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崖门海域浊浪排空。
八岁的幼帝赵昺蜷缩在龙纹战袍里,耳畔是连绵不断的金铁交鸣。他透过船舱雕花木窗望去,只见海天之间密密麻麻全是元军战船,赤色旌旗如同浸血的獠牙,将大宋最后的水师逼入绝境。
“陛下,该服药了。”侍卫陆天骐捧着青瓷药盏的手在微微颤抖,褐色的汤药表面泛起细碎涟漪。他是陆放翁的玄孙,曾在半年前加入宋军,只为能够实现玄祖父北定中原之梦。
赵昺正要接过药盏,忽然指尖散出一阵阴寒的气息,整座船舱内气温骤降,药盏中的汤药瞬间凝成冰坨,陆天骐的布甲上也结满了阴冷的寒霜。
赵昺抚着自己的额头,他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陆天骐,朕的身边只有你一人吗?”
陆天骐略有疑惑,“是啊陛下,您的贴身侍卫只有我一个。”
此时海风送来元军的战鼓声,夹杂着元军统帅张弘范得意的长笑:“文丞相,且看你大宋气数!”赵昺瞳孔收缩——此刻,透过重重战船,他看见文天祥被铁链锁在敌舰桅杆下,青衣上尽是血痕。
那高约十丈的巨大元军楼船,顶着黑铁打造的狼首撞角,乘风破浪而来,目标直指赵昺座舰。
元军统帅张弘范与一众搭弓按箭的蒙古弓手正立船头。
忽然,海域周遭的水下剧烈翻涌,哪怕是庞大的楼船也难以抵挡骤然而至的惊涛骇浪,张弘范趔趄几步猛地靠在甲板边的栏杆才勉强支撑,甲板上堆放的物资更是瞬间东倒西歪。
不知名的苍白之物竟然在水面下极速泳动,犹如漆黑之海中荡过一只白鲸,“轰!”先后撞翻了元军三艘巨舰!
一具百丈长的白骨之龙,缠满冰链,每根肋骨都插着半截断剑,从水下一跃而起,又再度潜入海中。
哪怕只是一眼,在场数十万元军、宋军无不惊骇。
“嘉泽王,你来了。”赵昺稚嫩的童声此刻却带着金石之音。他跃上甲板时,掌中已多了一柄通体暗白色的龙骨长剑。剑锋一出,方圆十丈内的海浪竟凝成冰棱,正在厮杀的宋元将士齐齐打了个寒颤。
张世杰的战船正在右翼苦苦支撑,忽见御舰方向爆开一团阴蓝气息。那道气息所过之处,怒涛平息,霜结百丈。八岁天子踏浪而行,绣金龙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步都在海面留下晶莹的冰径。
“拦住他!”张弘范的旗舰上箭如飞蝗。赵昺手腕轻旋,白骨剑划出半轮冷月,箭矢尚在十步之外便凝成冰渣。元军艨艟试图包抄,少年天子剑指苍穹,漫天阴云竟化作无数幽鬼咆哮,扑面而来的阴寒剑气,三十艘战船顷刻间冻成冰雕。
文天祥在桅杆下抬起头,锁链上的冷霜正在蔓延。他看见小皇帝凌空跃起的身影,阴森的白骨剑锋刺破长空。张弘范举起镶金弯刀格挡,刀身却在触碰剑气的瞬间迸裂,一股阴气窜入体内,他仿佛感觉自己惊惧的心脏要从铠甲内跳起来一般。
“暮凤惊九幽。”赵昺轻声呢喃,剑锋透胸而过。张弘范惊愕的表情永远凝固在惊恐之中,旗舰龙骨折断的脆响传遍海域。元军阵列突然陷入死寂,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帅旗倒了!”
陆天骐站在御舰船头,看着溃散的元军战船不断被互相冲撞、破碎。他握紧的拳头突然松开,掌心落下几滴温热——不知何时,指甲已刺破血肉。随后长剑出鞘,“陛下!我们来了!”
远处传来鼓声以及张世杰沙哑的吼声:“全军反击!救回文丞相!”
大宋祥兴二年三月十九,宋军在皇帝赵昺、张世杰率领下,于崖山大破元军三十万,斩首张弘范。
随后,赵昺、文天祥、张世杰各领一军,兵分三路北上反攻,收复大宋江山。
五月初六,三路大军会师于临安,并在瓜洲渡再度击破元军二十万。建康赏心亭内,赵昺望着元军向北溃逃的方向,陷入了沉思之中。
“陛下。”文天祥走了进来,“三月以来,元军主力尽遭重创,臣判断,三年之内元军已无卷土重来之可能。”
“嗯。我知道了。”赵昺话语淡淡,他幼嫩的脸颊上露出了一种中年人才有的忧虑,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陛下,夜晚风寒,还请保重龙体。”侍卫陆天麒拿着一件狐裘走了进来,为赵昺披上。
“陆天骐,陆天骐……”忽然,赵昺看着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他的名字。
“陛下?”陆天骐被皇帝喊得有些不知所措。
“陆……陆君实?对,陆君实,他在哪里?”赵昺露出了恍然之色,他抓着陆天骐的袖口,眼里满是迫切。
“陆君实?”陆天骐皱着眉想了一会,“陛下所述何人?名甚?何地人士?”
“就是朕的左丞相,陆秀夫啊!他字君实,楚州人士!”赵昺用力抓着陆天骐袖口,甚至撕下了一片布料。
“这……陛下,左丞相一直是张少傅兼的,从未听说过这位陆君实啊。”陆天骐此时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赵昺似乎仍然不肯相信,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位侍卫没有说谎。他无力地坐在亭内石凳上,半响之后,“天骐,陪朕出去走走吧。”
金陵街头,众多原本流离失所的百姓听闻王师归来,逐渐重新返回了家园,一时之间这里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
青石板路上的薄霜在靴底碎裂时,赵昺似乎嗅到一缕冷香。像雪后初绽的腊梅混着药渣,从长街那头的轿帘缝隙漏出来。抬轿的是四个身披黑衣的蒙面大汉,衣着极为突兀,但道旁的路人却没有驻足围观或议论的。
那顶素青小轿与赵昺擦肩的刹那,风掀起轿窗帘角。轿中竟是一位女童,她斜倚软枕,侧额挂着一枚月形白玉,身旁躺着一张蓝冰纹路的白色瑶琴。
轿帘落下的瞬间,她腕间滑出的冰蚕丝琴穗扫过窗沿。
夏风卷着几片青叶扑在脸上,赵昺呆立原地。身旁的陆天骐一愣,小声唤道,“陛下……?”
赵昺猛地一惊,回身凝望却已不见轿影。他迈开步伐,朝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追去,踏上朱雀桥头远望,然而完全不见那那顶素青小轿。药铺伙计泼出的残渣在街面结冰,倒映出赵昺僵立的身影。此时桥洞下缓缓飘来盲眼琴师的曲子,跑调的商音惊起几只寒鸦。赵昺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似乎倒影出一个身穿浅紫衣裙的背影。
忽然,桥洞下的琴声至半曲却戛然而止,赵昺猛然惊醒,一滴冷汗从额间滴落,他纵身翻下石桥,却不见一人,眼底空见一张琴弦俱断的腐朽木琴。
琴侧,有一只渡鸦正用木讷的目光打量了这位幼年皇帝,赵昺大喊道,“谁!为何只弹半曲?”
那渡鸦却张开血红的喙状嘴,张一合发出尖锐刺耳的人声,“陆君实,快醒来!”
“嗡——”赵昺耳边仿佛有惊雷划过一般,引起颅内一阵雷走风切之音,随后两眼一黑,整个身躯仿佛坠入无垠的深海之中。
砚家的厢房内,只听砚零溪一声,“好,叶兄辛苦,他终于醒了!”
陆君实缓缓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表情冷肃的女子,似乎年纪与砚霰相仿,她身穿墨色裋褐,外裹一袭漆黑披风,长发只是简单束于脑后,显得很是干练,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香。她手中拿着一方湿手帕,冷冰冰地盯着醒来的他。
“介绍一下,这位是砚家墨星部统领,纵清歌。”砚零溪在一旁咳嗽一声,“你昏迷的这三天三夜,都是她在照顾你。”
“哼。”纵清歌冷哼一声从榻边坐起,“居然才醒,真是弱不禁风。”
“唔……”陆君实苦笑一声,倒是并未因这两句而生气,他只是微微缓了缓,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见雪,见雪她怎么样了!”他挣扎着要起身,背后剑伤顿时渗出了鲜血,刺得他打了个寒颤。
“喂,不可以乱动!”纵清歌虽然嘴上不依不饶,但还是连忙去扶住,陆君实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无力地看着砚零溪,“没关系,说吧,我受得住。”
“你……唉呀。”砚零溪叹了口气,眼神示意身旁的叶风庭接话。
“她被叶星影控制,出幽蝶岭后不知所踪了。我探查到消息,叶星影先前被逐出星府,她极有可能往天门山去。”叶风庭微微皱眉。
“那我们要马上夺回天门山!”陆君实立刻应道。
“不,还不是时候。既然叶星影不在星府,那么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拔除这根刺。”砚零溪插话说道。
“君实,你的心情我也理解,我也很担心东天一、思远他们。”卿若笑也走进屋来,“但星府随时可能对我们进攻,而暮百里他们此番在砚家受挫之后,应该会坐困天门山。”
“但是……”陆君实刚想说话,便因背后伤口疼痛而咬住了下唇。
砚零溪却不急不慢地说,“陆兄,别着急。既然我们能想到这一层,叶星影当然也会想到。如果她驱使李见雪前来救援星府,那就是我们解救她的机会。”
“原来如此……”陆君实听后,顿时舒缓了不少情绪。
“卿门主,那位青莲兄呢?”叶风庭问道。
“他是碎叶人,与楼兰刀会交往甚好,前些天听闻刀会反戈之事后,主动提出前往龟兹处理此事。”卿若笑解释道。
“如此甚好,如今北武会近乎崩灭,也该让楼兰刀会认识到现状了。”砚零溪笑了笑,随后看向叶风庭,“叶兄对攻打星府一事,有何建议?”
“星府主要仰仗三百余艘船组成的运输船队来谋生,可以先设法烧毁星府停靠在梅花船坞的船队,诱使其援救,再从卧虎码头攻入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