢接到电话的时候，任非仁已经坐上她的靠椅，办公室内一片骚动。
“你可算回来了！你早上前脚刚走，男也后脚就找人说要把你办公室给清了，还说是上面的意思！”
时聿急得团团转，程鸢脸色凝重，步伐越来越快。
“档案呢？”
“档案我悄摸给你拿回来了，在我桌上。”
确认资料安全后，程鸢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保管好，接下来这个新闻由你和常青一起跟进，有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程鸢大步跨进办公室，门咔嗒一声，任非仁笑着转过身。
“看看，是谁回来了？程鸢，我昨天可是警告过你的，你非是不听啊。你看，今天这是事儿不就让上面给知道了。”
男也起身沿着桌子转了一圈。
“当然啊，我是一个惜才的人，我和领导们好说歹说，给你求了一早上的情，最后才从轻处罚的。”
男也把桌面上的文件缓缓推向程鸢。
“程副编，这是停职通知。”
程鸢冷眼看着男也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冷笑一声。
“你私自发布未经审批的报道，严重违纪。”
程鸢拿起通知，随意扫了一眼，停在最后一行。
「即日起停薪留职，接受调查。」
程鸢久违地将名字写得龙飞凤舞。
“任主编，以后就辛苦你一个人了。”
程鸢眯起眼挤出一个笑容，头也不回踏出办公室，接过实习生手里的箱子，把工牌一并丢了进去。
“谢谢你帮我整理物品。”
实习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时聿宽慰了她几句。
“就当是放年假了！是吧，你都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程鸢差点被气笑了，“好了，我走了，有事电话联系，你们多保重。”
堆积成山的文件中裴沅芷正在奋笔疾书，一个接一个整理好材料。
“小芷，需要帮忙吗？”
“没事，我可以，你们去忙吧。”
末了，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同事。
“谢谢你。”
同事摆了摆手，“这有什么的，对了，你喝奶茶吗？”
裴沅芷说得轻松，最后还是留下来加班了，直到许行跑过来说有人找。
“你吃了吗？”
裴沅芷有的时候真的很想找个南城人问问，为什么她们这么关心别人吃饭问题。
“还没，待会儿回家路上买点东西垫吧两口就行了。”
许行从口袋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
“还是先吃点吧，你忙起来压根不照顾自己。”
裴沅芷看了一眼巧克力，再三思考，还是接下了。
“谢了。”
“不客气，不够我这儿还有，直接去我桌上拿就好啦。”
“哦，对了，有人在外面等你呢，快去吧快去吧。”
裴沅芷一出门就看见了黎近和……
“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啊？”
傅知秋把脸伸过来，使劲往裴沅芷跟前凑，她撇着嘴把傅知秋的脸从自己眼前推开。
“我可没说。你们去见过她了？”
黎近递给她一个袋子，沉甸甸的，裴沅芷碰了碰，还有点烫手。
“嗯，详细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材料已经交了，不过最快也要三天。”
傅知秋得意洋洋的凑到裴沅芷面前。
“哼哼，果然还是得看我的，刚刚我直接把整理好的pdf发到群里了。”
“是是是，你更聪明。”
黎近笑了一下没有接，只是叮嘱裴沅芷趁热吃。
“打你电话没接，黎近就知道你肯定还在工作，过来的路上顺路买的。”
程鸢傍晚又去了一趟医院，离开前叮嘱季澜留心舆论。
“你不是被停职了？不是特别有空？”
季澜从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就对程鸢说话就夹枪带棒，这让程鸢百思不得其解。
“季警官，你怎么老呛人家？”
杨跃看不下去，替程鸢出言询问。季澜看着二人冷哼一声，程鸢故作思索。
“你说得对，那明天开始我会……”
“不需要。”
季澜拒绝得干脆。
程鸢当然知道季澜为什么对自己阴阳怪气，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想利用杨跃的事来升职加薪。
她担心自己别有用心，情有可原。
回家的路上，程鸢感到了久违的轻松，脚步都轻快了。
“你被停职了？恭喜啊，总于有空休息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也不难听出为当事人真切的开心。
“是啊，羡慕吧？”
程鸢顿了顿，对面立刻察觉到她有话要说。
“怎么？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没有，就是……就是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快细说细说！”
李温书一下起了兴致，缠着程鸢问。
“……就是这样。”
“我的天姥姥，铁树开花了呀！”
程鸢有些惆怅，转头询问李温书自己该怎么样才能让对方看见自己。
“看见？什么意思？有点追求好吗！”
李温书在电话那头恨铁不成钢。
“她看起来就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法吸引她……”
李温书突然灵机一动。
“你可以做点饼干什么的送给她啊！想要抓住她的心，就先抓住她的胃！”
程鸢眼神一亮，别的不说，程鸢自认为自己的厨艺还是不错的，虽然比不上五星级厨师。
可今夜对裴沅芷来说，就注定是个无眠夜了，成堆的材料还等着她完成。
手边的茶一杯接一杯，直至天蒙蒙亮，她才趴在桌上小憩。
程鸢前几天就得知隔壁来了个新邻居，一直忙的无暇见上一面，今天起了个大早做了点曲奇，想些给对方也送着。
叮咚——
季澜来得时候，杨跃正坐在楼下的长椅上。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她把早餐递给杨跃，热乎的包子烫得她手疼。
明明可以拎起袋子，但却还是继续被烫的左手倒右手。
季澜一把拎起包子，皱眉查看她的手是否受伤，确认没有受伤后才放心。
“我是不是比包子更烫手？”
季澜猜她已经看到了骂帖，她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无暇顾及舆论。
“谁说的？我去……”
她作势要起身，被杨跃一把拉住衣角，和那天一样，她在发抖。
“……我看到了，骂我的帖子，我都看到了。”
季澜张了张嘴，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小鸟在树上叫，杨跃觉得它好吵。
“我真的是很坏的人吗……”
一滴热泪啪嗒掉在地上，杨跃看见旁边的地颜色变深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季澜。
“你……你怎么哭了？你，你别哭啊，我没事，我没事的。”
季澜起身背着她用手胡乱抹掉眼泪，把包子再次递给她。
“我没哭，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好蹩脚的理由，净嘴硬，杨跃想。
“是因为我才哭的吗？”，杨跃问得小心翼翼。
“我没哭。”
杨跃觉得季澜这会儿就像个小孩子，拉了拉她的衣摆。
“那就坐下来一起吃吧。”
杨跃索性不问了，但心里还是在意。
“这个案子是不是要打很久？”
季澜无法回答，她这次连头也没点，短短几天，她变得越来越安静，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不懂得怎么才能让杨跃开心，安慰人对她来说实在有心无力。
“程鸢今天应该会来看你。”
“嗯。”
杨跃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恶心，下一秒，她就起身往医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