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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们认识吗?

摇晃着手里的膏脂礼盒,钟沐晴脚步轻快地朝池府走去。

拐进池府的那条街巷,高逾两丈的围墙遮去大半的残月天光,墙垣向前延展,在昏暗下一眼望不到墙尾。府邸之大,街坊四邻称:池府半边街。

墙垣隔去了街外的喧闹,静得瘆人,钟沐晴清晰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不自觉加快步伐,来到池府大门。

大门处,紧闭的门扇木漆干裂脱落,兽面门环锈出铜绿,门两侧石鼓座缝里长出杂草。拉不动的门环无法敲出声响。钟沐晴用力拍打大门,“来人呀!我是沐晴!我回来啦!”门上翘起的漆皮在她的掌下脆开。

四下无人应答。钟沐晴深深皱起眉头,望着高挂于顶的悠悠亮着的白纸灯笼,心头发紧。

正狐疑,“她在那儿!”一道男声打破寂静,杂乱不一的脚步声向她靠近。傍晚教训过的油嘴男人带着几个府兵围堵上来。

“怎么?方才那顿打,不够松骨的?”钟沐晴扫视着几人手里的刀棍,面不改色地说。

一个府兵帮腔道:“哪儿来的村姑,给我家爷跪下磕头求饶!”话毕,几个府兵交错眼神,狡黠地轻笑。

钟沐晴弯腰将礼盒轻放在石鼓旁,顺手拽起几株杂草,向府兵们甩去。杂草在空中凝成冰刺,扎向握着刀棍的手。笑声不再,转而呜咽嗷叫。

“叫什么!都给我上!”大肚男人眼里的狠戾未减,怒气冲冲地吼道。

府兵们又交错了下眼神,迟疑一瞬后,豁出去的神情,眯着眼睛朝前冲,“啊~”地叫着,扑向钟沐晴。

钟沐晴见状,无奈得发笑。接着赤手空拳、行云流水地,卸下眼前砍来的刀,挡下身侧的棍,躲过身后的腿。

此时巷口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车内之人起帘,正是茶楼看闹剧的玉白发冠公子。他看见灯笼下不占下风的钟沐晴,和一旁蠢蠢欲动的肥大身影,吩咐护卫道:“阿申,别让他们在老宅门前生事。”

油嘴男人见钟沐晴未留意自己,从怀里掏出什么,施法抛向她。

钟沐晴双臂紧贴身侧,被紧紧捆住,矗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捆灵绳!衙门压制犯人的器物不为民用,你怎么会有!”钟沐晴质问道。

油嘴男人仰着下巴,得意地走向钟沐晴:“使不出灵力了吧!别以为懂些法术就治不住你。知道那些小民为什么怕我了吗?哈哈哈!”

油嘴男人的脸贴近了,眼神贪婪且急不可耐地在钟沐晴的五官上游走。

钟沐晴深感这眼神翻肠倒胃,淬了口水就往他脸上唾去。男人恼怒地抹了下脸,扬起手想往钟沐晴脸上扇。

见状,钟沐晴正想施法卸下捆灵绳,边说:“小小破绳可……”

话没说完,油嘴男人遭到当头手劈,扑通倒地,晕了过去。护卫阿申看着地上的男人,对府兵们道:“此处不可闹事,滚。”

“少多管闲事!”一个府兵不屑道。

阿申错开身,巷口的马车显于几人眼前,府兵们再次交错眼神,二话不说地扛起油嘴男人离开。

钟沐晴卸下捆灵绳,收入怀里,正想开口询问护卫,是否知晓池府人的去处,护卫早已回马车复命。

巷口处,起帘听护卫传话的公子,看不清脸,只见他束着显眼的白色发冠,钟沐晴抬手抱拳,遥遥喊道:“多谢解围!”

听了这声道谢,公子并未回应,落了帘。马车缓缓起步驶向池府新宅,护卫忍不住问:“主子,这位姑娘您可认识?她为何寻来老宅?”

回想起永庆街上巧妙替人解围的姑娘的样貌,这位公子肯定道:“不认识。你命人查查她的来历。”

护卫心下吃惊,“主子今日在茶楼盯着那位姑娘看不说,还让我去救她,现在说不认识?”虽有不解,仍回道:“是!”

钟沐晴拿起礼盒,看了眼府门,离开巷子,边走边想:“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不敢多想地摇了摇头,“池肃应该也去书院,明日找到他问问。这呆子,池府换址也不说,难怪这两年的书信总被退回,欠揍!”

夜里池府书房内,阿申来报:“主子,您今日解围的姑娘,是青州富商钟府独女,钟沐晴。钟姑娘三年前离开青州,随父母去城外经商,今日方回。

“按理说,从小在青州长大能查到不少消息。可这位姑娘过去的事,被人有意抹去,查不到了。只知道,她这三年在城外历练,并成立了江湖响名的帮派「无名堂」,为无名堂堂主。”

闻言,池肃抬头问:“各地官商没少吃瘪,都拿他们没办法的「无名堂」?”

“是。无名堂不畏强权。常有律法约束不了的行恶勾当,街坊无处伸冤,便投请事贴给无名堂,请求帮忙解决。”阿申补充道。

池肃缓缓地,在纸上写下一个“义”字,“难怪有勇有谋。此等人才,此等遍布各城的消息网,若为我所用……”他若有所思地放下笔,“知道了,退下吧。”

次日早晨,青州书院门口,学子们陆续来书院,赶卯正的早堂。

刚抵达书院的钟沐晴,一眼认出了停在书院大门前的马车和一旁的护卫,提起下摆快步小跑过去。

钟沐晴对护卫道:“你是昨日帮我解围的,你家主子也在吗?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句谢。”

阿申正想开口,马车内的人探出身子,走了出来。钟沐晴定睛看着他走下木阶,一时愣神没说出话来。

他站定了,钟沐晴察觉眼前人比三年前高许多。自己个头将将到他下巴,玉白发冠,宽肩窄腰。不过这人看见她,神情太过于镇定了。

钟沐晴回过神来,激动地用力拍眼前人的背,在他面前显得短小的手,揽过他的肩,“池!肃!”钟沐晴的眼睛笑成月牙状,欢快地原地蹦跳着,“原来是你帮的我!昨晚怎么不从车上下来和我打个照面,你可真是!”她边嗔怪,边又用力拍了下池肃的肩。

一旁的阿申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位钟姑娘使劲的手、他家主子没反抗的背,又看向主子的神情。

池肃皱了皱眉,眼神在钟沐晴脸上停留片刻,狐疑地退开两步,眨了眨眼睛,转身走了……

钟沐晴眼神跟随地“诶”了一声,看着他不回应自己,嘴里嘟囔,“哪儿惹他了,使什么性子?”

护卫忿忿道:“少套近乎!”带着马车离去。

钟沐晴不解地挠了挠脑袋。

“你们怎么不进去,站在这做什么?”一位书院学子,被驻足同窗们吸引。

“方才她居然直呼池公子大名,还勾肩搭背!”驻足同窗一手掩着嘴巴小声说。

“谁啊谁啊?”刚来的同窗左看右看,发现大伙的目光都停留在穿着白色常服的女子身上,抬手指,“她吗?”。

“是。别指别指。”驻足同窗轻拍那手。

“我没听错吧?是咱们青州城最高门派承仁宗的未来掌门,池公子?”刚来同窗问,“那他作何反应?”

“当然是没搭理她,呵呵。”驻足的学子们对视一眼,轻笑出声。

“书院是修习之地,她打扮得如此花哨,是为吸引池公子?”有的学子开始评头论足。

钟沐晴扫视着七嘴八舌的同窗们。

“她就是来勾引名门的,谁来书院都穿一致服饰。她心思压根儿不在修炼上。”驻足的学子斜睨钟沐晴。

钟沐晴一面看着有来有回的二人,一面利落轻巧地翻了下右手腕,转瞬间,一把月牙白短扇捏在手里。她手腕往怀里一扣,“啪嗒”一声脆响,扇页丝滑展开。

“好看吗?”钟沐晴笑意染在眉眼与唇角,语气带着轻蔑。

沉默对视。

见无人搭腔,钟沐晴甩手向前轻挥扇面。空中即刻凝出尖锐冰柱,刺向那二人。她们尖叫着后退,冰柱在足尖前碎开。

钟沐晴用扇柄一下一下地拍打掌心,厉声道:“有什么话当着我面说。否则,我不介意替各位的母亲教你们做人。再嚼舌根,这玉骨扇,扇的就是嘴。”

围观学子闻声纷纷躲避钟沐晴的视线。

书院门内匆匆跑来一学子,“你是新来的同窗,钟沐晴吗?”

钟沐晴点了点头。

“书院不得随意施法,且注意些。不过方才那下,钟姑娘法力了得,新生入学的术法小试,定是优绩。但小试前,需暂于中舍修习。夫子差我领你前去。”

“中舍?”钟沐晴不解地问。

“书院按照法术修为从低至高,分为下中上三舍。”同窗介绍道。

钟沐晴她边走边收回玉骨扇,瞥见手腕上的紫玉镯。想起是临离开青州城时,池肃所赠。心头那点怨他不搭理自己的小火,消散了些。

“池肃在哪个舍?”钟沐晴追问。

“中舍。”同窗小思片刻接着说:“书院里,有很多小娘子钟意池公子,可她们表面装出一副不多在意的样子,背地里却偷偷给池公子递情书。

“像你方才那般直接招呼池公子的,在一众女学子里,近年来是第一个!”

钟沐晴不解地问:“有话就当面找池肃说,她们为何不敢?”

同窗接着道:“两年前,池公子与我们一般是新学子时,就已经是清冷、生人勿近的模样。那时也有胆大的女同窗主动搭话。但池公子连眼色都不抬。

“记得有一个纠缠得过分,尾随至池府。不知发生了什么,自那天后,那女同窗就再也没来过书院。因此事,没人敢再惹池公子。”

钟沐晴听同窗的描述,微皱着眉小声嘀咕:“生人勿近?”

“你说什么?”同窗看向钟沐晴,“你刚来可能不清楚,最好还是与池公子保持距离。”

钟沐晴沉默,没有回应。

两人朝中舍走去,此时正值夏末,书院道侧的古树枝叶繁茂,夹成绿荫道。早间的鸟啼婉转于枝头,叫人心生宁静。

钟沐晴进中舍后环顾四周,抬腿径直走向池肃的书案,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盘腿坐于案前垫子上,双手搭在案边,身子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池肃。

原本嘈杂的中舍,顿时安静下来。周围同窗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一黑一白衣着的两人身上。

池肃低头翻阅书卷,面无表情,泰然自若。

斋舍窗户透着微微晨光,洒在池肃的脸上,弧光淡淡笼罩着他。钟沐晴端详起眼前人:眉眼较三年前长开了些,少了稚气,目光更深邃;脸颊棱角分明,下颌清晰,不像从前那般圆润。

在钟沐晴的凝视下,池肃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开口,“看够了吗?”,声音里带着警告,并没有抬头看她。

钟沐晴闻言,微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的烦闷,咬牙切齿道,“你怎么敢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同窗们闻言,手上忙活的事停下来,瞪圆眼睛相互对视,竖着耳朵道听。

窸窸窣窣的声音陆续传到池肃耳边:

“呀!新来的口气不小啊?”

“她谁啊?”

“勇气可嘉!”

池肃抬头,微皱着眉看向钟沐晴,歪头问:“我们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