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魏珊与两位女生合租的房子在洛城大学老校区附近,是过去的教职工宿舍,现在基本没有老师再住在那里了,房子都低价租给了学生。魏珊租的这套在一楼,两室一厅,魏珊和一位洛大的研究生各住一间,客厅拉着帘子,挡出一个私人区域,住在那里的是来打工的小袁。
黎宝停好摩托,看了看秦应发来的位置,快步走过去。老校区前些年翻新过,但这一片教职工宿舍仿佛被遗忘,老旧青黑的房墙嵌在茂密的树影中,要不是住着不少血气旺盛的学生,那还真有点阴森。
黎宝很远就看见秦应了,他今天穿着件黑色的短皮衣,里面的高领毛衣和裤子也是黑色的,毛衣外面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整个人被黑色衬托得修长,而金发又十分耀眼。
有这么冷吗?哪里很虚吗?黎宝在心里审判了两句。
秦应看过来,抬起手,“这里。”
黎宝又在心里说:我是瞎子?但面上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点点头,随即加快步伐。
一走入楼中,气温仿佛都降了几度。黎宝不由得停下来,注视着眼前的阴黑,一种久远却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仿佛不透气的、从冰水里捞起来的罩子,将他捆缚住。
他下意识皱起眉。这种居住环境,这种房子,他很不喜欢。他对它们有一个抽象的形容,这是早就死掉的尸体,尸体腐烂了很久,散发着恶臭,一些还活着的东西寄居在其中,靠糜烂和腐液过活,因为有这些寄居的东西,尸体看上去还活着,但阴冷的温度不会骗人。
“看不清?”秦应侧着身子看黎宝。
黎宝回过神,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秦应的眼睛。一楼连灯都没有,秦应的眼睛很深,黎宝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光亮。
“看得清。是哪一家?”
“这边。”
每层四户,魏珊租的在最里面,秦应敲门,民警马上来打开,几个房间都开着灯,楼道里的黑暗顿时被驱散。这时屋里除了警察,还有魏珊的室友小袁,她和魏珊一般大,在厂里当工人,三班倒,最近都是晚上上班。警察的到来显然影响了她休息,但她没有不耐烦,言语中流露出对魏珊的担心。
小袁说,她比魏珊先住进来,厂里虽然有宿舍,但条件很差,上了年纪的室友总是欺负新来的小姑娘,工友介绍她来这边租房子,室友都是大学生,安静,不吵闹。小袁起初和住主卧的研究生一块儿生活,时间错开,基本见不着面。去年魏珊搬来,得知她是厂妹,不仅没有笑话她,还说自己在技校读书,以后也是要进厂的。
这一下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魏珊带回来的食物会分给小袁,厂里发了什么福利,小袁也会送给魏珊,两人还一起逛过几次街。小袁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街上三个社会青年围着一个女孩,拉拉扯扯。小袁胆子小,想赶紧走开,个头没她高的魏珊却冲过去,和社会青年吵了起来,最后社会青年一边威胁一边离开,女孩不住向魏珊道谢。
“你不怕吗?”事后,小袁问。
“他们不敢。我看人很准的。”魏珊得意地说。
这事没有后续,小袁确定魏珊当时并没有留被欺负女孩的联系方式,后来应该也没有被社会青年缠上,至少魏珊没有跟她说过。
前段时间,魏珊有些郁郁寡欢,小袁试着关心她,她却什么都没说。不过小袁有自己的猜测,魏珊虽然说着以后会进厂,但做的事却和进厂没什么关系,比如,魏珊不大去上课,到处打工,有阵子还天天借研究生的卡去洛大图书馆,说是上自习,找个好工作。
“其实我觉得……”小袁低下头,不大说得出口。
黎宝说:“你觉得她好高骛远,不踏实,没有自知之明。”
秦应挑眉看了黎宝一眼,黎宝却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对上小袁惊讶的视线。
“我,我……”小袁着急道:“没有那么严重,珊珊可能想趁年轻,尝试更多工作,看哪个更适合自己。我和她不一样,我没得选的。”
小袁内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父母让她出来打工,她便认定自己只有这一条路。魏珊跟她说过自己家里也重男轻女,但自己有魄力,跑出来了。小袁一方面羡慕魏珊,一方面又不大认同魏珊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生活。
“她想去哪里工作?”黎宝问。
“她说很喜欢图书馆的工作,又闲,人际关系又简单,工资还不少。”小袁学着魏珊的语气,“那么多书,那么多讲座,感觉和上大学也没差了。”
小袁也很羡慕大学生,和魏珊一起憧憬了一番,甚至还督促魏珊认真备考。不过魏珊的热情很快被浇灭,有一天魏珊回来说,自己不可能去图书馆工作了,因为再一般的图书馆,也要本科学历。
一条线在黎宝眼前悄然搭上,失踪的魏珊符合凶手的一条心理——认为图书馆的工作轻松、有保障,职场顺风顺水的张小贞成为其眼中钉,凶手越是不顺,越是不能容忍张小贞的顺。
魏珊多次出现在图书馆,是为了观察张小贞。而她的失踪是为了在命案发生后的黄金时间隐藏自己。如果不是秦应这个多事的摄影师报警,警方的视线很难注意到她。
但她约秦应去图书馆拍照是为什么?且她的身板不如张小贞,在没有帮手的前提下,她基本无可能将张小贞拖到湖边勒死。
上次派出所民警来时,小袁还很懵,不敢相信魏珊就这么不见了,现在越想越害怕,小声哭了起来,“我只看见珊珊得罪那三个男的,是他们绑架了珊珊吗?”
黎宝蹲在魏珊的床边,看秦应说他“有兴趣”的东西。那是一鞋盒课本,和杂物一起堆在床下,课本倒是没什么稀奇的,但其中四本都写着“高三(2)班张小贞”,两板大头贴,照片上两个女孩时而笑得灿烂,时而露出搞怪的表情,正是张小贞和魏珊。
黎宝脑中迅速闪过张小贞的前期排查细节,她的人际关系里没有魏珊。在她独自租住的房子里,布满她如今生活的痕迹,而歧水镇的一切似乎都被她隔绝。
两个从歧水镇来到洛城的女孩,原生家庭各有各的痛,曾经好到头贴着头大笑,现在一个仍然保留着对方的课本,一个的生活里完全没了对方的身影。
一个遇害,一个失踪。
这不可能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案了,黎宝立即和民警说明,魏珊失踪案会由重案队接手,民警愣住,连忙给所长打电话。黎宝重新翻阅课本,课本有英语、数学、地理,上面有大量笔记,粗略看下来,笔记一致,应该都是张小贞写的。张小贞的课本为什么会出现在魏珊租的房子里?当年魏珊是从张小贞处偷来,还是张小贞送给魏珊?
魏珊这一方狭小的天地,其实和张小贞的房子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几乎没有从歧水镇带来的东西,被苦痛填满的少女时代被她们断舍离,魏珊没有断舍离的是张小贞。
两个人的交点在歧水镇,势必要再去歧水镇一趟。黎宝在心中一通规划,思绪里闪现另一人,李诚伟,此人重案队已经排查过,但他还没有亲眼去见过。去歧水镇之前,他必须先见见李诚伟,上次就是因为掌握的线索太少,到了歧水镇也没能捕捉到更多信息。
黎宝忽然眨了眨眼,一想到歧水镇,秋犁市,秦应在兵王烫饭的身影就挥之不去。
客厅,秦应正在和小袁聊天,小袁心神不宁,秦应像是个心理医生,温和地化解她的不安。
这个人,只是个摄影师?
见黎宝准备离开,秦应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视野又黑下来。
“你为什么这么积极?”黎宝停下来问。他专注地盯着秦应的眼睛,像是野兽在黑夜里凝视猎物。
秦应眉心动了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两人对视的时间不长,黎宝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唐突,往楼外走去。刚走到光与暗的交界点,秦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可能是因为你很有趣。”
黎宝转身,看向秦应的眼神带着警告。
秦应双手揣在皮衣口袋里,笑了笑,“开个玩笑。”
“哪里好笑?”黎宝问。
氛围有些尴尬,秦应抬下肩,“确实不怎么好笑。”
不少学生经过,朝站桩的两人看来,黎宝抓了抓又短又刺的头发,诧异于自己和秦应这毫无意义的交锋。“你……等下干什么?”
秦应说:“这是对我有兴趣?”
“这是调查。”
“带人看房子。我说过摄影只是我的工作之一,我还是房产中介。”
黎宝又打量秦应一番,点点头,朝摩托走去。秦应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魏珊这条线索给重案队打上鸡血,黎宝要来李诚伟的问询记录,张贸说:“李诚伟说他完全不知道张小贞在云松图书馆工作,也没有遇见过她。暂时倒是看不出他有什么动机,他自由职业,收入不稳定,来图书馆主要是为了放松。10号晚上他自称在家,但无法证明。”
李诚伟高考成绩一般,上的是秋犁市一所三本,但半学期不到就退学了,在秋犁市找工作,做过快递员、推销,后来做游戏代练,赚到钱后来到洛城,现在接代练接得比较随意。他似乎不缺钱,生活也比较顺心,现有的监控找不到像魏珊、简峰峰那样的疑点。
张贸不解,“黎老师,你为什么觉得李诚伟有问题?”
黎宝并不能断言,但李诚伟和张小贞确实有关联,本来不存在宿舍的学校,由教室改造而来的宿舍,同时入住的学生只有五人,四男一女,班主任李老师说张小贞有段时间状态很怪。这些断裂的信息,拼凑出残缺的画面,过于丰富的经验让黎宝感到,这不会是什么美好的画面。
桥里街老房区。
夜间是游戏代练们最活跃的时候,李诚伟却从租住的楼梯房里下来,拉起兜帽,来到附近的烧烤摊。他轻车熟路地往篮子里丢了十几个串,又去旁边的店点了一份烫饭。
黎宝看着招牌,这里也有烫饭,但和兵王烫饭并无关系。就在李诚伟回到烧烤摊时,黎宝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他打量黎宝一眼,认出这是出现在云松图书馆的警方顾问。
“来吃饭啊?”黎宝和他一样,双手揣着,这春天一到了晚上,还是冻得慌。
“不是,我不都录完口供了吗?”李诚伟有些不耐烦。
黎宝自说自话有一套,“吃完回去接着练?”
李诚伟似乎想骂人,但烫饭端上来了,这个岔一打,他拿起勺子,含糊地说:“不练了,休息。”
黎宝隔着热气看李诚伟,几分钟后,他的烫饭也端来了,他抬手赶了赶热气,将合照递给李诚伟,“跟我说说张小贞吧,你们以前看着关系不错,她死得那么惨,你应该也希望凶手早日伏法吧?”
再看清照片的一刻,李诚伟脸上的不耐烦被惊愕取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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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盗影(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