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周一。
倪婉柠想,等见到师姐后,师姐一定会问她预答辩是否顺利。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告诉师姐:预答辩很顺利,老师们对她的论文评价也很高。
早上虽然没有她要参与的手术,不需要来得很早,但她还是比上班时间早了一些到达医院。
她知道师姐今早有一台和何主任一起完成的高难度手术。
没一会儿,小朱也来了。
一进门,小朱就拉着她说,上周五肖医生发了结婚请柬,刚好她不在。
小朱还说,因为她没来,肖医生今天应该会亲自把请柬给她。
倪婉柠整个人怔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她问小朱:“我师姐……是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
小朱双手一摊:“唔母鸡呀。”
她又说,自己上周五收到请柬时也很意外,还补充道:
“你知道,你师姐几乎从来不闲聊,也很少谈及私事。我们都一直以为她单身呢。”
小朱还说,肖医生一早和何主任有一台手术,估计等手术结束回到办公室,看到她,就会把请柬给她。
上午,倪婉柠和小朱一起查房。
她心里很是难过,甚至有些恍惚,脑子里反复想着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整个查房过程中,几乎都是小朱在询问病人情况和做记录,她只是木然地跟在一旁。
小朱问她是不是听说师姐要结婚了,所以有些不开心。
倪婉柠只好装作开玩笑说:
“是呀,是谁抢了我的师姐,我想打shi那个人。”
小朱笑着说:“好像是神经外科的杜医生,海归,很优秀。而且我上周五还听神外那边的人说,他是杜院长的儿子,原本一直在国外发展,为了你师姐,放弃了国外优厚的待遇,去年十二月份回国,来了我们医大一院神经外科。”
倪婉柠怔了怔,低声应了一句:“那……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我师姐了。”
小朱又说:“他们两个保密工作做得真好,整天在一家医院里,我们作为同事,都不知道两个人在谈恋爱。”
小朱说其实也不奇怪,肖医生整天那么忙,而且工作的时候一向全身心投入,从来不闲聊,也几乎不提及个人问题,毕竟这都是私事。
倪婉柠想:是的,师姐即使对她很好,别人也常说她们关系很亲近,会说肖医生很喜欢她这个师妹。
可她并没有比旁人知道得更多。
或许在师姐心里,她确实是不同的,只是这种不同,仍然属于带教关系之内。
即便多几分照顾,也始终有分寸。至于私人生活,本就不必向她提及。
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以为的“特别”,或许只是师姐对师妹应有的照顾,而不是她期待的那种靠近。
查完房回到办公室,她一直留意着办公室的门口。
只要有人进来,她都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确认是不是师姐回来了。
可转念一想,师姐和何主任一起的手术都是高难度手术,怎么可能这么快下台?就算顺利,也要到中午吧。
可她还是忍不住期待,总觉得只有听师姐亲口说出来,自己才会真正相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小朱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甚至连男方是谁、在哪里工作,她都已经知道了。
可她还是想等师姐亲口告诉自己。
仿佛只有亲耳听到那个答案,她才会真正死心。
可她心里也知道——她其实只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
人在真正面对答案之前,总会本能地给自己留一点希望。
每隔一会儿,倪婉柠便会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时钟。
小朱也发现了她总是抬头看墙上的时钟,终于忍不住问:
“你今天怎么一直盯着时间?”
“有吗?”
“有。”小朱笑着说,“你今天都快把墙上的钟看穿了。”
倪婉柠勉强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她只是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师姐能够早点回来。
可她又隐隐害怕那个时刻真的到来。
害怕那个答案被师姐亲口证实。到那时候,她就真的没有理由再欺骗自己了。
中午,小朱叫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她说自己有点事情要出去一下,就不和小朱一起了。
小朱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直看墙上的时钟呢,原来是中午有事。”
小朱又神秘兮兮地问她什么事情。
倪婉柠只好说“秘密”,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
倪婉柠一个人走到医院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对着草地发呆了整个中午。
心里像被重物压着,脑子里很乱。
春日的风,吹在脸上有些暖,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手指也冰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将指尖微微蜷起。
她知道师姐要结婚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可心里却总觉得像是在做梦,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师姐的婚礼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师姐会穿着婚纱,站在另一个人身边。
而她只能作为一个普通的晚辈和师妹,坐在台下,看着师姐嫁给别人。
想到这里,她胸口一阵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喉咙开始干痒。
从早上得知这个消息到现在,她竟然连一口水都没有喝。
她低下头,闭了闭眼。
算了。
至少,先等师姐亲口告诉她。
等她听见那句话,再逼自己接受。
这台手术比预想的时间要长。
下午一点多,肖清雅才下台回到办公室。
肖清雅一进门看到她,果然就开口问道:“柠柠,昨天预答辩顺利吗?”
她却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地问:
“师姐,你真的要结婚了吗?”
肖清雅听到这句话,怔了一下。
她看着倪婉柠,那双眼睛里既有期待,也有不安,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害怕听见那个答案。
她的神色里似乎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笑了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看到里面那份提前放好的请柬,她停了一瞬,才伸手拿起,递给她。
倪婉柠接过请柬时,手指微微发颤。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真的拿到手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酸涩,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请柬封面上的字很漂亮,红色的底色也很喜庆。
她看了几秒,却觉得那抹红刺得眼睛发疼。
肖清雅温和地说:
“柠柠,六月有时间的话,来参加我和杜医生的婚礼吧。”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挤出一个笑容:“恭喜师姐。”
停顿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问:
“师姐,你是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怎么……都没有和我说?”
肖清雅语气平静,没有回避:
“去年中秋节认识的,大概去年十一以后开始试着相处。也不是故意隐瞒大家,只是那时我们还在相处、了解阶段。”
“他是我们导师杜教授的儿子。后来觉得彼此合适,农历新年的时候两家人一起吃了饭,双方家里也都觉得不错,年纪也都不小了,所以就把婚期定在了六月。”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柠柠正好六月毕业,到时候过来一起热闹一下。”
“……好。”
她应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个好字,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可就在那一刻,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终于消失了。
原来是真的。
师姐真的要结婚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请柬。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这一整天她都精神不振,下午和小朱再次查房时,她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可一想到师姐曾经教导过她,作为一名医生,在工作中必须学会控制情绪,不能让个人情绪影响判断和工作。
她便强迫自己收回思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病人身上。
无论心里有多难过,都不能因此影响对病人的诊疗,要对病人负责。
小朱看出来她情绪低落,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还好。
见她一直闷闷不乐,小朱又问,是不是上周五的预答辩不太顺利。
她只好顺势点点头,故作平静地说不太理想。
小朱安慰她说:
“没关系,还有一个月时间呢。只要按照老师们提出的修改意见认真修改,再好好准备,一定会顺利通过的。”
她还笑着说,自己一直都很相信柠柠的实力。
下班时间到了,小朱说如果心情不好就早点回去吧。
肖医生还在开术前讨论会,她会替她向肖医生说一声,让她先走。
回家的路上,倪婉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也许是每天都坐地铁,形成了机械记忆,没有坐错车,也没有坐过站,到站后只是下意识地走下车。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蒙着被子大哭了一场,白天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
妈妈敲门喊她吃饭,她说自己今天太累,想睡觉,就不吃了。
妈妈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只是累了,想早点休息。
大哭之后情绪消耗得厉害,她很快便睡着了。
夜里醒来,她一个人走到酒柜前拿了一瓶酒,倒进杯子里,坐在飘窗前,一口一口地喝着。
她回忆着与师姐相处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
虽然师姐认真带教她,对她好,关心她,照顾她。
可现在回头想想,那些温柔和照顾,或许从来都只是师姐作为前辈和带教老师,对她这个师妹和学生最自然的关心。
而她却在不知不觉间,把这些关心一点点藏进了自己的心里,赋予了它们原本没有的意义。
她想起之前问师姐元旦假期怎么安排,师姐说会去师母家。
那时她还单纯地以为,师姐一向和导师、师母关系很好,节假日去探望也很正常。
原来,是去未来公婆家一起过节。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可是她还是舍不得。
一整晚,她的脑海里全是师姐。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可是脑海里依旧是师姐站在手术台前专注的神情,她低头给自己讲解病例时平静的语气,她偶尔笑着叫自己“柠柠”的声音。
还有她曾经耐心教自己练习血管吻合时的模样。
那些原本再普通不过的瞬间,此刻却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从脑海里掠过。
她就这么坐在飘窗前,不知不觉喝完了那瓶酒,任夜风一点点吹散脸上的热意,也吹不散心里的难过。
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就已经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
那就让它悄悄消散吧。
她想,也许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自己伤心的地方,就能慢慢忘记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点灰白,她才在酒意和疲惫交织的倦意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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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结婚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