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音看到心电图果然发生了变化,知道自己预判准确,于是着急大喊:“除颤仪!”
“哦哦,好!”急诊护士在后面看到了心电的变化,但是因为有一定距离,并没有发现这两秒钟微妙的时间差,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听从医生的指令,这是医疗从业者的肌肉记忆。
按下了充电键后,除颤仪开始发出蓄能的嗡嗡声,音量从小变大,很快充到了设定值。袁音的右手已经握住了电极板的手柄。
“所有人离开。”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程溯松开了自己的手,退到一边。
第一次电击下去,波形跳了一下又落下去,第二次,监护仪上的波形终于重新跳起来的时候,旁边有人说了一句:“有了。”
袁音松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人已经得救了。
她从救护车上下来,程溯也随之跳下来。救护车呼啸着开往医院。
袁音看着救护车的尾灯在医院门口拐了个弯,才把悬着的那口气彻底吐出来。她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程溯脸上。
那道被碎玻璃划伤血痕从他颧骨斜拉到下颌,已经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
她把手抬起来,下意识地想去碰他的脸看清伤口的深浅,动作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手指已经朝他侧脸伸过去了。
而程溯在她手指距离他皮肤大概还有一掌宽的时候偏了一下头。
动作的幅度很小,却昭示着他似乎并不习惯被人这样触碰。
袁音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秒后,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有些尴尬地把手收回来,插进衣服侧兜里。
“你脸上的伤,可能需要处理一下。”
“不用,小伤。”
“小伤也会感染,你不怕毁容?”
“消防车上有医药箱。”程溯毫不在意,对于消防员来说,受伤简直是家常便饭。
袁音看他固执的样子,没有再坚持,点了点头,想转身离开,却被程溯叫住。
“等一下,我有事要问你。”
“嗯?”
程溯走过去,把脸贴近她,眼神中充满了质疑。他朱唇轻启:“你是怎么做到在监护仪之前,预判到伤者会室颤的?”
袁音呆在原地抬起头,对上了程溯灼热的目光,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半秒。
程溯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大半个头。他脸上那道血痕已经凝固,路灯从侧面打过来,那双眼睛里的凌厉得像在用射线扫描她的大脑,试图洞见她所有的想法。
袁音瞳孔轻颤,把视线移开了一瞬,很快又移回到他的脸上。
“经验。”她不冷不热地说。
程溯没有动,挑了挑眉,似乎并不相信这样的说法。
“心包积液的病人,在积液压迫到一定程度之后,心脏的节律会先紊乱再室颤。”袁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其实只是花架子,是在掩饰自己的心虚,“我每年要做几百台心脏手术,见的多了,也就知道了。”
程溯看着她,没有接话。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一年几百台手术,那你一年休息几天?”
袁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说错,你还没出院吧。你别忘了,你才从ICU出来没多久,不好好在医院待着,出来做什么?”
袁音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
“你关心我?”她直接问了出来,倒是给程溯问得一愣。
袁音也没有因此而放过他,问出了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我也还想问你呢。听说你来医院看了我三次?”
不仅仅是转移话题,也是到亲眼看见他的时候,袁音才想起来他对自己超乎寻常的关注。
程溯好像提前想好了怎么说,立刻接话:“随访……你的命是我救的,我当然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那刚才那个受伤的司机大哥,你也会去看他三次吗?”袁音指着医院的方向。
程溯愣了一下,长达五秒的沉默之后,他回答:“他是你救的。”
她原本准备好要继续追问的——问他“随访”这个借口你自己信吗,问他一个消防队的副大队长到底有多闲才会跑三趟ICU,看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但“他是你救的”这句话把她的攻势全部堵了回去。
对啊,我刚才,用我的特殊能力,预判了伤者的室颤,提前备好除颤设备,把一个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袁音心里的成就感在一点点升腾。虽然自己救过了很多人,但是拥有这个能力,好像自己可以救更多的人,这怎么不是一个医者的无上荣光呢?
她知道再追问也没有意义,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跑到路边,从刚才扔下的袋子里把那卷红色的东西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回程溯面前,双手递过去:“送给你的。”
程溯低头看着那卷红色,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程溯伸手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面红色的锦旗,烫金的字,端正地写着八个字——“雪山救命,恩重如山”。旁边还有一列小字——“差点死在雪山上而市民袁音敬赠救命恩人程溯”。
程溯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恩重如山,我担不起。”
“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袁音看着她的表情觉得好笑,但是她忍住了。
程溯只觉得有点脸红,毕竟大街上收锦旗,还是第一次。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哟,程队,收锦旗了!”
几个队员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刚收好的水带,探头看了一眼程溯手里的东西,立刻来劲了。“雪山救命,恩重如山?我去这字烫金的啊!程队,这不得挂会议室正中间?”
另一个队员也凑过来:“谁送的?”
他看了一眼袁音,又看了一眼锦旗,又看了一眼程溯。
袁音站在旁边,面色如常:“我送的。”
“医生送的?等会,这是不是上次失温那个……”
程溯白了这个口无遮拦的消防员一眼,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但是袁音不在意,她捡回一条命,比任何事都重要。
她诚恳地对着队伍的方向鞠了一躬:“就是我,我叫袁音,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现在肯定已经埋在山上了。”
这些羞涩的小伙子们看见她行如此大礼,实在是消受不起,也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鞠躬:“不不不,都是程队的功劳,你你……拜他就行。”
袁音“嗤”地笑出声来,把锦旗再次递到程溯身前,神情庄重地说:“谢谢你,程……”
“程溯。”
“嗯,程溯。”想起来了。袁音双手奉上锦旗。
程溯抬头看天,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接过了锦旗,然后把明晃晃的旗子卷起来:“行了,我收下了。下次别送了。”
“行,下次不送了。”袁音愉快地接话。
程溯想了想觉得不对:“还是别有下次了,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落在袁音耳朵里,就像一阵轻柔的春风,让人心情无比舒畅。
她点点头,算是应允。
程溯转身走向消防车的方向。
车门关上之前,他偏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才钻进车里。消防车的车灯灯闪了一下,随后缓缓驶离。
太阳已经落山了,袁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夜间的车流,尾灯由大变小,直到变成两个微弱的红点。
路灯照在她肩膀上,袁音转身往医院方向走去。
她的心情很舒畅,既是因为又救活了一个病人,也因为程溯刚才脸上那种尴尬又无奈的表情,她轻轻在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快步走过了那盏路灯,把在微弱的灯光下快乐地踱步。
回到医院后,袁音躺在病床上,把刚才车祸救援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好像真的用这个提前预见未来的能力做了一件很具体的事。
她看见了伤者的未来片段,在原本看起来伤势不重的情况下看见了他会发生室颤,提前让人备好了除颤仪,把那个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之前,她看别人的未来片段,只是看热闹般地看着它发生,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
这次不一样。她预见了事情的经过,选择了干预事件的因果,而且干预成功。她原本以为,逆天改命会有什么极致的惩罚,但是事实证明,并没有什么惩罚机制,她靠在枕头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特异功能”好像确实有点用。
那是不是意味着,程溯那个看起来命很短的家伙……
搞不好也能得救?
袁音又想到了那个刺痛自己的画面。
如果我能够多和他接触,加深和他的羁绊,是不是就能看得到他更多的未来碎片?而我也就能够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有可能,改变事情发生的轨迹?
袁音感觉内心都变得澎湃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程溯,遇到我真是你命好。
说实在的,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人的命,总感觉有一条冥冥之中的力量牵引着她,让她在乎,让她关注,慢慢把程溯这个人的命运线,交到了她的手上。
他救了我的命,我理应报答他。这是袁音说服自己的理由。
只不过,她倒是低估了程溯这个人的敏锐性,他居然成为了在场唯一一个发现了时间差问题的人。
好在被自己糊弄过去了。其实哪怕是再经验丰富的医生,即便预判到有可能发生室颤,也不会在心电没有发生变化,心跳没有停止的时候启用除颤仪。好在他不懂医。
袁音脑海中一片混乱,无奈今天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她的大脑实在是转不动了,就在一片困顿中进入了梦乡。
睡着前,她在心中暗暗下了个重要决定——程溯,我要靠近你,我要和你有更多的接触,更多的羁绊,我要看到更多的画面。我一定一定,要把那条直线后面的东西看清楚,然后尽我的努力,改变它。
我要知道,程溯,你的完整叙事。
不远处的特勤大队里,有个人却怎么也睡不着。
程溯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那面锦旗被他挂在了床尾正对着的位置,他本来想挂在值班室,但又鬼使神差地把它拿回了宿舍。他看了它一会儿,又移开目光,发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场景。
那个叫袁音的女人,她跪坐在伤者身前,袖口卷到肘部,用极其熟练的手法又稳又准地穿透了病人的胸膛,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针尖穿过皮肤和肋骨间隙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中是他没有见过的认真,和一周前那个趴在他背上、嘴唇发紫、满嘴胡话的人,完全不像一个人。
那一刻的她,充满了魅力。他不可否认。
可是他同样清楚地看到了那件反常的事——在病人的心电图没有产生室颤波形的时候,她已经责令护士为除颤仪充好了电。
尽管只提前了两秒,但是那是一个十分反常的逻辑。
顺序不对。
他也见到过很多次的现场急救,自认为,哪怕再经验丰富的医生,也不会提前预判病人心律的变化,更不会提前启用除颤仪。他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又想起来那天在山上,袁音说的那句话:“我看见你了……”“不要死……”
她到底……看见什么了?对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顺序不对,逻辑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