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风雪从来不讲道理,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转瞬就能将人吞进白茫茫的混沌里。
和大部队走散后,袁音已经在这片山脊上挣扎了六个小时,海拔三千四百米的风像钝刀子,一下下剐着她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
袁音把冲锋衣拉链拉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觉得刚才那一阵要命的冷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暖。像是一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子流进后背,流进四肢。
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脱掉,随后是内层的抓绒衣……很快上身只剩一件打底的速干衣,薄得透光贴在皮肤上。
突然,从远处传来簌簌的响声。可能是风声吧?袁音想着。
她躺着雪中闭上眼,风吹在身上似乎都是热的,她觉得舒服,一股莫名的疲倦和睡意袭来,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猛然间,有人把她从雪地里掀了起来。那人的动作很急,甚至有点粗暴,一只大手从后面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横过她的背,把她整个人从仰躺状态拎成了半坐的姿势。
她的后背忽地就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隔着外套传递出许久没有感受到的真实的温度。
“你在干什么?”
这是一个好听的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喘着粗气。
袁音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剑眉微蹙,眉毛上上结着冰霜,面罩拉到下巴,整张棱角分明的面庞是挡不住的气质非凡。他眼神凌厉,但是手下的动作却让袁音有些难为情。
他正在掀起她打底速干衣的下摆。
“你又在干什么?”本能的羞耻心让她恍惚的意识逐渐回来了一些。
“救你。”那人惜字如金,手上的动作倒是迅速。
那件薄衣服已经被她的汗浸透,像一层冰膜贴在皮肤上。他快速把那件衣服剥下来,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袁音终于意识到他是在救自己,于是在求生欲面前放弃了反抗,当然她也没有力气反抗。
男人紧接着把一件干燥的备用保暖衣套在她身上,掏出暖贴贴在她的腋窝和颈侧,再把她裹进急救毯里。
“我是消防救援支队的,我叫程溯,别怕,你得救了。”
得救了……袁音紧绷的神经一松,即便是意识不那么清晰,她也依稀觉得这是个安全的信号。
程溯把手伸进急救毯,绕到她的后背开始剧烈摩擦,帮助她升温。
“疼吗?”
袁音点点头。
“好,疼说明还有知觉。”男人迅速又掏出一个睡袋,把女人裹了进去,随后从口袋里掏出高糖口服液,拧开送到她嘴边:“喝一口,慢点别呛到。”
她听话地含住吸管贪婪地吮吸,糖水淌进喉咙 向她的胃里注入了第一股暖流。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了男人手指的肉里。
程溯感觉到了疼痛,但是没有挣脱,而是反握了一下她的手,一边轻拍着安慰,一边拿出对讲机:“找到了,坐标发给你们。她反常脱衣了,严重失温,核心温度估计30度以下,不过还有意识。我背她下山,你们在公路上接应”。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句:“反常脱衣了?程队,我们和救护车马上到位。”"
“知道。”
程溯关掉对讲机,把她挪到自己的背上,用救援背带在她腰部和肩膀处各绑了一道固定。
她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后颈窝。那里是热的,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
“别睡!”他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袁音张了张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袁音。”
“哪两个字?”
“袁隆平的袁……音乐的音。”
“好。袁音。你刚才把衣服脱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
“反常脱衣,已经算重度失温了,你知道吗?”
“知道……”
“所以你现在绝对不能睡,随便和我说点什么都行。”
“我,自己脱光的?”
“……”程溯张了张嘴,有些语塞,“最后一件是我帮你脱的,你不用不好意思,你的保暖衣湿透了,我……”
“我是医生。”袁音的声音依旧颤抖,“我是怕你……不好意思。”
程溯回了一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还会开玩笑,看来意识还算清醒。”
“我的身材好吗?”
程溯脚下踉跄了一下。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稳住身形后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她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含混不清,“我快睡着了,得找话聊。”
他沉默了两秒,脚步却没有慢下来。
山脊上的风无情地灌进袁音刚穿上不久的干燥内衣里,那股暖意正在一点点流失,但至少还能感觉到男人后颈的温度,还有他肩胛骨一耸一耸的起伏。
“没注意。”程溯的声音沙哑又有磁性,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袁音有些不知足,于是没有说话。
程溯见她没了动静,有些着急:“袁音?你醒醒,你不能睡。”
袁音确实是要挺不住了,意识愈发地不清醒。
“你都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些清醒之后回想起来想扇自己一耳光的狂妄之词。
程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很好。”他无奈地回答。
袁音满意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意识开始沉沉地往下坠……
意识模糊间,一个奇怪的画面却突然猛地砸进她的大脑。
——白炽灯,监护仪。手术台上的那个人身形精壮,但是面色惨白。呼吸机管子从他嘴角伸出来,而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仿佛意识被砸穿,袁音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紧。
手术台上的人,怎么有些熟悉呢?
她突然想到什么,有些不可置信地探出头,看着身下人的侧脸。
是他?!
但是那人的背很宽,手臂有力,背着自己的脚步也没有任何阻滞。
更重要的是,此刻他的颈动脉就在她脸颊边跳着,强健而有力,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心跳也跟着蓦地加速,眼前的画面也就此消散了。
这画面是什么?我是不是要挂了……袁音有点慌,于是又凑近他后颈,蹭了一下,感受那温热的,湿润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程溯感觉到颈间的异样,有些痒痒的不自在。
“袁音?”他声音紧绷,“你没事吧?”
他在问我吗?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吧…
“我还活着吗?”她小心翼翼求证,声音几乎微弱不可闻。
“活着,我保证,”程溯加快了脚步:“救护车就在前面,你再坚持一下。”
袁音松了一口气。“还好……我以为自己到鬼门关了。”要不怎么能看见那么地狱的画面,偏偏又那么真实。
程溯刻意缓和紧张的气氛:“怎么,看见孟婆了?”
“没………咳咳”她张了张嘴,寒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咳了两声。
“没力气就别说了。”程溯有些后悔自己的调侃。
“看见你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见你了…
“我?”程溯愣住了,“看见我什么了?”
袁音不打算回答他,只是攥紧了他肩上的衣服,再次把头贴近他的颈窝,“1、2、3、4、5……”
“你在数什么?”
“你的心跳……”
程溯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猛锤了一下心脏,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节律打乱了背上的人数数的节律,于是那人不再数了。
程溯实在没办法解释刚才的感受,但是…数心跳,也不是不行。
“好,你继续数,只要你别睡着。”
背上的人听话地继续数下去,而身下的人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公路上的队伍很快等到了那两个冰冷的人,袁音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程溯的手,紧张地交代:“不要告诉我家人,我妈胆子小……”
程溯皱了皱眉,“一般都需要联系直系亲属。”
“你放心,我是医生,我知道自己死不了…”袁音要撑不住了,她突然拉住男人的衣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你也是……”
“什么?”程溯没有听清,俯下身凑近她的嘴边。
然后就听见她用微弱的气息,说出了一句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
“你先不要死,可以吗?”
袁音说完这句,就彻底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只留下这句话飘荡在程溯耳畔久久不曾散去,让他震惊地定在了原地。
袁音被送到了最近的三甲医院,第一时间转入了ICU。救护车到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有很多人在等,一问才知道,这就是平时袁音工作的医院,等待的都是和她关系好的同事们。
程溯任务结束,但是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没有走。
“程溯,按照刚才你说的,我们没有联系她父母,而是找到了她的朋友,很快能赶到。”大队长郑远航拍了拍程溯的肩膀。
“好。”
程溯抬眼看向ICU的大门,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盯着那里一道红色的痕迹。
刚才在雪地里,她曾经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力度像一个溺水的人牢牢攥住浮板,指甲掐在肉上,痕迹到现在都没散去。
程溯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你也回吧,听说这姑娘年纪轻轻已经是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了,这的老大夫都拿她当宝贝,肯定会尽力医治她的。”郑远航把一杯热水递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在这儿杵着也没用,她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程溯接过热水,握在手心里。“队长,人在快失去意识的时候说的话,到底是潜意识还是胡言乱语?”
郑远航一怔:“什么意思?你听着什么了?”
程溯抬头看向走廊深处:“她说她看见我了。”
郑远航看着他:“……这不废话吗,你背她下来的,她当然看见你了。”
“不是那个意思。”程溯顿了一下,“我没办法给你形容,就好像在和一个熟人说话的感觉。而且她说……”程溯没有说下去。
不要死,可以吗?…她说让我不要死…什么意思?程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郑远航更像看陌生人一样,咀嚼他的表情:“怎么,你认识她?”
“不认识。”程溯摇头,“但是好像,我应该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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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在数你的心跳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