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风庭,你为何与陆君实长得如此相似?”李见雪摇了摇头,她很确定眼前之人不是陆君实,只不过是一张极为相似之人的脸。
“他其实不叫陆君实,对吗?”叶风庭长剑一横,木鸢之下忽然变成了黄泉奈何桥,一股冥界的死亡气息压得李见雪心口一闷。
“当年始帝为求长生,以宫廷剑师盖聂为首的十二名剑手,以第九剑心强行撕开剑界与冥界的边界,闯入阎罗殿,为了撕下写有嬴政姓名的一页生死簿。虽然十二人并非十殿阎罗的对手,除了盖聂之外皆命丧冥界,但在激战中那页有一角被撕毁。”叶风庭递给李见雪一小块羊皮纸,上面只有三个名字,“页雪、赵昺、叶风”,“页雪”二字似乎有残缺,“页”字少了部首。
“你是说,这就是你从秦代一直存活至今的原因?”
“不止是我,还有项雪和赵昺。项雪就是你刚才所看见的那名掩护项梁撤退的少女。”叶风庭的声音此时似乎越来越轻,“至于赵昺……你比我更清楚吧?”
“还有一个问题。幕界究竟是什么?”李见雪大声地问道。
叶风庭悠悠叙述道:“上古时代,当第一把剑器被制造出来之后,人们很快发现,天下共有九处剑界通道,分别对应九州地脉。当世九州分别出现了九把吸收各自地脉的剑,这一时期在三大部族分别诞生了各自的第一把剑,分别是轩辕部族的轩辕剑、九黎部族的九黎剑、神农部族的神农剑。九黎部族在供奉九黎剑的过程中,其首领蚩尤逐渐让族人掌握进入剑界的门路,是为心剑道。由于心剑道的修习会引发心损,最后形成心崩,族人纷纷修炼成了剑气暴走的青铜巨兽,祸乱四方。轩辕黄帝、神农炎帝吸取了蚩尤的教训,并且为了对抗蚩尤,教授了族人一种全新的剑意——轩辕神农剑意,引导向了正确的剑心,也就是‘极’剑道。炎黄二人率领各自族人,与九黎族大战于逐鹿战场,共同平息了九黎族暴乱。逐鹿之战后,炎黄部族前出各州,将九州剑界通道封印,而蚩尤及九黎族的这些剑妖,被罚为剑界守界一族,漂泊在剑界与人世的边界,既不得入剑界,也不得回人世。这就是起初的幕界。但是,九百年前,时任墨家钜子的叶风与项羽之妹项雪被秦军所擒,始皇帝为了修补因为强闯阎罗殿而产生了剑界与冥界之间的边界裂缝,将叶风、项雪以及墨家剑士们全部扔入裂缝之中,又铸造十二金人镇压冥界。但叶风、项雪因为生死簿阴差阳错被撕而成不死之身,他二人最终到达了剑界定居。但转轮王为了追捕他二人,想要通过幕界来消灭剑界,逼出二人,于是在剑界外围创造了一个意识世界,似一处世外桃源,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出现了一位渔民,转轮王利用幕界,设酒宴款待这位渔民,希望渔民告知更多的剑士。渔民出去后,留下了很多记号,于是幕界终于等来了自九黎部族之后的第一位心剑道信徒,他叫刘子骥。”
“刘子骥?剑室派的开山宗师?”李见雪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不错。从此之后,刘子骥开创剑室派与心剑道,但由于他过度使用心剑道,很快就病逝了。这之后三百多年,心剑道迅速发展,积累了庞大的剑意,幕界膨胀过度,竟出现裂缝。为了修补裂缝,叶风将项雪的意识裂缝送出,那时朔州城外,砚家大小姐砚雪与残存的兵马被团团包围,所有人都受了重伤,就在砚雪绝望自尽之时,项雪的意识伴随着一道吞噬周遭战场的强劲剑气降临,将周围敌军全部杀死,随后项雪的意识降临在砚雪的身躯中。但叶风没料到的是,如此庞大数量的亡魂,立即惊动了冥界的十殿转轮王,当即他截住了项雪的意识。叶风发现后也从幕界杀出,在朔州城外与转轮王大战,产生的强大剑气令周遭敌军灰飞烟灭,巨大的剑气撕裂了项雪的魂魄,一半到了砚雪身上,一半残留在了幕界,导致那一半在幕界被九黎族怨恨所污染。转轮王法相被击碎,转而附体在了砚雪身上,将砚雪和项雪的意识全部控制,而叶风因重伤返回剑界。原本的砚雪也是极为聪慧之人,她虽然被转轮王的意识所引导,却仍然不满于自身身躯被占据,于是她与那部分项雪的意识合二为一,共同抵抗转轮王的侵占。如今,在幕界之中被污染的项雪意识,她的目的与幕界的意识相同,那就是毁灭剑界。”
“故事中的叶风,就是你吧。所以后来,转轮王操纵砚雪将天门山的十二金人炸毁,试图闯入幕界寻找另一半项雪,却被砚雪重新夺回身躯,令转轮王不得不附身到了元道雁身上。但不知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魂魄可能也被幕界所污染了。”李见雪眉间微蹙,仍然高声向叶风庭发出质疑。
然而面对她的质疑,叶风庭却没有再回答。
“回答我,叶风庭。”
仍然无人应答。
而此时的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飞星廊,面朝着七玄阁方向。
夜风卷着残荷气息扑面而来,李见雪摘下自己左手的青铁手套,端视了良久。随后重新戴起,快步而行,白纻寝衣下摆扫过门廊青苔,沾上几点银白露珠,她穿过九曲回廊时,她将青冰琴囊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能遮掩擂鼓般的心跳。
东阁檐角铜铃轻响,陆君实正在擦拭白骨剑,烛火将他的侧影拓在窗纸上。李见雪在石阶前徘徊三匝,发间玉簪突然被夜风吹落。
“见雪?”窗内人影倏然凝住。
李见雪慌忙俯身拾簪,琴囊却滑落在地。白夜剑与青冰琴相撞的清音里,她望见自己散开的青丝垂落如瀑:“我……我的琴轸松了……”
门开时带起的气流卷动烛火,陆君实中衣外随意披着件竹青长衫。他目光扫过少女赤着的双足,突然解下外袍罩在她肩头:“秋露伤身。”
暖意裹着沉水香沁入肌理,李见雪耳尖发烫。她盯着陆君实衣襟处松开的结带,脸颊微微一侧,嘟囔一句,“我岂是怕寒之人……”
陆君实轻声叹气,“你似乎心情有些杂乱?”
被他这么一问,李见雪不知该如何应答,“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那个梦的由来吗?我在七玄阁……”
李见雪将叶风庭和白青为她展现的那些画面,一五一十说与陆君实听,说完低下了头,她不敢看陆君实知晓这些后的反应。
陆君实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其实这十年来,我隐隐约约已经知道了大概,见雪,谢谢你。”
李见雪蓦然抬头,映入眼帘的仍是陆君实温和的笑意,“你……不会觉得沉重吗?”
“骨血中的记忆,并非我的现世。至于命运弄人,我又何曾会屈服于命运?更何况,有你在身边。”陆君实攥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但与此同时,陆君实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异样,他隐隐觉得不对,似乎叶风庭刻意隐瞒了什么,但他一时难以将一切全然串联。
李见雪松开了手,侧目望向西窗外,“若我有一天也和砚雪一样,被占据了自我。你会如何面对我?”
“我会倾我全力找回你。”陆君实斩钉截铁说道。
“那我,也会倾尽一切让你找到我。”李见雪一脸柔和地对他笑着,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脸颊都微微发烫。
“轰——!”
突然,另一侧窗猛然洞开,陆君实立即揽着李见雪旋身避开飞溅的木屑。砚零溪少有地穿着一身玄铁重甲快步而来,甲上凝着夜霜,手中军报朱漆封印已被血污浸透:“陆兄,突厥一支轻骑自绛州南下,连攻并、忻二州,守军告急。三姐称,绛州敌众我寡,突厥军足有三万,她与天涯已率部退守沁州,朝廷命砚家全力支持沁州龙武卫前出讨伐。三姐立下了军令状,三个月内必定退敌。”
李见雪慌忙退开半步,陆君实的外袍滑落在地。她赤足踩在冰冷砖石上,却见砚八少根本无暇注意这些——他摊开的羊皮舆图插满猩红小旗,最锐利的那枚直指沁州。“沁州离此最近,天涯会率领墨兵部本部扫荡周遭敌军。我们必须先前往解并州之围,如今人员紧张,我希望你们能一同前往救援。”
荷塘忽然传来群鹤惊飞之声,远处隐约响起铁器相击的锐响。李见雪默默系好陆君实的外袍,将白夜剑穗玉扣塞进他掌心。青冰琴第七弦无风自颤,那是四方杀气袭来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