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清雅还记得,倪婉柠离开前,她和小朱她们三个人一起吃过一顿饭。
那天倪婉柠突然哭了,还祝她幸福。
当时她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倪婉柠对她这个带教师姐和小朱的不舍。
毕竟她们已经相处了大半年。
从最开始站在观摩位的实习生,到后来可以参与助手工作,她看着倪婉柠一点一点成长。
虽然只是暂时分别,但有些难过,也很正常。
可到了五月,再回想起来,她却觉得倪婉柠自从四月收到她的结婚请柬之后,种种表现好像都有些反常。
先是第二天得了重感冒,没能来上班。
后来再来上班后,话明显变少了,人也没那么开心了。
小朱说,是因为预答辩不太理想,所以心情不好。
她当时也这样觉得,并没有多想。
可到了五月,她再次想起——那天倪婉柠接过那张请柬时的那个眼神。
那只是很短暂的一瞬。
可当她现在重新回想时,心里隐约生出一个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猜测:倪婉柠,是不是喜欢她?
她并不希望这是真的。
甚至可以说,她有些害怕这个猜测是真的。
她宁愿相信,倪婉柠只是对她这个带教师姐,有一些依赖,也有一些崇拜,而不是自己所猜测的那种感情。
虽然曾经也有那么一瞬间——看着埋头认真工作的倪婉柠,她也曾想过:这样美好的女孩子,将来不知道谁会这么有福气能够娶到她。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自己心里都会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可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她很快就要结婚了,而且她是她的带教医生。
她们之间,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倪婉柠的人生还有那么多选择,而她们之间……又怎么可能呢?
所以那时候,她把这些都定义为带教医生对学生的欣赏。
仅此而已。
她不愿意再往深处想。
??
整个五月,她都非常忙碌。
因为六月要结婚、要休婚假,一些原本可以择期进行的手术都提前安排完成。
婚礼的准备一直都是师母在帮他们操办,她几乎没有参与太多。
只是五一假期去拍了婚纱照,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抽空去试了婚纱和礼服。
生活依旧按照原来的轨迹向前走。
手术、查房、门诊、会议,还有婚礼前各种琐碎的准备,几乎填满了她每天的时间。
忙碌让她暂时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说不清楚的情绪。
或者说,她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思考。
??
五月下旬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倪婉柠的毕业答辩应该已经结束了。
可一直没有收到她的消息。
于是她在五月末主动发了消息。
“答辩顺利吗?”
倪婉柠很快回复:“通过了,谢谢师姐关心。”
肖清雅又问:“什么时候毕业典礼?”
“六月中旬。”
她没有再提六月婚礼的事情。
只是恭喜她答辩顺利,还笑着发了一句: “我们的柠柠终于毕业了。”
她还说,自己很期待七月份她回到科室。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甚至还下意识地看了好几次手机,等着倪婉柠的回复。
可那条消息,倪婉柠一直没有回复。
她当时以为,可能倪婉柠太忙,忘记回复了。
??
婚礼那天,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因为之前她隐约猜测过倪婉柠可能喜欢自己。
她既希望倪婉柠能来参加婚礼,因为心里多少有些想念;又不希望倪婉柠来,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她怕倪婉柠会伤心难过。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更加出乎她的意料——倪婉柠已经在婚礼前离开滨城,去了国外发展。
这件事,也仿佛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
那天婚礼很忙。
她收到了很多祝福。
可在人群和祝福声里,她心里却莫名有些失落。
她原以为,倪婉柠只是有些崇拜她,把她当作姐姐一样依赖。
可现在想来,那或许真的是喜欢。
也许正因为难过,她才会这样毅然决然地离开。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月下旬离开前的那顿饭。
倪婉柠突然哭了,说祝她幸福。
现在再想,那句“要一直幸福下去”,也许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不仅是因为即将分别。
更因为,她是真的伤心。
这个孩子看起来单纯,其实很多事情都放在心里。
只是她当时没有看懂。
后来,她没有发消息问倪婉柠为什么突然出国。
这似乎成了她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原本毕业后能留在医大一院工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倪婉柠本来就是那个天之骄子,可她却就这样放弃了。
有时候肖清雅也会想——是不是因为她,因为她要结婚了,因为她必须远离她。
这个念头,在这三年里一直埋在她心里,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
这三年里,她偶尔也会想,倪婉柠在G国过得怎么样。
年节的时候,倪婉柠都会给她发消息问候。
毕竟,她曾经是带教她的老师。
她也会回复,偶尔也会说几句科室的情况。
只是她们之间有时差。
倪婉柠有空的时候,她可能正在手术台上。
等她晚上回到家有时间,倪婉柠那边却是白天,也许正在医院里做手术,或者忙于查房。
她们之间偶尔会有一些消息往来。
只是彼此都忙于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再加上时差,一条消息发出去,有时候要隔上一两天才能收到回复。
那些对话通常并不长。
一句节日问候,一句近况询问,或是再简单聊几句科室里的事情,便各自重新回到忙碌的生活里。
她们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当年的离开原因。
??
婚礼过去,到了七月。
医院又来了一批刚毕业的年轻医生。
小朱在倪婉柠离开后,虽然工作依旧认真负责,但话却明显变少了。
肖清雅旁边的工位依然空着。
她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柠柠还在就好了。
就坐在她旁边,低着头认真整理病人的检查报告,或者安静地写术后病程记录。
倪婉柠离开之后,还有几个病人问过:
“小倪医生怎么不见了?”她当时也以为,柠柠七月份会回来,于是对病人们说,小倪医生要答辩、要毕业,暂时离开一下,七月份会作为正式医生回来。
她没想到,说好的七月份回归,竟然会变成一场真正的分别。
??
七月七日生日前,她收到了来自倪婉柠的生日礼物。
是一套高档护手套装,品牌昂贵却并不张扬。
香味很淡,几乎闻不出来,很适合她这样的外科医生使用。
作为外科医生,有时候一天要上几台手术,需要反复进行外科手消毒,这对皮肤其实是很大的损伤。
手,是外科医生最需要保护的部位之一。所以对她来说,这是一份非常实用、也很贴心的礼物。
还有一个肩颈按摩仪。大概是知道她做手术时总要低着头、端着手臂,肩颈长时间处于紧张状态。
显然这两样东西都不是随手买来的。
那是只有真正留意过她平时生活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跟着这两件礼物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张倪婉柠的手写卡片:
师姐,生日快乐。
很幸运,能遇见你,也很幸运,能成为你带教的学生。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和教导,让我在很多迷茫的时候,能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
希望新的一岁,你依然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
也希望那个一直让我仰望的人,永远都能闪闪发光。
愿你平安,顺遂,常有欢喜。
——倪婉柠
肖清雅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卡片上的字。
卡片的纸张精致而素雅,显然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
她想,也许倪婉柠早就写好了这张卡片。
或许早在她离开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那时候,她新婚还不到一个月。
本该是最幸福甜蜜的时候。
可是那一刻,一向情绪稳定的她,却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低着头看了那张卡片很久,最后还是小心地把它收进了抽屉。
??
这三年里,那个肩颈按摩仪她一直在用,每当手术多、压力大,肩颈酸痛的时候,总能让她得到缓解。
护手套装她只用了一部分,后来却突然舍不得再用,就那样珍藏了起来。
这三年,她偶尔从小朱那里听到一些关于倪婉柠的消息。
听说她去了G国一所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心脏中心,顺利通过了当地的医师资格考试。
后来,她开始真正参与手术,从最初的助手,到能够稳定完成第一助手的工作,再到后来独立完成一些择期、常规手术。
有一次小朱说,倪婉柠一周做了十多台手术,连周六都在手术台上。
肖清雅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不免一阵心疼,又暗暗佩服倪婉柠的坚韧和努力。
她知道,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重新开始,并一路做到这样的程度,一定比别人想象中辛苦得多。
她没有问过倪婉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从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里,她似乎也能想象出她这些年的辛苦。
有时候,她想起倪婉柠,很想给她发个消息,哪怕只是问候一下。
可是消息字都打好了,最终却没有按下发送键。
她会盯着那几行字看一会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因为她始终记得,倪婉柠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的。
她想,她不该打扰她。
??
今夜属于回忆。
肖清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这些画面和消息在脑海里缓缓流淌,一幕接着一幕涌了上来,像潮水般漫过心头。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安静站在办公室里的女孩,第一次查房时认真记录的样子,第一次站上手术台时略显紧张的眼睛,还有那个十一月的天台。
那些原本已经被时间拉远的画面,此刻竟然一幕一幕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回忆让她感到一丝温暖,也夹杂着淡淡的惆怅。
下午小朱听说倪婉柠要回来时,说了一句话:
“真希望明天就是下个月。”
是啊。
她也希望明天就是下个月。
她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倪婉柠。
她们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面了。
她知道柠柠一定变了很多。
会变得成熟、变得沉稳,变得更像一名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心外科医生。
也不会再是那个因为病人去世而哭鼻子的实习生了。
想到这里,肖清雅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有些期待,三年后的倪婉柠,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更期待的是——当她们再次见面时,那个曾经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会用怎样的目光看着她。
三年过去了,她不知道倪婉柠心里的那份感情有没有变。
而她自己,也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其实一直都在想念她。
甚至,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更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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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婚礼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