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八天。
孟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了一个新政策——“帮扶计划”。成绩好的同学和成绩暂时落后的同学坐在一起，一对一，带着学。不是换班，只是换座位。殳嘉被分到和唐念念同桌。
唐念念搬过来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码在殳嘉旁边的桌面上。笔袋、课本、笔记本、水杯、CCD、一袋没吃完的薯片、一包纸巾、一面小镜子、三支唇膏、两包饼干、一个暖手宝、一条围巾。殳嘉看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说了一句：“你是搬家还是换座位？”唐念念把最后一件东西——一个柴犬图案的笔袋——放在桌角，拍了拍手，“搬完了。”
殳嘉看了一眼两个人中间那摞高高的书墙，唐念念说“这叫楚河汉界”。殳嘉说“你那边地盘比我大”，唐念念说“因为你瘦”。
殳嘉笑了。她很久没有这样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旁边有个人，不用想太多，就能笑出来。唐念念是个很容易让人笑的人，不是因为她说了多好笑的话，是因为她坐在那里，你就觉得轻松。这在高三最后一个月里，比任何一道压轴题的解法都珍贵。
帮扶计划执行了两周，唐念念的数学从七十二涨到了八十一。九分，不多，但她高兴得像考了满分。殳嘉帮她整理了一套错题本，红笔标注了易错点，蓝笔写了正确解法，绿笔写了同类题的变式。唐念念翻开的时候说“你这个配色好好看”，殳嘉说“重点不是配色”。唐念念说“重点是你好厉害”。
殳嘉没有说“你也很厉害”，因为唐念念确实不厉害。但她觉得唐念念不需要很厉害，她已经在发光了。
四月底的晚自习，闷。
教室里开着空调，门窗紧闭，六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呼出的二氧化碳比氧气多。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每个人桌上的卷子越摞越高。
有人在默背古文，有人在刷理综选择，有人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同一道题，草稿纸用完一面翻过来写背面，背面写完了拿橡皮擦掉再写一遍。没有人说话，连翻卷子的声音都被压到最低，像怕惊动什么。
空气是沉的、厚的、闷的，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扣在头顶上，你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但总觉得吸进去的不够用。
唐念念趴在桌上，殳嘉以为她在睡觉。唐念念经常在晚自习趴一会儿，她说“高三生需要充电”。
殳嘉看了一眼表，才趴了五分钟，没叫她。
又过了几分钟，唐念念没有动。
殳嘉用笔敲了敲两个人之间的桌面，“念念”。没有反应。
殳嘉又敲了一下，用了一点力，“唐念念”。还是没有反应。
殳嘉推了推她的肩膀。唐念念的身体顺着她推的方向歪了一下，软塌塌的，像一个没有骨架的布偶。殳嘉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啊好紧张”的漏，是那种“不对”的漏，那种从脚底板往上窜的、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的漏。
“唐念念！”殳嘉的声音大了。前面几排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理他们，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到唐念念旁边。唐念念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殳嘉的手在抖。她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让它不抖，把手伸到唐念念鼻子下面，有气，很弱。她站起来，冲到讲台边上，孟老师在讲台上备课，殳嘉说“老师，唐念念晕倒了”。孟老师放下笔，跟着她走到唐念念的座位，看了一眼，摸了一下唐念念的额头，“应该是缺氧，心脏供血不足，先送校医室。”
殳嘉没有等老师说完，把唐念念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想把她扶起来。唐念念比她矮一点，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扶起来又滑下去。殳嘉试了两次，不行。她没有犹豫，弯下腰，把唐念念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托住她的腿弯，把她背了起来。
唐念念很轻。殳嘉背着她的时候才发现她有多轻。她平时吃那么多零食，看起来也不瘦，但背在背上的时候，轻得像一袋棉花。唐念念的头靠在殳嘉的肩膀上，头发垂下来，扫着殳嘉的脖子，痒痒的。殳嘉没有时间去痒，她弯着腰，把唐念念往上颠了颠，稳住重心，往教室门口走。
走廊上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在殳嘉的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出了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以前在操场上跑三千米那样，不急，不慌。唐念念的头从她肩膀上滑了一下，她又往上颠了颠，手托得更紧了一些。
教室里，孟老师跟在殳嘉后面出去了。寻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没有想。他看到殳嘉背着唐念念走出去的背影，殳嘉的校服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唐念念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殳嘉的半边脸。他看到殳嘉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背影，看到她的腿在抖，但步子没有乱。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罗星纬也站起来了。比他还快。他绕开桌子，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刺耳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耿聪睿在后面喊了一声“罗星纬”，他没有回头。三个人——寻驰、罗星纬、耿聪睿——前后脚出了教室。走廊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长两短，歪歪扭扭的。
孟老师走在最前面，殳嘉背着唐念念走在中间，三个男生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乱的，急的，杂沓的。罗星纬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寻驰大，比耿聪睿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他只是觉得他应该跟出来，应该走快一点，应该早一点到校医室。他不知道早一点到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他要在那里。他没有想“唐念念会不会有事”，他不允许自己想。他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白，是那种“我没在想但我的身体已经在想了”的白。
罗星纬和唐念念从小一起长大。
两家住同一个小区，同一个单元，同一层楼。他家在左边，她家在右边。幼儿园、小学、初中都在同一个学校。小时候唐念念不会系鞋带，罗星纬蹲下来帮她系。小学她被人欺负了哭着跑回家，罗星纬去找那个人，站在那人面前没动手，说“你再欺负她，我就不跟你玩了”。初中体检的时候唐念念被查出心肌炎，医生说她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太累，情绪不能大起大落。罗星纬记住了，比他自己的任何考试重点都记得牢。
从那以后体育课他帮她跟老师说情，跑操的时候他故意跑在她旁边让她慢一点，考试前他帮她整理笔记让她少熬点夜。唐念念说他“像个老妈子”，他说“你管我”。唐念念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她以为是因为他是邻居，是因为她妈妈托他照顾她，是因为他这个人本来就热心肠。不是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他以为是因为她是邻居，是因为她妈妈托他照顾她，是因为他这个人本来就热心肠。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从幼儿园？从小学？从初中体检那一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能有事。
罗星纬跑在走廊上。殳嘉背着唐念念走在前面，她的校服湿了，脚步有点不稳。罗星纬想上去帮她，但他没有。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来背”还是“你休息一下”，他说不出口。他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他想到小时候唐念念从滑梯上摔下来，膝盖破了，哭着跑来找他。他蹲下来帮她吹伤口，用纸巾擦掉血迹，贴创可贴。她哭得很凶，说“好疼好疼”，他说“不疼了不疼了”。她信了。
现在她也需要有人帮她，但他不是那个能帮她的人，殳嘉才是。他只能跟在后面，看她把唐念念背进校医室。他只能站在门口，等她醒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攥着的，拳头很紧，指节发白。直到唐念念睁开眼睛，他的手才慢慢松开。没有人注意到，他自己注意到了。
校医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殳嘉背着唐念念走进去，把她放在床上。校医走过来，问了情况，量了血压，听了心跳，说是缺氧引起的心脏供血不足，休息一下就好，不用送医院。殳嘉站在床边，看着校医给唐念念盖上薄被。
唐念念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殳嘉。
“我怎么在这？”
“你晕倒了。”
唐念念想坐起来，殳嘉按住了她。“别动。校医说休息一下就好。”
唐念念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被子，又看了一眼殳嘉。殳嘉的脸还是很白，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的领口湿了一圈。唐念念忽然鼻子一酸，“你背我来的？”
“嗯。”
“你背得动？”
“你轻得像一袋棉花。”
唐念念的眼眶红了，殳嘉说“别哭”，唐念念说“我没哭”。殳嘉从床头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唐念念接过来了，没擦，攥在手里。
校医室的门开着。罗星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寻驰站在他后面，耿聪睿站在寻驰后面。三个人像三根柱子，立在那里，一个比一个安静。罗星纬的目光穿过门口，落在唐念念的脸上。唐念念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有点紫，但她醒了，她在说话，她在擦眼泪。罗星纬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拳头松开了，他自己注意到了。
孟老师走过来，看了三个男生一眼，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跟过来。她说了一句“你们先回去上晚自习”，三个人站着没动。她又说了一句“她没事了”，三个人还是没动。孟老师没有再催，转身走了。
罗星纬没有走。寻驰和耿聪睿也没有走。罗星纬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紧，两只脚的蝴蝶结一样大。寻驰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耿聪睿站在寻驰旁边，也没有说话。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没有人动，灯又亮了。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殳嘉从校医室出来，看到罗星纬靠在墙上。
“她没事。”殳嘉说。
罗星纬没有动。“嗯。”
“你进去看看她。”
罗星纬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他进去了，步子很慢，像是怕吵到什么人。走到床边，站住了。唐念念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罗星纬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在做一道题，检查每一步，确认没有漏掉什么。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还在白，但比刚才好了一点。看了一眼她的嘴唇，紫退了一些，但还是比正常人的浅。看了一眼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甲盖没有发紫，说明供血在恢复。他做完了检查，确认她不会有事了。
“你脸很白。”他说。
唐念念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吗？”
“嘴唇也紫。”
唐念念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现在呢？”
“好一点了。”
唐念念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做题一样检查我？”
罗星纬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他只知道他不想走。
殳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拳头还是攥着的。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刚才她背着唐念念跑出来的时候，罗星纬是第一个跟出来的。他跑得很快，快到耿聪睿在后面喊他都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那么快，他的身体比他先知道了。
她想到罗星纬和唐念念是青梅竹马。小时候一起长大，两家父母都认识，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唐念念叫他“星纬哥哥”，叫了好多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她不叫了之后，他失落了好一阵。他不知道那叫失落，他以为只是不习惯。
他记得唐念念小时候最喜欢吃草莓蛋糕，每年生日她妈妈都会买，她会把第一块给他。他记得她怕打雷，每次下雨天她都会跑到他家敲门，说“我一个人在家害怕”，他就陪她看动画片，看到雨停。他记得她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膝盖破了一大块，哭得很凶，他蹲下来帮她贴创可贴，贴歪了，她笑了。他也记得初中体检那天，她拿到报告单的时候脸色比报告单还白。她说“心肌炎”，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回家查了一晚上，把心肌炎的症状、禁忌、注意事项全都背下来了。不是因为他好学，是因为他害怕。
从那天起，他事事留心。体育课她跑不动了他帮她请假，考试前他帮她画重点怕她熬夜，换季的时候他提醒她多穿衣服怕她感冒引发心肌炎。她有时候嫌他烦，说“你能不能不要管我”，他说“不能”。他不知道“不能”这两个字是因为她是邻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想不清楚。他不想想清楚。
有些人不会说“我担心你”，他们只会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等你醒来。
唐念念的嘴唇慢慢不紫了，脸也不白了。她要坐起来，殳嘉扶了她一把。罗星纬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空间。唐念念看了他一眼，他移开了目光。
“你回去上晚自习吧。”唐念念说。
罗星纬说“嗯”，没有动。
“我真的没事了。”
“嗯。”
“那你走吧。”
“嗯。”
他没有走。唐念念没有再赶他。殳嘉看着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床边。唐念念低头看自己的手，罗星纬看她低头的样子。他们没有看对方，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殳嘉走出校医室。寻驰站在走廊上，靠墙，手插在口袋里。他看到殳嘉出来了，直起身。
“她没事了？”他问。
“嗯。”
“你背她来的？”
“嗯。”
他看了她一眼。“你力气挺大。”
殳嘉说“她轻”，寻驰说“不是轻的问题”。殳嘉看着他，他也看着殳嘉。殳嘉不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不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跟出来，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在她背唐念念跑出来的时候站在走廊上等她。她不想知道，因为她怕知道之后，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了。
“走吧，回去上晚自习。”她说。
寻驰没有走。“你先走。”
殳嘉没有问他为什么，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寻驰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从大到小，从小到无。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动，灯又亮了。他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觉得今天的自己有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她背唐念念跑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唐念念怎么了”，是“她背得动吗”。这个念头只闪了零点几秒，但他记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
晚自习结束后，殳嘉收拾书包，唐念念已经回来了，坐在座位上，脸色好多了。她说校医给她吸了氧，殳嘉说那就好。唐念念看着她，“今天谢谢你”。殳嘉说“不用谢”。唐念念说“你背我的时候，我有没有流口水”。殳嘉说“没有”。唐念念说“那就好，不然太丢人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唐念念忽然说了一句：“罗星纬今天一直站在校医室门口，你知道吗？”
殳嘉说“知道”。
唐念念说“他是不是傻，站在那里又不进来”。殳嘉说“他进来了”。唐念念愣了一下，“他进来了？”殳嘉说“你睡着的时候”。唐念念没有说话。
殳嘉没有告诉她罗星纬站在她床边看她脸色、看她嘴唇的样子。有些事情，要等那个人自己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泥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条并行的线，没有交叠，但一直在一起。
希望所有有心脏病的朋友都能好好的健康地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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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