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新年假期,倪婉柠很想念师姐。
她知道肖清雅的老家就在隔壁的新港市,师姐已经回老家过年了。
初一一早,她就给肖清雅发去了拜年的消息。
肖清雅也很快回复了她。
倪婉柠把那条祝福看了又看,在对话框里停留了很久。
她很想和师姐多聊几句,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好。
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肖清雅值班。
倪婉柠也来到医院,想跟着师姐一起值班。
肖清雅原本说她可以不用过来,但她坚持要一起值班。
她说,上次元旦她也想跟着一起值班,却被师姐拒绝了,这次不要再拒绝她。
虽然还是实习生,她也想按照正式医生的标准要求自己。
小朱医生也在。她的父母过年来到了滨城,一家人一起过年。
倪婉柠还带了很多水果,给肖清雅和小朱,让她们下班后带回家慢慢吃。
小朱医生一看水果全是车厘子和草莓,还带了这么多,不由得挑了挑眉,以为是倪婉柠特意给她们买的,便开玩笑说:
“倪医生这是过年买了礼物 ‘贿赂’上级医生吗?”
倪婉柠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
“这些都是我爸爸的学生来拜年时送的。家里吃不掉,就带过来‘贿赂’上级医生喽。”
小朱被她逗得笑了一声,说:“上级医生很高兴。”然后又顺便问道:“你爸爸是老师呀?”
“嗯。”
“是大学老师吗?”
“嗯。”
“教什么的?”
倪婉柠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以前还教课,现在就是做些行政工作。”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倪校长的女儿,也不想因此被特殊照顾,所以没有直接说明父亲的身份。
一旁的肖清雅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失笑——国内知名的肝胆外科专家、堂堂医科大学校长,到了女儿嘴里,竟然只是“做些行政工作”。
小朱又问:“那你妈妈呢?也是大学老师吗?”
“我妈妈喜欢跳舞,是舞蹈学院的老师。”
“哇,”小朱听得眼睛一亮,“怪不得我觉得你气质这么好,是不是小时候跟着妈妈学过舞蹈?”
“嗯。”
“那怎么后来学医了?”
“这……”倪婉柠想了想,眼珠转了转,笑着说,“天生骨头硬,不适合跳舞。”
小朱挑眉:“骗谁呢。”
倪婉柠冲她眨了眨眼:“嘿嘿,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告诉我,学医,才能遇到小朱姐姐。”
倪婉柠说这话时,悄悄瞄了一眼肖清雅,心想:学医,也才能遇到师姐。
小朱一脸“我信你个鬼”。
她笑着说:“过年吃了多少糖?嘴巴怎么这么甜。”说着双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揉了揉。
肖清雅虽然低着头在忙,但倪婉柠能看到,她唇角也带上了笑意。
倪婉柠带了午饭,而且是三个人的量。
结果三个人却不约而同地都带了饭。
小朱看着满桌的餐盒,笑道:“这怕是晚饭都有了。”
吃午饭时,小朱夸倪婉柠妈妈做的饭菜真好吃。
倪婉柠笑着解释,其实这是家里阿姨做的。
她妈妈也会做饭,而且味道也很好,只是平日里太忙,很少下厨,家里多数时候都是阿姨在做饭。
倪婉柠原本以为肖清雅不会带饭,才特意多带了一些。
她几乎没见师姐带过饭,总觉得师姐整天忙着手术和病人,连吃饭都要挤时间,哪里还有时间做饭。她甚至一度以为,师姐大概也不会做饭——毕竟她自己就不会。
她想着既然带了,不如多带一点,三个人一起吃,也热闹些。
肖清雅说,春节回老家只待了三天,回来时妈妈跟着过来住了几天,所以这两天家里有现成的饭菜。
小朱笑着说:“既然阿姨过来了,可以多住几天啊。”
肖清雅摇了摇头:“昨天下午就回去了。她带高三,学生今天复课。”
倪婉柠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敬意,难怪能教出这么优秀的师姐。
她忍不住问:“阿姨教什么的呀?”
“数学。”肖清雅答。
倪婉柠点点头。
肖清雅尝了一口鱼。
“柠柠,你带的鱼很好吃。”
倪婉柠一愣,随即笑开。
“师姐喜欢吃鱼吗?”
肖清雅点头:“嗯,喜欢。”
倪婉柠立刻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肉,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妈妈做的鱼更好吃,下次有机会让你尝尝。”
她在心里悄悄记下——原来师姐喜欢吃鱼。
夜里十点半,忙碌了一整天后,肖清雅让小朱和倪婉柠先去值班室休息,有急诊会去喊她们。
她一个人还留在医生办公室里继续忙碌。
十一点二十七分,肖清雅刚翻完一份术后血气报告。
心外科急诊专线突然响起,电话那头声音急促:
“心外吗?急诊。高速车祸,男性三十五岁,方向盘撞击胸部。血压掉到80/50左右,心率130,生命体征不稳。床旁超声提示大量心包积液并有压塞表现,怀疑心脏损伤。”
肖清雅已经站起身。
“气道?”
“已插管。”
“胸腔情况?”
“无明显张力气胸,双侧呼吸音可。”
“立即送手术室,通知麻醉和手术室准备。我们马上下来。”
她挂断电话,赶忙去到值班室叫起小朱和倪婉柠。
“准备紧急开胸。钝性心脏损伤,高度怀疑心包压塞,不能排除心脏破裂。”
肖清雅补充:“这种情况,时间是决定因素。”
虽然被突然叫起,但是二人立刻恢复清醒:“明白。”
手术室灯光刺目。
病人入室时,血压已经降至75/46 mmHg,心率快而弱。监护仪的低压报警一直没停过。
肖清雅迅速查看床旁超声。
“大量心包积液,并可见明显心包压塞征象。结合外伤机制,高度怀疑外伤性心脏损伤。”
“情况紧急,不能再耽误。”
麻醉医生迅速调整输液、输血和血管活性药物,尽力维持病人的循环。
肖清雅站到台前。
“朱晨,一助。倪婉柠,二助。”
两人立即就位。
“消毒,铺单。准备正中开胸。”
胸骨锯声短促落下。
监护仪持续报警。
“收缩压68。”
倪婉柠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心包内积血压迫心脏,心脏舒张充盈受限,循环随时可能彻底失代偿。
她的心跳明显加快,手心也开始出汗。
她抬头看向主刀——肖清雅依然神情冷静,动作节奏稳定,没有任何慌乱。
小朱在一旁配合调整牵开器,稳定暴露术野,为主刀提供清晰的操作空间。
“保持暴露,别急。”
肖清雅语气平稳:“继续。准备剪开心包。”
监护数字继续下降:“64……62/36。”
空气仿佛凝固。
麻醉医生声音紧张:“血压还在往下掉。”
肖清雅点头示意。
她手术剪落下。
心包被剪开的瞬间——暗红色积血瞬间涌出。
“吸引!”
倪婉柠立即将吸引器伸入术野,快速清除涌出的积血,尽可能保持视野清晰。
小朱则继续稳定牵开,配合肖清雅调整术野暴露。
随着心包腔内积血迅速释放,原本被压迫的心脏终于重新获得舒张空间。
监护仪波形开始回升。
“收缩压70……78……85。”
监护仪上的血压持续回升,波形逐渐稳定。
心脏搏动逐渐有力。
“压塞解除。”肖清雅低声确认。
倪婉柠长舒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几十秒,几乎像一直站在生死边缘。
肖清雅没有停。
解除压塞,只是抢回了第一步。
真正的出血点,还在那里。
心包切开、积血清除后,术野迅速显露。
肖清雅的目光落在右心室前壁。
“右心室前壁可见约一厘米裂口,仍有活动性出血。”
“递3-0 Prolene,带垫片。”
小朱稳定暴露裂口区域,配合主刀完成缝合。
倪婉柠持续协助牵开与吸引,维持术野稳定。
第一针穿过心肌时,心脏仍在有力搏动。
监护仪轻微波动。
“72。”
“稳住。”肖清雅声音冷静。
第二针、第三针。
出血逐渐减少。
“90……96……”
裂口完全闭合。
肖清雅继续检查。
“再看一圈,确认没有其他破口。”
在小朱的配合下,她再次仔细探查术野。
“未见新的活动性出血。”
“冲洗。”
倪婉柠配合吸引,保持视野清晰。
“104/66。”麻醉医生报告。
监护仪节律稳定。
肖清雅点头:“放引流。准备关胸。”
小朱协助胸骨对位,配合完成钢丝固定。
倪婉柠继续协助吸引、递送器械。
胸骨钢丝固定完成,随后逐层缝合。
整个过程中血压保持稳定。
“112/72,循环稳定。”
手术结束。
走出手术室前,肖清雅摘下口罩,对两人说:
“心包压塞最危险的,是心脏舒张受限、循环迅速崩溃的那段时间。一旦解除压迫,让循环暂时恢复,我们就争取到了继续修补的机会。”
她看向小朱:
“第一助手要做的,是稳定视野、掌控暴露节奏。”
又看向倪婉柠:
“二助要保持稳定支持,保证操作顺畅。今天你们配合得很好。”
倪婉柠轻轻点头,整个人像刚从风暴中走出,略显虚脱。
她想起刚才最危急的关头,师姐的沉着冷静,不由得更加敬佩。
那种冷静,并不是没有紧张,而是在最紧张的时刻,依然能够冷静地做出正确的判断。
对倪婉柠而言,这场手术不仅是一次抢救,更是她实习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生死。
小朱也长长呼出一口气。
肖清雅语气依旧平静:
“今天不是和病人对抗,是和时间对抗。我们赢了。”
走廊灯光安静。
夜色仍深,但最危险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关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回到医生办公室,倪婉柠坐下时,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开。
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心有余悸。
这是她实习以来遇到的最凶险的病人。
小朱先去睡了,倪婉柠一时还没有困意。
肖清雅倒了两杯温水。
“先喝点水。”
倪婉柠接过杯子,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肖清雅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有些发凉。
“刚才很紧张吧?”
倪婉柠沉默了一下,点头。
“嗯。血压掉到六十多的时候……我真的很怕他撑不过去。”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真实。
“担心他下不了手术台。”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后怕。
肖清雅没有否定她的情绪。
“第一次遇到这么危急的心包压塞,都会有这种感觉。”
她语气很平静。
“你刚才没有乱,已经做得很好。”
倪婉柠低头看着杯子。
“我刚才心跳得很快,手心都出汗了。”
“正常。”肖清雅说。
“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紧张,是失控。你没有失控。”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明确的认可。
那不是安慰,而是评价。
过了一会儿,倪婉柠轻声说:
“我以为他真的要……不行了。”
肖清雅看着她。
“所以我们才要在场。”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今晚看到的,是医学里最危险的一段时间。但——也是最有意义的一段。”
倪婉柠慢慢点头。
情绪还在,但已经不再混乱。
肖清雅把泡好的面放到她面前:
“吃一点。再去睡一会儿吧。”
她轻声说:“谢谢师姐。”
肖清雅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下次你会更稳的。”
倪婉柠想,自己的表现没有让师姐失望。
师姐刚才在手术台上的沉着冷静,不只是技术,更是一种职业修炼。
而这种修炼,也延续到此刻——倒水、泡面与安慰,同样是一种责任与关心。
凌晨三点的泡面,暖胃又暖心。
她感觉手心也渐渐暖了起来,不再那么冰凉。
第二天一早,交接结束后,天色已经亮透。
她们回到医生办公室,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门口忽然传来迟疑的敲门声。
一对老年夫妻探进头来,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男孩。
“请问……哪位是肖医生?”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肖清雅起身:“我是。”
那年轻女人看着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
“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们。”
倪婉柠心里一震——是昨晚那位病人的家属。
病人的母亲忽然往前一步,身体一弯,像是要跪下去。
“你们救了我们家啊……”
肖清雅反应很快,伸手扶住她。
“不用这样。”她语气温和,却很坚定,“手术很顺利,但现在人还在心外ICU观察期,情况暂时稳定,后面还要慢慢恢复。”
老人还在道谢,反复地说“谢谢”,声音发抖。
肖清雅只是点头,没有多说。
等家属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才轻声提醒:
“一会儿探视时间到了,可以进去看看,但别太久,也别让他情绪波动太大。”
家属连连点头,这才慢慢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倪婉柠站在一旁,看着门轻轻合上,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欣慰。
昨夜的紧张、监护仪上起伏的数字、那一刻的惊险——仿佛都找到了意义。
只要人还平安地活着,昨夜那些紧张和疲惫,也就都值得了。
走出外科大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冬日的阳光没有灼热感,只是柔和地落在地面上。
两个人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地铁口就在前方,正好顺路。
到了入口处,倪婉柠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通往地下的台阶,却没有走下去。
“我想走一走。”她忽然说。
肖清雅看她一眼:“不回去睡?”
“还不困。”
肖清雅没有多问。
昨晚那场抢救太过惊险,倪婉柠大概还没完全缓过来,想走走也好。
她点了点头:“那走吧。”
于是两个人沿着医院外的主干道慢慢往前。
肖清雅住的小区离医院不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到了小区门口——雅宁居。
倪婉柠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笑。
“这个名字挺像你。”
肖清雅挑眉:“哪里像?”
“清雅,安宁。”
肖清雅没接话,只是会心一笑。
她在门禁前停了一瞬,侧过身:
“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
倪婉柠愣了一下。
“你忙了一夜,我怕打扰你休息。”
“不会。”肖清雅语气自然,“我回去还得做早餐。一起吃?”
她说得很随意。
倪婉柠却几乎没有犹豫:“好。”
她忽然有些好奇——医院之外的师姐,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屋里的东西不多,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整体布置得干净素雅,没有多余的装饰,像肖清雅这个人一样。
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书房里整整齐齐摆着医学书籍和打印成册的文献资料。
倪婉柠站在书架前,忍不住问:“你下班回家都做这些?”
“差不多。”肖清雅把外套挂好,“看手术视频,查资料,写论文。”
她转过头,语气带点调侃:“有时候回家比在医院还忙。”
倪婉柠忽然有点沉默。
昨晚那场抢救,她心里很清楚——如果站在手术台上,需要独立做决定的人是她自己,她还做不到那样冷静。
她还差得远。
“我得多学一点。”她低声说。
肖清雅从厨房里探出头:“学什么?”
“像你一样。”
肖清雅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厨房里渐渐飘出粥的香气。
肖清雅煮了粥,烤了几片吐司,又简单做了两个小菜。
她把碗放到桌上。
“别嫌弃,凑合吃。”
粥热气腾腾。
倪婉柠接过碗,心里升起一阵暖意。
那天的粥其实很普通。
但她后来一直记得那个味道。
不是因为米香,而是因为那天,她第一次走进师姐的生活,第一次吃师姐做的饭。
那种被允许靠近的感觉,比粥本身更暖。
阳光透过窗帘落进来。
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碗勺轻轻碰撞的声音。
倪婉柠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只能低着头喝粥。
“很饿吗?”肖清雅问。
“嗯?嗯。”
“粥有点烫,慢一点。”
“知道了。”
她还是没有抬头。
热气氤氲在眼前,她的心跳却比想象中清晰。
昨夜手术台上的冷静,书房里整齐的文献,厨房里升起的水汽,还有此刻这一句平常的提醒——这些看似寻常的片段,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不同的意义,一点一点沉进她心里。
她明白,那已经不只是崇拜,也不只是依赖。
而是想靠近。
想再靠近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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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心包压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